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被毒哑的张徽瑜,生生呕出了血块,双手捋着胸口,逼着自己忍下喉头的铁锈味,将毒血吐尽。
她听着外面的动静,难以抑制自己恨恨地诅咒他们不得好死,可转念一想起自己兄长为了这样的人家冲锋陷阵,她是既恨又苦,可是又能如何呢?
乱世里再也不讲什么礼义廉耻,所有人都是卑劣的小人,为了活下去已精疲力尽了。
她起身擦擦自己脸上的脏东西,谁知道贼人还没走,甚至撩了帘子,刻意逗留在门外,似乎要确保眼见为实。
崔嵬看着这个脸色尽失、颓唐萎废的女使,见她钉在自己面前既不行礼,又不能请安,他倨傲地微微仰头,察觉了她残留的恨意。
“倒是个有脾气的。”
“也对,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你义救主母,勇气可嘉,若不是个刚烈女子,也难为如此。只可惜不长眼,投生错了胎,到底沦为草芥。”
张徽瑜看着这个不是太太生的嫡子,还是低了头,俯首弯腰着告退。
崔嵬见过她,她哥哥叫张雯瑾,是二弟手底下的一员干将,很是勇猛无畏。
每每赋闲时,她还会给提着食篮去给她兄长张雯瑾送吃食。
是个手很巧的使女,他跟二弟鏖战韩城时曾与那个张小将合力冲锋,刀剑无眼难免受伤,张小将递来的护腕正是他妹子亲手所制,他用了后竟觉得大不相同,一直沿用至今。
崔嵬也无所谓是否能复命,只听到艾婆子说已料理干净,她今生今世都会带着这份残缺保守下秘密时,心中短暂泛起了怜悯。
傻子……怎么做都是死,生闯出路来,也逃不过碾压。
可他真的没再多作纠缠,与平日的作风大相径庭。
看着他潇洒离开的背影,艾婆子又惊又喜地扶起跪在地上还在咳血的徽瑜。
“这个魔王……到底也算是发了回善心了……”
她叹口气,看着被血憋地无法喘息的徽瑜,连忙给她拍背……
“陈氏,你居心叵测,竟险些叫我母子俱失,说!你是何居心!”
从崔颌手底飞溅砸至地面的茶盏四散开来,一部分直接划伤了陈夫人的眼尾。
她吃痛短呼,上前刚想要拉扯主君的手,却依旧被他愤恨地踹开了。
陈夫人神魂俱裂,失控的局面如脱缰野马般,叫她心头笼罩着阴影,她不顾往日的体面为自己分辩道:“主君!我,我真的是受家主的指派啊!妾身也是领命行事。”
崔颌恨地牙痒痒,一想到他去里屋探望陆氏时,她不肯掀开锦被也不肯言语的样子,自然是知晓了其中内情。
可作为儿子,他身负家族的兴旺荣辱、孝道传承,岂能为一介女流公然不孝?
面对父亲,向来听之任之的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怯懦,若非今日那小侍女舍命护主,想来后果不堪设想……
思及至此,他便下定决心要痛下狠手,好生休整内宅纷争。
“陈氏,你是在卢氏过世后,才依照平妻之礼,先陆氏一步进的门。”
“照理说你们平起平坐,可是你生性善妒,屡进谗言加害他人,若不是看在你诞育四郎有功的份儿上,你早不知道死几百次了。”
“妾身所言不敢半分掺假,半月前家主就曾以子母相权暗示我,一山不容二虎。更是言明说,事情做成后将对家里大有裨益。”
“你住嘴!”
崔颌暗自惊心下,脱力地软靠在椅背上。
父子相知,他岂会不知对方的心狠手辣?为父不慈,可他还是选择守住父亲的名声和清河崔氏的体统。
甚至暗暗说服自己,所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哪怕是为了守住这个家,今日这把愚钝的刀都要割舍。
“死到临头了……你还胡乱攀扯。陈氏,深陷穷巷,迷途不返了。”
打定主意后,崔颌轻描淡写地定性,不顾陈轸的辩解。
陈夫人脸色苍白,看向这个对她格外无情的主君时,几乎是睚眦欲裂。
她恨得牙痒痒,也明白了自己的死期已定,可那点儿世家大族的风骨叫她再不能说出软话来。
她枯坐当场,久久才出声说:“难怪了,都说你崔氏克妻克子,原来是这个克法……你为了那个老怪物,即便家宅不宁也视若无睹。”
“可叹我陈轸,好歹也是出身颍川陈氏,若非天下战火搅弄,又何至于托身于你这等无能懦夫!”
她冷笑着,似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般,开始整理自己看的鬓发。
听着坐上人的无能狂怒,她依旧说:“哈,你这样的男人最是不值得托付。恨只恨我们无枝可依,陆洺悠如此,你的发妻卢氏亦是如此!”
她哈哈大笑起来,努力起身平稳自己跪麻了的腿。
疯癫中她戟指着气地举起手来作势要打的崔颌,“我告诉你,我的儿子不会忘记替他的母亲讨回公道的!”
“届时,你们这些贱人都要与我陪葬!陪葬!哈哈哈哈哈哈哈!”
崔颌终究是叫人把陈轸堵住嘴拉了下去,气血上头便也露出了崔氏一脉相传的恶毒,“拖出去,打死罢休!打死罢休!”
崔嵬一迈腿进来,便看到这精彩的一幕。
看着父亲只敢用在女人身上的残忍嗜血,他讽刺一笑,“生母死的如此难看,父亲叫四弟庞儿今后以何面目见人啊?”
果不其然,这个怯懦的男人又开始举棋不定了。
他见此眼球只是一转,恰巧想到祖父的毒酒派上了用场。
听着外面女人即使被堵住嘴巴依旧凄厉的喊叫声,他难得大发慈悲,眯着眼将毒酒推过去。
“毒酒赐死好了,说出去崔庞也不会过于怨恨您,父亲。”
崔颌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嫡长子从来不是什么良善的好鸟。
看着这张格外肖似他早逝发妻的脸,他心中顾念着那句凄厉的诅咒,是又惧又怕,因而对他并不多疼爱照顾。
父子之间的嫌隙,因着两房夫人的接续日渐变得不可弥合。
“你怎么来了?”
看着父亲被自己的话顾虑到发毛,崔嵬心里是既痛快又解恨。
他轻笑又展露自己那点轻浮气,“祖父吩咐的事做好了,可太太承了儿子的情,儿子怎样也要讨回来。”
“我身边儿缺个侍女照料,今儿见那个颇有胆量,不如父亲为我讨要。”
崔颌尽管自己有三房妻室,却自认是一等钟情的,他挠破头也想不明白,自己和薰娘的儿子为何如此轻浮。
他心中不快,更是懊恼和陆氏的僵局,又怎会甘愿做这不讨好的说客,故而很是不耐,“滚下去!今日我不想再看见你!”
崔嵬恶心完他后才很是得意地回归军伍里备战。
夜里,徽瑜躺在陌生的床上,尚且能听到外边儿人走动的脚步声。
太太体恤她的不易,也是为了叫她躲清静,让人收拾了东西,将她送到绿珠小姐院里暂避风头。
只是,这天来的风波叫她已经辗转反侧,她如今成了哑巴,往后是越发没有指望了。挟恩求报能得几时好?
张徽瑜叹口气,喉咙里的血腥气一直散不下去,却不能饮水消解自己的饥渴。
她摸着身上的被子,忽然想到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六年了……
自她一脚踏空,从老化的小洋楼木楼梯上摔下来后,走马灯般闪过她潦草的一生。
手术室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在冰冷的灯光里也消散了……
张徽瑜死了,但是另一个胎儿被母亲娩下,重获新生后,自此在这个乱世飘零里努力求活。
她深舒一口气,看不清自己前方的路,兄妹两个卖身给清河崔氏时,互相约定:若是张雯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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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人头地便在十八岁赎自己出来。若是他没能活到那个时候,那么张徽瑜就要自行赎身,找份安稳的营生。
如果十几年来的互相扶持全然只是她的幻梦一场,也许她就能置身事外了……只可惜,徽瑜依然是徽瑜。
一想到兄长尚且在外拼杀为两人挣前程,张徽瑜便不由地心慌和害怕。
战场上刀剑无眼,兄长这些年吃尽苦头,不过是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后半生。
憨厚老实的兄长,平日连衣裳都不舍得换,当年那件磨损不知多少次的旧布料,张徽瑜是拆了补、补了拆,一直让他穿到如今。
没有办法,从前连针都没有碰过的小康之家的张徽瑜,在这乱世求生存,如今练得一手好女红,也学得来许多伺候人的本领。
她实在睡不着,干脆披着衣服,在这狭小的屋子里,靠着窗借着那点残存的光,缝补起了要给哥哥带去的护膝。
自从攻破韩城后,哥哥的膝盖就害了病,每每阴寒就要发痛,不管季节如何总要常年带着护膝。
因为走神手指上挨了好几针,她叹口气,这时绿珠却神色惊惶地推门而进。
一看到徽瑜好似见到了压舱石般,跑到她的床上搂住她,“徽瑜姐,陈夫人她死了!”
这话如同霹雳,却也在意料之中。徽瑜不能说话,只能揽住她拍她的后背。
绿珠神色安定一些后,心思沉沉地说:“娘说,她恨不到陈轸的头上。”
“陈轸不过是祖父推出来的弃子。她们之间没什么血海深仇,还叫我不要惊动别人,悄悄地替她烧些纸钱。”
她很是伤心,甚至还穿着寝衣便到她这儿来。
“我想不明白,大人间的事好像都是你死我活的。这些我都不喜欢……”
“你说四郎该怎么办啊?庞儿才十一岁就没了娘……我真是不敢想!”
徽瑜无奈,只能用些简单的手势表达自己的想法,她摇摇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心口。
这是没办法的事,天叫人事如此,我们只能从心而为。
绿珠看不大懂,徽瑜只能找来简单的笔墨,讲那话写给她看。
绿珠看后果然安定了些,攀着她脖颈的手逐渐收紧,将脸贴在她的腮处,如同幼鸟依偎,带着最原始的情愫。
“姐姐,你以后可怎么办啊?你是我和我娘的大恩人,若是没有你,恐怕庞儿的下场就是我和六郎的下场!”
徽瑜苦笑,颓废地低下头,手指抠着身上的料子,满心迷茫,天知道她要如何……
“姐姐……”
绿珠撒开手,神神秘秘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
手攥着东西不由收紧,她很是忐忑地将东西推给她,而后贴近身体,到她耳边轻声说:“姐姐,这虽然是我偷出来的药,可娘也默许了。你放心,这药你吃了一定好,每半年吃一次你就渐渐恢复了。”
“你是个聪明人,人人都喜欢你。我知道你很骄傲,不喜欢别人怜悯你……所以,我哪里忍心看你遭这份罪,带着这份残疾过后半生?”
绿珠垂泪,徽瑜看地既感动又心酸。
时间过的真快啊……当年她也不过七八岁,什么都没有就跟着兄长和王濡来到崔府,那时小姐才三岁……
一恍惚,不再是孩子了。
徽瑜搂紧她,看着乳燕投林般在她怀里小声哭诉的绿珠,她神情复杂晕红了眼眶,鼻尖更是一酸,忍不住连连点头。
绿珠强打起精神,从她怀里起身,“姐姐,我和我娘也不想这样……可崔家的女人从来如同猪狗,也难逃被贩来换去的命运。”
她哭着用手背擦去鼻涕,又道:“只要以后你不在人前讲话……谁都不会知道你好了的!”
徽瑜顿时感恩戴德,将东西掏出来,只看那六枚小小的金丸此时胜过一切,她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