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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5章 魏文明的病

作者:一只山竹榴莲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老魏!”


    “魏老!”


    周主任和李教授吓坏了,赶紧扑过去。


    魏文明的手在空中乱抓,像是想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他抓住了那份内参。


    那份红头的内参。


    纸张被他抓皱了,那个“高度可行性”的字眼,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扭曲、放大,变成了一张嘲笑的脸。


    那是林舟的脸。


    那是他从来没正眼看过的那个年轻人的脸。


    “噗通。”


    魏文明倒在了沙发上。


    紫砂壶的碎片扎进了他的手掌,血流了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黑。


    无边无际的黑。


    ……


    救护车的警笛声,划破了小区的宁静。


    “让一让!让一让!”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抬着担架,从楼道里冲出来。


    正是晚饭点,楼下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哟,这不是魏大教授吗?”


    “怎么了这是?气着了?”


    “听说是心脏病犯了。”


    “哎呀,这几天看他在院子里骂骂咧咧的,说有个年轻人搞诈骗,估计是火气太大了。”


    “什么诈骗啊,我听广播里说,咱们国家出了个天才……”


    邻居们的议论声,钻进魏文明的耳朵里。


    他躺在担架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半睁半闭。


    他想骂人。


    想骂这些无知的愚民。


    但他动不了。


    他被塞进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到那个平时对他点头哈腰的门卫老大爷,正拿着一份晚报,指着上面的头条,跟旁边的人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


    那报纸的标题很大,黑乎乎的一片。


    虽然看不清字,但他知道那是谁的名字。


    ……


    医院。


    急诊科。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酒精和血腥味。


    魏文明被推进了抢救室。


    心电监护仪“滴滴滴”地叫着。


    医生护士围着他转,剪开他的衣服,贴上电极片,扎上输液针。


    “急性心肌缺血!准备硝酸甘油!”


    “血压一百八!降压!”


    魏文明觉得自己像是一条案板上的鱼。


    意识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他做梦了。


    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台下坐满了人。他拿着教鞭,指着黑板上的公式,大声说:“这是错的!这是违背物理学常识的!”


    然后台下的人开始笑。


    一开始是窃笑,后来是大笑,最后变成了狂笑。


    他仔细一看,台下坐的不是学生。


    是爱因斯坦,是波尔,是费米。


    还有那个林舟。


    林舟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那个破碎的紫砂壶,对他举杯:“魏教授,时代变了。”


    “啊!”


    魏文明猛地惊醒。


    “醒了醒了!病人醒了!”


    护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魏文明睁开眼。


    已经在病房里了。


    这是个高干病房,只有两张床。


    旁边那张床上躺着个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电视。


    电视是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信号不太好,画面有点雪花。


    魏文明觉得胸口还是闷,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转过头,想喝水。


    但他的目光被电视吸引住了。


    那是《新闻联播》。


    那个熟悉的主播,用那种特有的、庄重而激昂的语调播报着:


    “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我国在受控核聚变领域取得历史性突破。”


    魏文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据悉,由我国青年科学家林舟同志主导的理论模型,已通过国际原子能机构及我国有关部门的双重验证。”


    画面一转。


    出现了一个镜头。


    那不是实验室。


    那是日内瓦。


    是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总部大厅。


    大厅里挂着一条巨大的横幅,上面用中英双语写着:


    “未来已来:致敬来自东方的普罗米修斯。”


    画面里,那些平时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洋人面孔,那些诺贝尔奖得主,那些科学界的泰斗,正全体起立。


    他们在鼓掌。


    掌声经久不息。


    镜头推近。


    给了一个特写。


    那是《自然》杂志的主编,那个傲慢的英国老头。


    他手里拿着一本杂志。


    杂志的封面上,没有任何花哨的图片。


    只有两个巨大的汉字,用毛笔写的,力透纸背:


    龙 炎


    主播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自豪:


    “外媒评论称:龙国或已掌握‘人造太阳’的核心钥匙。这将是人类历史上,继火的发现之后,最伟大的能源革命。”


    “而这把钥匙,掌握在一个二十四岁的龙国青年手中。”


    “这是科学的胜利,更是龙国的骄傲!”


    魏文明看着屏幕。


    看着那两个巨大的汉字“龙炎”。


    看着那些洋人崇拜的眼神。


    他突然觉得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碎了。


    变成了无数锋利的碎片,扎进了他的肺里,扎进了他的气管里。


    他想起了自己这半辈子。


    搞学阀,压新人,把持经费,党同伐异。


    他以为自己是在维护科学的尊严。


    其实,他只是在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既得利益。


    他以为自己是高山。


    结果,人家是太阳。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高山的影子,就只能缩在脚下,卑微得像个侏儒。


    “噗——”


    一股腥甜的味道冲上喉咙。


    魏文明猛地坐起来。


    一口鲜血,像喷泉一样,喷在了洁白的被单上。


    红得刺眼。


    红得像那本杂志封面上的“龙炎”。


    “老魏!老魏你怎么了!”


    旁边的老头吓得把遥控器都扔了。


    “医生!医生!快来人啊!吐血了!”


    走廊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魏文明倒在枕头上。


    嘴角的血还在流。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屏幕上,新闻结束了。


    画面定格在林舟的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朴素的白衬衫,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粉笔,回头微笑。


    那笑容很淡。


    但在魏文明看来,那笑容里写满了两个字:


    送终。


    给旧时代送终。


    给魏文明送终。


    视线越来越模糊。


    耳边的嘈杂声越来越远。


    魏文明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最后的话: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黑暗降临。


    心电监护仪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刺耳的直线。


    “滴————————”


    京城的一月,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魏文明出院了。


    他是被儿子用平板三轮车拉回来的。身上裹着厚厚的军大衣,腿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棉被,手里还揣着个热水袋。


    胡同口的大槐树秃了,几只老鸹在上面哇哇叫。


    以前,魏文明哪怕是去澡堂子,那也是要把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的,头发必须梳得一丝不苟。现在,他像个泄了气的老皮球,缩在三轮车斗里,眼神阴鸷,盯着灰蒙蒙的天。


    回到家,屋里冷清了不少。


    之前的门庭若市没了。那些提着麦乳精、罐头来求办事的人,就像闻着味儿走的苍蝇,呼啦一下全散了。


    只有周主任还在。


    周主任也没好到哪去。研究所那边虽然没撤他的职,但把他调到了“资料整理组”,那是养老的地方,天天跟发霉的旧报纸打交道。


    “老魏,炉子生上了。”周主任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是魏文明老伴的围裙。


    魏文明坐在轮椅上,那是他最后的倔强——不肯躺床上,说那是等死。


    “老周,烟。”


    周主任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点上。


    魏文明深吸一口,肺里发出拉风箱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脸红脖子粗,但他死死捏着烟屁股,不肯松手。


    “外面怎么样了?”魏文明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锈。


    “不太好。”


    周主任搬个小马扎坐在炉子边,往里添了一块蜂窝煤,“那个林舟,现在是红得发紫。听说上面要给他批地,建什么‘托卡马克’实验堆。还要从全国抽调人手。”


    “哼。”魏文明冷笑一声,鼻孔里喷出两道烟雾。


    “建?拿什么建?那是钱堆出来的!那是金山银山!”


    魏文明的手指敲着轮椅扶手,“咱们输了一阵,是因为咱们在那个数学公式上跟人家硬碰硬。那是人家的强项,咱们是拿鸡蛋碰石头。”


    “那咋办?现在专家组都定性了,说理论可行。”周主任一脸苦相。


    “理论可行?”


    魏文明眼珠子转了转,那股子搞了一辈子斗争的狠劲儿又上来了。


    “老周,你记住。理论是理论,工程是工程。爱因斯坦写出质能方程,离原子弹爆炸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他林舟能算出一堆数字,他能造出螺丝钉吗?他能造出超导磁体吗?”


    魏文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咱们得换个打法。”


    ……


    三天后。


    一份油印的内部刊物,悄悄在京城的科研圈、军工圈流传开来。


    纸张粗糙,油墨味刺鼻。


    但标题很耸动,黑体加粗,字号巨大:


    《警惕科研大跃进新变种——从聚变狂想到工程虚无》


    署名:一群忧心忡忡的老科技工作者。


    这文章,是魏文明趴在床头柜上,熬了两个通宵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蘸着毒液。


    文章里不谈数学,不谈物理,只谈“现实”。


    “林舟同志的理论固然精妙,但脱离了我国工业基础的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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