“泄密?”
处长弹了弹烟灰,摇了摇头,“小刘啊,你还是太年轻。”
“你仔细看看他写的这些数据。”
处长指着信纸上的一行字,“长度150米?结构失效?电力不足?”
小刘一愣:“怎么了?这不是咱们的机密吗?”
“屁的机密。”
处长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冷笑一声,“林舟总师那边的真实数据,咱们是知道的。”
“‘鲲鹏’的实际长度,不到100米,用的是最新的钛合金复合结构,强度比钢还高。”
“电力?咱们用的是林总搞出来的冷核聚变电池组,别说带电磁炮了,带个城市都够了。”
“还有激光,那是自适应光学系统,雾霾天都能打蚊子。”
处长看着小刘,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
“魏文明这老小子,连‘鲲鹏’的毛都没见过。他这些数据,全是他自己在那儿瞎琢磨出来的。”
“全是错的。连边都没沾上。”
“甚至可以说,他是帮咱们搞了一次完美的战略欺骗。”
“现在西方人都信了他的邪,以为咱们在吹牛,这对咱们后续的部署,反而是个掩护。”
小刘听傻了。
“那……那就不管他了?”
他挠了挠头,“这算什么?奉旨泄密?还是……反向忽悠?”
“不管?”
处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刚才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职业素养。
“数据是假的,但这颗心,是真的黑了。”
“作为一个体制内的专家,拿着国家的工资,却私自联系境外敌对势力,为了个人恩怨,不惜编造谎言攻击国家重点项目。”
“这个性质,变了。”
“这不是学术讨论,这是吃里扒外。”
处长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
打开魏文明的档案。
在那张贴着魏文明黑白照片的履历表上。
在那个看起来道貌岸然的名字后面。
狠狠地,画了一个红色的叉。
那个叉,鲜红刺眼。
像是一个烙印。
“先别动他。”
处长合上档案,声音低沉,“让他接着跳。让他接着跟外国人联系。”
“这种蠢货,留着有时候比抓了有用。”
“但是,给我盯死了。”
“他接触的每一个人,打的每一个电话,写的每一个字,都要记录在案。”
“等到哪天他真要是碰到了什么真东西……”
处长做了一个切菜的手势。
“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窗外,风更大了。
雪花开始飘落。
魏文明还在那家涮肉馆里,满面红光地吹嘘着他的“科学精神”。
他不知道。
他的人生,其实已经在那份档案上,画上了句号。
他以为自己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英雄。
其实,他只是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却连台词都念错了的小丑。
而真正的风暴,正在海面上酝酿。
那是属于“鲲鹏”的风暴。
那是属于林舟的风暴。
那是属于这个古老国家,即将发出的,震碎一切质疑的龙吟。
……
这一天,渤海湾的风有点硬。
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生疼。
日历翻到了这一页,距离那个“疯狂计划”立项,整整过去了三年零两个月。
一千一百多个日夜。
对于很多人来说,也就是孩子长高了一截,或者工资涨了两块钱。
但对于在这个封闭船坞里的人来说,这三年,是拿命填进去的。
船坞的大门紧闭着。
外头是灰蒙蒙的天,里头却是灯火通明,亮得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特殊的味道。
那是电焊的焦糊味、防锈漆的刺鼻味、机油的腻味,还有几千号大老爷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汗馊味,混在一起,馊得正宗,馊得带劲。
林舟站在船坞底部的脚手架上。
他瘦了。
本来就不胖,现在更是像根竹竿,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把刚淬了火的刀子。
他手里拿着个没了漆皮的大喇叭,身上那件蓝色的工作服全是油污,袖口都磨毛了。
“各单位注意!”
林舟举起喇叭,声音沙哑,带着金属的质感,“最后一次清场检查!除了总装组和核心调试组,其他人,撤离作业面!”
没人动。
几千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庞然大物。
舍不得。
真舍不得。
这就像是自家养了三年的闺女,今儿个要出嫁了,谁不想多看两眼?
“听不懂人话是吧?”
林舟骂了一句,嘴角却带着笑,“赶紧滚蛋!待会儿注水了,把你们这帮旱鸭子淹死我可不管埋!”
人群这才轰的一声笑了,开始稀稀拉拉地往高处的观礼台上撤。
脚步声杂乱,但没人说话。
气氛压抑得有些诡异。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随着脚手架一层层拆除,那个被包裹了三年的“怪物”,终于露出了真容。
……
老张是个老钳工,八级工,手稳得能在大米粒上刻字。
他站在观礼台最前排,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
“老天爷……”
他嘴里念叨着,眼睛瞪得像铜铃,“这……这是个啥玩意儿啊?”
在他眼皮子底下,趴着一头巨兽。
长。
真长。
380米。
这是个什么概念?
把村口那打谷场连着小学操场再加半截马路,也就这么长。
人站在它脚下,跟蚂蚁没啥两样。
但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它的颜色。
不是咱们常见的海军灰,也不是白色。
是深灰色。
那种哑光的、吸光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的深灰。
灯光打上去,不反光,像是被它吞了一样。
林舟管这叫“隐身涂层”。
老张不懂啥叫隐身,他就觉得这东西像是个黑洞,阴森森的,透着股杀气。
舰首。
不像普通船那样圆润,也不像驱逐舰那样外飘。
它像是一把刀。
一把刚刚磨好,还没沾血的杀猪刀。
锋利,笔直,带着一股子要把大海劈开的狠劲儿。
甲板宽得能跑马。
平整得像镜面。
上头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管子、线缆。
干干净净。
只有几条白色的起降线,画得笔直。
据说,这上面能同时起降四架飞机。
老张没见过这阵仗,他只见过以前那种小甲板,停一架飞机都费劲,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个移动的飞机场。
再看舰岛。
以前的军舰,舰岛那是越高越好,恨不得把雷达架到天上去。
这个倒好。
矮。
趴在甲板一侧,跟个缩头乌龟似的。
但是那造型,怪。
全是切面,没一点弧度。
说是为了躲雷达。
上面嵌着的一块块平板,那是相控阵雷达,林舟说这玩意儿能看见几千公里外的苍蝇。
老张不信能看见苍蝇,但他信林舟。
“这哪是船啊……”
旁边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咽了口唾沫,“这简直就是从科幻画报里开出来的星际战舰啊!”
……
“注水阀门,预备——”
总指挥室里,林舟放下了喇叭,拿起了对讲机。
他的手心全是汗。
在裤腿上蹭了蹭。
“开!”
轰隆隆——
沉闷的声音从地底传来。
像是地龙翻身。
海水顺着巨大的管道,涌入了干船坞。
水位开始上涨。
先是淹没了龙骨,然后是侧舷。
黑色的海水拍打着深灰色的舰体,激起白色的泡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大家伙,到底能不能浮起来?
虽然理论计算做了几万遍,虽然模型试验做了几百次。
但真到了这一刻,谁心里都没底。
毕竟,这可是几万吨的铁疙瘩啊!
水涨得很快。
没过了一米,两米,五米……
突然。
那个庞然大物,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
就像是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浮了!浮了!”
有人尖叫起来,声音都破了音。
紧接着,舰体开始缓缓上升。
稳。
真稳。
没有倾斜,没有晃动。
它就那么骄傲地、霸道地,骑在了水面上。
林舟长出了一口气。
感觉后背全是凉飕飕的汗。
第一关,过了。
……
“走,上舰。”
林舟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带头走向了那个刚刚搭好的舷梯。
身后,跟着总师团队的几十号人。
一个个也是灰头土脸,但那精气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腰杆子挺得笔直,像是要去接受检阅的将军。
走进舰体内部。
感觉又变了。
外头看着像杀手,里头看着像迷宫。
到处都是管线,但并不乱,每一根都有编号,整整齐齐地束在桥架上。
“去指挥大厅。”
林舟脚步没停。
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一个个密封舱门。
每过一道门,都要刷卡,还要验指纹。
这在八十年代,那是听都没听过的高科技。
老张跟在后头,看着那自动滑开的门,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乖乖,这门成精了?”
终于。
到了中央指挥大厅。
大门打开的一瞬间。
所有人都傻了。
没有舵轮。
没有那些笨重的机械仪表盘。
没有到处乱拉的电话线。
取而代之的,是屏幕。
几千块屏幕。
大的有墙那么大,小的只有巴掌大。
环绕着整个大厅,把这里包围得像个水晶宫。
座位是真皮的,带滑轮。
每个座位前面都有键盘和操纵杆。
灯光是柔和的蓝色,透着股冷冽的科技感。
“各部门就位。”
林舟走到最中间的那个位置。
那是舰长席。
他坐下来,手放在扶手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掌控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