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锋带领的观察团规模极小，算上他自己，不过五人。除了两位精于隐匿与情报分析的“幽影院”弟子，还有一位来自“技艺院”、擅长跨界能量适配的阵法师，以及一位“自然院”的年轻修士，负责记录环境生态与自然韵律的细微变化。一行人通过“万象镜湖”核准的定向临时通道，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青冥界。
甫一进入，差异便扑面而来。
青冥界的天地灵气浓度并不低，甚至略高于重构后的原世界，但气息截然不同。这里的灵气流动带着一种隐晦的“锋锐”与“驱动感”，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朝着某个统一的方向加速运转。天空是一种恒定的、略带金属光泽的苍青色，少见云霞舒卷，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也显得过于规整，少了些自然的天象变幻。
大地之上，植被多为深色调，叶片往往带有锯齿或尖刺，生长形态趋向于高效的光合结构或防御姿态，少有冗余的、仅供观赏的形态。偶见溪流，水声急促，缺乏潺潺的韵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弱的、类似精密机械运转时的低鸣背景音，那是此界能量脉络被高度统合、调度产生的“秩序共鸣”。
“能量基调确认：‘效率优先’倾向显着，自然韵律受到系统性规划和抑制。”自然院的年轻修士闭目感应片刻，在手中的玉简上快速记录，眉头微蹙。
陆锋沉稳地点头，示意队伍保持隐匿状态，按照既定路线，前往预定的第一个接触点——位于青冥界“天工坊”分支据点附近的“集散城”。根据赵乾提供的资料，这里是青冥界对外技术交流与资源流转的重要节点之一。
沿途所见，让观察团成员心中的异样感逐渐加深。
城镇的布局极其规整，街道横平竖直，建筑风格统一，多为坚固、实用的棱角结构，缺少装饰与个性表达。居民行色匆匆，眼神大多专注于前方或手中的事务，少见闲谈、驻足观赏或面露悠然之色。公共区域播放着柔和的、旨在提升专注力与工作效率的灵音，街上偶尔有身着统一制服的“秩序协管”安静巡逻。
他们并非没有娱乐或放松，但形式高度标准化：在规定时限内进入“凝神静室”进行高效冥想，使用特定法器进行“精准休闲”（如下一步最优解的推演游戏），或在指定区域进行旨在提升体能利用率的“优化锻炼”。
“个体自由意志表达度，低于我方基准线37%。”一位幽影院弟子低声汇报，她手中一件罗盘状的法器微微转动，闪烁着淡蓝色的数据流光。
“社会协作效率与资源调动速率，高于我方基准线约22%。”另一位负责社会结构分析的弟子补充道，“但‘意外创新’与‘非功利性协作’事件频率极低。”
陆锋默然。这确实是一种“道路”。高度有序，目标明确，整体效能可观。但与逍遥学宫所倡导的“百花齐放”、“自在选择”相比，这里更像一个精密运转的、以整体提升为核心的庞大机器，个体更像是其中高度适配的零件。
他们顺利抵达“集散城”外围，与天工坊在此地的负责人——一位名叫墨衡的中年修士接上了头。墨衡是赵乾早年游历时结识的朋友，技术扎实，为人可靠，已在此界驻扎超过三十年。
在一处设置了多重隔绝阵法的隐秘院落中，墨衡神色凝重地接待了陆锋一行。
“陆教习，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也来得……可能不是时候。”墨衡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青冥界的变化，近十年加速了。尤其是最近三年。”
他调出一幅灵光地图，展示青冥界的势力分布。“原本，此界挣脱旧噬道者网络残余影响后，形成了三大联盟并立的格局，虽有竞争，但大体维持平衡，发展方向也较为多元。但约莫十五年前，‘钧天盟’内兴起了一个名为‘净世会’的组织。”
地图上，代表钧天盟的区域颜色加深，其中一部分被标记为暗红色。
“‘净世会’宣称，他们掌握了从旧噬道者遗迹中破译出的‘终极优化法则’碎片，认为唯有彻底清除个体‘冗余欲念’与‘低效选择’，将整个文明的意志与力量统合于唯一的‘至高进化蓝图’之下，才能应对未来可能存在的、来自宇宙深空的‘效率审查’，避免重蹈被吞噬或淘汰的覆辙。”墨衡语气沉重，“起初被视为偏激学说，但他们的方法……见效太快。”
“他们推行一套名为‘心源净契’的功法与辅助仪式，声称可以纯净道心，提升修炼与协作效率。最初只是小范围试验，参与者确实在短期内表现出修为精进、执行力提升的效果。消息传开，加之钧天盟内部一些原本就倾向于集中力量的派系支持，‘净世会’影响力迅速扩大。”
“现在，”墨衡指着地图上越来越多的暗红色斑点，“‘心源净契’已近乎成为钧天盟的半强制修炼法。修炼者情绪波动显着降低，对‘净世会’颁布的‘优化指令’服从度极高，创新思维与个人喜好则明显减弱。更关键的是，钧天盟的整体实力，尤其是指令执行效率和战争潜力，在近五年内飙升，已对其他两大联盟形成压倒性优势。最近，他们开始以‘清除文明进化障碍’、‘统一意志应对未来挑战’为由，频繁施压，甚至已发生数次小规模边境冲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锋眼神锐利：“‘心源净契’，是否有强迫或控制心智的迹象？”
“表面上看，没有。”墨衡摇头，“所有记录显示，加入者皆为‘自愿’。修炼过程也无明显痛苦或扭曲。但……根据我暗中观察和一些脱离者的零星叙述，长期修炼者，会逐渐对‘非优化’的事物产生本能的排斥和‘无意义感’，对‘净世会’描绘的‘绝对高效、绝对安全的未来图景’产生强烈的认同与向往。其个体意志，是在一种温水煮青蛙般的‘自我合理化’过程中，逐渐导向统一的。”
“这很像一种……更隐蔽、更具欺骗性的‘理念同化’。”陆锋沉声道。他想起了当年对抗噬道者时，那种冰冷直接的意志否定与吞噬。而眼前这个“净世会”的手段，似乎更“高明”，它不直接剥夺选择，而是通过提供一种看似更“优越”、更“正确”的单一选项，让人“自愿”放弃其他可能。
“你们天工坊受到的影响如何？”陆锋问。
“我们作为外来技术机构，暂时还保持独立，但压力越来越大。”墨衡苦笑，“钧天盟最近几次订单，越来越倾向于攻击性、控制性的阵法与法器，对民生、艺术、开放性探索类的需求几乎降为零。而且，他们开始要求我们提供核心阵图的部分‘优化适配’参数，美其名曰提升协作效率，实则有窥探和反向推导我们技术根源的意图。赵乾大师叮嘱过，核心技术不可外泄，所以我们近期摩擦增多。”
就在这时，院落外围的预警阵法传来极其细微的波动。
“有人靠近，隐匿水平很高，带有钧天盟官方谍报部门的特有能量标记。”一位幽影院弟子瞬间警惕。
墨衡脸色一变：“是‘净世会’直属的‘净察使’！他们最近对往来人员盯得很紧，尤其是与外界的接触。这里可能暴露了！”
陆锋当机立断：“启动备用撤离方案。墨衡先生，你们的人按计划分散隐匿，资料由我们带走。观察团，执行‘静默潜行’ protocol，目标：前往与钧天盟对立的‘澜沧盟’边境区域，获取另一视角信息，然后尝试安全撤离此界。”
众人行动迅捷无声。墨衡迅速销毁了部分敏感资料，将核心记录玉简交给陆锋。观察团成员各施手段，身形与气息如同融入环境，顷刻间从院落中消失。
数息之后，三道穿着暗青色制服、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落外围。他们手中持着类似罗盘的法器，闪烁着幽光，仔细扫描着每一寸空间。
“能量残留痕迹显示，有超过五个不同源的气息，在此停留超过半个时辰，现已消失。捕捉到微弱的、非本界制的隐匿阵法波动。”其中一人毫无情绪地汇报。
“记录。上报‘净世会’总部：‘集散城’节点，存在未报备的高阶跨界隐匿活动，疑似与‘低效冗余’文明接触。建议提升该区域监控等级，并对所有对外交流渠道进行‘优化审查’。”为首者冰冷下令。
另一人则看向陆锋等人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纯粹基于计算的好奇：“撤离轨迹分析……指向‘澜沧盟’。目标优先级评估提升。是否申请跨盟追踪权限？”
“申请。同时，将‘天工坊’青冥界分支的潜在‘非优化协作’倾向，标记为次级观察目标。”
暗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散去，只留下院落中更加凝重的压抑气氛。
而在他们未曾察觉的更高维度，一丝极其隐晦、与当年噬道者网络崩溃时逸散的某种底层“定义碎片”相似的气息，似乎正隐隐与“净世会”某些核心区域的能量脉络，发生着微弱的共鸣。
青冥界的阴影，比预想的更为深邃，也更具传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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