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雾五岁那年,有过一次和死神见面的经历。
把她推向死神的,是她妈,把她从死神面前拉回来的,也是她妈。
她妈名叫周彩琴,一个说一不二的泼辣女人,嗓门尖亮,经常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谁敢惹她,骂声能传十条街,句句都是利箭,不把人扎成刺猬不罢休。
她打起架来也不含糊。
弥雾六岁那年,弥军外面的女人找上门,看着温柔的女人抱着孩子在家门外撒泼,街坊领里都跑出来看戏。
弥军不在,周彩琴也没出门,弥军他妈好说歹说,先把人劝走了。结果那女人趁着半夜,把小孩丢在了门口,自此销声匿迹。
小孩挺安静,饿了尿了哭个两声,许多双八卦的眼睛盯着,谁也没想到,周彩琴开门,把孩子抱了进去。
她前不久刚因为摔跤流产,正在坐小月子,声音却力量不减,站在门口喊:“要实在闲出屁没事干,就拿根绳子往脖子上勒。再那么爱管别人家的事,过年我抱着这孩子一户一户去认爹妈,你们记得拿红包。”
回答她的,是一扇扇窗户关上的声音。
弥军那时候正在外面跑长途,四天后才回来。
回家看到房子里的小男婴和女人留下的属于他的钱包,以及一张亲子鉴定报告,慌了神。
那晚是周彩琴在镇上的传奇。没人知道周彩琴一个刚流产完还在坐小月子的女人是怎么打过弥军一个成年男人的。
总之,从弥军回到家开始,乒铃乓啷的声音没听过,女人尖刺的质问和男人低沉的怒吼交杂,能砸的都砸了,有人说,窗户的剪影里,周彩琴拿着厨房的刀,威风凛凛。
第二天,有人在医院偶遇弥军,狼狈极了。左腿骨折,眼睛肿成熊猫,巴掌印红得像血。
周彩琴原来在玩具厂上班,出了小月子后,辞掉了玩具厂的工作,转而在菜场开起了肉铺,她不许弥军跑长途,让他就在肉铺干。
这下更没人敢惹周彩琴了,任谁看到一个女人天天拿着男人拿的刀在砧板上眼都不眨地剁肉,心里都会怕,更何况她还有张不饶人的嘴。
不过作为顾客,渐渐都喜欢去周彩琴那儿买,因为她热情会说话,做生意爽快不扭捏,不搞小动作。其实周彩琴悄悄搞些微小的无伤大雅的小动作,一些饭店买主也不会发现。至少肉的品质是在线的。
不过这都是后话。
重新说回弥雾五岁那年。
周彩琴在玩具厂一天上十一个钟头,为了维持家里生计,坐完月子她就去上班了。弥雾生下来就是奶奶在带。
奶奶管她管得松,总会给她买零嘴吃。渐渐地,弥雾的挑食越来越严重。
等周彩琴过年放假,在街上遇到弥雾的幼儿园老师,才知道这个情况。
那天正好有人送了她一袋品质不错的香菇干,回到家,周彩琴下厨,煮了一锅素汤。
她记得老师说弥雾不爱吃蔬菜,中饭的蔬菜基本留着,或者很勉强才吃一点。
周彩琴盛了一碗素汤,晾到温热,把弥雾喊了过来。
“晚饭没那么快吃,先喝点素汤。”她蹲下身,挤出耐心,用勺子去喂弥雾。
弥雾凑近闻了闻那碗汤,皱起鼻子,推开了周彩琴的手,脆生生地说:“妈妈,味道怪怪,我不喝。”
周彩琴脸沉下来,不悦地说:“不可以挑食,你们老师和我说你在幼儿园挑食。”
弥雾还是不肯吃,她本来被周彩琴圈在怀里,现在整个人扭来扭去想要逃开。
“弥雾,听话。”周彩琴的耐心并不好,平常她下班回来,弥雾也已经吃过饭,因此不知道婆婆带弥雾吃饭时是否也这样,总之今天遇到的情况不是一件好事。
她眼角突突地跳,尝试软下声音哄着:“不能不吃蔬菜,那样就不能长高高了。还会有大灰狼来把你抓去。”
弥雾确实怕大灰狼,却还是不想吃。她哭起来,闹着推开周彩琴的手,周彩琴一个不设防,盛着素汤的碗掉落,白瓷碗碎裂开,汤撒了一地。
“弥雾!”周彩琴的声音瞬间扬起来,弥雾被吓了一跳,喉咙大开哭喊起来,“我不吃我不吃。”她试图用哭喊躲避掉这碗她并不想喝的汤,但这招在奶奶面前有用,在周彩琴面前没有一点效果。
哭声惊动了卧室睡觉奶奶,看着站在厨房门口哇哇大哭的弥雾,询问:“怎么了这是?”
“幼儿园老师说她挑食。”周彩琴冷着脸说,“这种习惯不能有。”
“噢哟,多大的事。她不想吃就不吃好了呀。”奶奶走上前想去牵弥雾的手,“不想吃我们就不吃,世界上那么多菜,还能饿死不成?”
“你敢走一个试试看。”周彩琴瞪着弥雾,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婆婆,语气冰冷,带着平静的怒意,“妈,你去休息吧,这里不用管。”
奶奶叹了口气,知道儿媳的脾气,真拿定主意谁都劝不了,她看了两眼,走了。
弥雾眼睁睁看着奶奶离开,喊得更大声,眼泪争先恐后涌出来。
周彩琴重新盛了一碗汤,她斩钉截铁地摆在弥雾面前:“你现在不吃,晚饭也没得吃,而且以后你能吃的就只有蔬菜。”
弥雾哭得停不下来,周彩琴趁机用汤勺塞进她嘴里,听着她的哭声到底也是心软了,放软声音说:“味道很好的,你尝尝看。”
弥雾推开勺子吐了出来,汤淋在她领口。
周彩琴的脸彻底黑了。她的耐心告罄,放下碗,看弥雾要跑,抓着她就隔着裤子在屁股上狠狠打了几下。
弥雾长到五岁,还没挨过一顿打,此刻她放声大哭,房顶都要被掀掉。
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在周彩琴的威严下,半推半就吃完了那碗素汤。
吃完她回房间爬进奶奶的怀里小声抽泣,在奶奶的拍背安抚中睡着了。
没多久后吃晚饭,奶奶看弥雾睡得香,打算让她多睡会儿,拉过她拽着衣服的手,可在碰到的一瞬间,多年的经验立马让她瞬间察觉出问题。
打开灯,床上的弥雾脸颊绯红,裸露出的脖子、脸和手都有大片大片的红团,小孩皱着眉,痛苦的呜咽一直在喉咙间徘徊,难以发声。
坏了……奶奶心头一颤,抱着弥雾就出门。
“彩琴,彩琴,小雾不好了。”她的声音慌张。
周彩琴刚把菜端上桌,听到声音下意识皱起眉,但在看到弥雾的那一秒,她手险些脱力,一股巨大的恐慌像龙卷风,瞬间把她掀翻。
“快叫救护车。”奶奶慌张地说。
“来不及了。”周彩琴只慌张两秒,当机立断,“妈你给她盖好毯子,我去找人借摩托车。”
那天周彩琴把摩托的油门拉到最大,飞驰电掣,一路轰鸣,以最快的速度将弥雾送到了医院急诊,还算冷静地和医生交待经过。
直到护士把她带去包扎,才发现她的手掌外侧不知何时被尖锐的物品划出一道血口,她却浑然不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急诊的哀嚎声连绵不绝,周彩琴的脸色不好看,那些渗人的声音在她身上竖起一根根汗毛,让她变成易受惊的刺猬。
周彩琴手上缠着纱布回到病房,和婆婆一起守在弥雾床边。她躺在床上,小手挂着点滴,底下缠了三圈的药盒固定。
医生的话犹在耳边。
“幸亏你们送来得及时,再晚一点就要窒息了。”
“是过敏,你们想想有没有给孩子吃什么?”
“最好做个过敏原排查,不过这里做不了,得去市一。”
那碗素汤里,只有香菇是弥雾没有吃过的。很容易就得出真相,但周彩琴赌不起,第二天抱着弥雾去了市一,拿出了当时为数不多的积蓄。
弥军那时候还在跑长途,挣的比周彩琴多,听到她把钱花在给弥雾做过敏原排查上,有些不满,觉得没必要,浪费钱。但碍于周彩琴火辣的性子,也只是简单地表达了一下态度。
查完发现,和菌菇有关的一类,弥雾都不能吃。
小时候体质弱,过敏反应才比较强。随着年纪的变大,再吃到菌菇一类不会再有严重的反应,一般两颗氯雷他定就能搞定。
但过敏还是在她左手手腕和右手胳膊肘留下两道难以褪去的疤痕。
每听到周彩琴提起当年她是如何把她带去医院,又是花了多少钱转了几趟公交走了几公里路力排众议地带她做了过敏排查,手腕上肉灰的色的痕迹都会泛痒。
它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弥雾,如果没有妈妈,她早就死了的事实。
还有一道疤是在八岁留下的。
那时候周彩琴已经在开肉铺,每天早出晚归,异常辛苦。一个远房亲戚结婚,弥雾的爸爸弥军带着她去吃席。
宴席上,她安安静静地吃东西,想吃的一道菜在一盘炒香菇下面,她伸长了筷子也够不到,正准备转桌,旁边的大舅婆给她夹了一筷子过来。
“想吃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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菇是不是?”大舅婆热心地把菜夹到弥雾碗里,“人多,转盘是不方便,想吃什么和舅婆说,舅婆给你夹。”
弥雾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大舅婆,下一秒又把碗里的香菇夹了出来:“大舅婆,我不吃香菇,会过敏。”
“我想吃的是下面那道菜。”
一桌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大舅婆似乎觉得被拂了面子,脸色不大好看,但还是给弥雾夹了一筷子炒香菇下面的菜。
“谢谢大舅婆。”弥雾弯着眼睛道谢。
不一会儿,在桌上其他人聊得起劲时,这位大舅婆小声和弥军聊起了天。
“军啊,你这女儿被你老婆教得真是好,说话直来直去。不过女孩子也不能养得太娇气,不然到社会上有吃不完的苦。像我儿子小时候花生过敏,大了我给他吃炒花生,好得很。”
“什么东西能吃不能吃,都得试出来。不然以后出去吃饭,这个不行那个过敏的,太难看了,还显得很没情商,可不能这样。”
弥雾听得似懂非懂,但眉头轻轻蹙起,本能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弥军的筷子落到她碗里,夹了一块香菇。
“爸爸,我不吃香菇。”
“你自从小时候过敏,到现在都没吃过香菇,说不定已经不过敏了呢?”弥军的声音带着鼓励,“听话。”
“可是……”弥雾还想反驳,但她看到弥军脸一沉,声音不悦:“怎么?我的话不听是吧?你妈是不是跟你说在外面要听话?”
弥雾一颗心下意识收紧,弥军沉下的脸色让她本能地警觉,像有手扼住她的咽喉,她只好照做。
其实就算不过敏,她也不喜欢吃香菇。香菇散发出的怪味让她胃部抽搐,本能想吐。但弥雾看着弥军的脸色,抿唇,吃了下去。
那颗香菇被她粗粗咀嚼两口就吞咽,直接在胃里发出一阵搅弄。
弥雾的煞白,但弥军的脸色却晴朗起来,大舅婆在一旁满意地说:“看嘛,不也没啥事。小孩子不能挑食,过敏是会好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弥雾坐在弥军的电瓶车后座,她的手臂开始出现一颗颗的红疹,像是有虫在里面钻,她用手在胳膊上狠狠地抓,右手胳膊肘那儿出现一道血痕,抓破了。
火辣辣的疼痛和瘙痒让她心里烦躁,又委屈无比,她和前面的弥军说:“爸爸,我过敏了,身上好痒。”开口的时候,吃了一嘴的风。
弥军一开始没听到,等到弥雾说了第二遍才听清。
他把电瓶车开到一家药房门口,拿了一个氯雷他定让她当场吃下。两人没走远,在药店附近随意逛了逛,直到弥雾身上的红疹渐渐消退,才开车回家。
闲逛时,弥军难得买了个冰淇淋,这都是周彩琴不许弥雾吃的。她听到弥军语重心长的声音响起,言语间恍惚有了一个父亲的样子。
“小雾,以后在餐桌上,别人给你夹菜,你不能直接拒绝,这样是不好不礼貌的,知道吗?”
弥雾似懂非懂地点头,她又问:“那要怎么拒绝?”
“你可以放碗里,用别的菜盖住。”
“那如果别人问呢?”
弥军像是没想到,又像是无所谓,他语气轻飘飘的,听上去是随口一说:“那你就先吃,少吃点,像现在这样出来买个药,或者随身放个药,不就行了?”
“一定要这样吗?”弥雾其实不懂。
“难道你想扫别人的兴吗?”弥军反问。
弥雾忽然想到周彩琴,如果她不听话,那双年轻却带有皱纹的眼睛就会蒙上一层怒意,瞪着她,再然后是失望,那双眼睛垂下来,所有的酸楚和无力都包在里面,像表面平静实则汹涌的大河,仅仅分出一条支流,就足够将弥雾淹没。
她对扫兴最大的理解就是周彩琴这一双眼睛,仅仅只是想到,酸楚和窒息就会迅速弥漫上弥雾的喉鼻。
河底水草繁茂,在阳光下碧油油飘荡,弥雾坠下去,心甘情愿被水草缠绕住双脚。
她摇摇头,舔了一口手上即将化掉的甜筒,她不想让别人扫兴。
“那不就好了。”弥军看了眼弥雾的手臂,红疹在慢慢消退,耸耸肩说,“你现在长大了点,过敏没那么严重的,到时候吃个药就好了。”
那天的太阳有点烈,弥雾吃的速度赶不上冰激凌化掉的速度,弥军的话从她耳边穿过,她的视线追随着融化的冰淇淋,舌头迅速舔舐,防止滴落在地。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