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理由还挺朴实无华的。
季羽站在门口的垫子上，问：“亲爱的，你这有没有多余的拖鞋？”
坐在沙发上某个漆黑的身影终于动了起来，长臂一伸，“啪”，屋里的灯光亮了起来。
季羽刚在外边看了一地的白雪，措不及防被白光一照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你这灯怎么这么亮……”
过了几秒季羽睁才开眼睛，又猛地瞪圆，黑白分明清澈的眼珠错愣地看着面前的人。
顾堔把自己那张没有表情的帅脸凑到了季羽面前。
季羽习惯性往后仰头，可却忘了身后的门已经被他自己关上，头“哒”的一声轻响靠在了门上。
“靠，吓我一跳，你凑过来怎么不说一声……”
顾堔没回答季羽的问题，只是不动声色地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季羽外边穿的白色羽绒服，上边还带着未消融的雪花，有几根睫毛上面结着白霜，鼻尖有些红。
顾堔忽然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季羽的脸颊，
问：“冷吗？”
季羽眼睛跟着顾堔的动作眨动了几下，眼睫在空中划出一小段弧度轨迹，“……还行吧。”
个屁。
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天气，温度多少度。季羽出门刚走到学校站牌的时候心里就开始后悔，感觉说要来看顾堔的自己脑子有泡。
这样的天气坐在自己椅子上画画不香吗，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找罪受。
“最主要的是我想来看你，不管天气多冷我都会来的。”
季羽脸上带着笑，身体向顾堔凑近，好听的嗓音徐徐传进耳廓。
听的人心尖痒痒的。
顾堔听见这话心里很没骨气的被打动了，脸上的冷淡和装出来的冷漠一下子消失的一干二净。
“是吗？”
“那你怎么不发信息？”
季羽：“……”
“你是去山里比赛？”
季羽：“……”
“手机不是5G的？”
季羽：“……”
手机还真不是5G的，是4G的。
“哎哎，等等亲爱的你别走啊。”季羽看着顾堔转身离开的背影，“你还没说有没有多余的鞋，我踩了一路的雪，鞋上还有泥把你地板踩脏了怎么办？”
顾堔又走到刚才在沙发坐着的地方，拿起放在茶几上的书继续往下看。
“旁边第三层鞋架，白色给你准备的。”
季羽换上鞋把自己带来的一点水果和喝的放到茶几上。
不管是谁，去人家家里肯定不能空手去。
季羽在对面沙发坐下，看向安安静静看书的顾堔，开口：“亲爱的，你是不是感冒了？”
因为顾堔平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太大的情绪起伏，导致他脸上一直都是自己皮肤的肤色，而现在脸上明显透着点病气的红。
顾堔平稳开口：“没有。”
话落就打了个喷嚏。
季羽：“……”
顾堔：“……”
顾堔确实是有点感冒，这些天天气降温加下雪，他每天为了穿衣服好看穿的衣服都比较薄。去季羽宿舍见不到季羽也不回宿舍换衣服，直接去图书馆，一待就是待到大晚上才回。
季羽：“那什么，我去给你熬点姜汤吧。”
顾堔这次没说话。
季羽切好东西煲上汤从厨房出来，“对了亲爱的，你脸上的伤是不是已经好了？”
他刚才一打眼没发现顾堔脸上的伤口了。
顾堔依旧看书，只是自从坐下就没翻页，“新中国都解放了。”
季羽：“……”
“这不是好事吗。”
季羽把做好的汤端到顾堔面前，“亲爱的，你趁热喝。”
对面依旧坐着看书，嗓音沙哑地应了一声，“嗯。”
季羽原本想坐到顾堔旁边去烦他，结果端完汤屁股刚坐到柔软的沙发上，两眼皮就开始上下打架。
季羽坐了半天的车，回宿舍没休息放下行李就往这边跑，精力都消耗在了路上。加上这会房间热气充足，身体不自觉地陷进沙发，不一会就躺在沙发上传出平稳的呼吸声。
热气徐徐，光影移转。时间尾鱼在虚空摆尾，荡起一小片涟漪。
顾堔看见季羽睡着立马把书放下，轻手轻脚走到季羽面前蹲下。
季羽进门后脱了外套，里面穿着黑色毛绒毛衣。因他侧躺的姿势，胸前露出一片肌肤，修长脖颈与白皙锁骨相接处形成一个凹陷幽深的窝。
顾堔的视线莫名停留在那个窝上。
过了几秒才移开落到季羽脸上。
他穿的衣服真好看。
他想。
季羽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人在他面前，他想睁开眼看看，可眼皮实在是沉，一点力气都没有，意识直接陷入深渊。
在他彻底熟睡后，一张大手爱惜地摸了摸他的脸。
只是那只手看着似乎不止是想碰脸，但许久过后，那只手依旧停在脸颊上。
一室静谧。
季羽不是睡醒的，他是被香味勾醒的。
季羽睡得正香正梦见自己和来福玩，突然出现一只巨大的鸡莫名其妙的就开始追着一人一狗跑。
季羽跑着跑着脚下一个踉跄，直接趴在地上，后边巨大的公鸡扬起尖锐的喙就往季羽身上戳。
季羽猛地睁开眼睛坐在沙发上大口喘气，连忙伸手在自己胸前摸了一遍。
“靠搞了半天是梦啊……”
下沙发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盖着毯子。
“这真不是做梦？”季羽手在毛绒绒的毯子上来回抚摸。
那狗东西竟然会给他盖东西。
季羽动了动鼻子闻着空气中的香味，手不自觉地揉自己的肚子。
他刚才看手机发现已经七点多了，没想到他自己这么能睡。原本想直接走，但闻到香味想到顾堔的手艺又开始思考，要不吃一顿再走。
毕竟外边天寒地冻的，最重要的是那家伙做的饭确实好吃。
季羽穿上鞋，背着手啪嗒啪嗒走到厨房门口，果然看见顾堔正穿着围裙做饭。
季羽不动声色地凑近顾堔，在人后背开口，实则眼里一直看向锅里的菜。
“亲爱的，做饭呢？”
我靠，是他喜欢吃的红烧排骨。
顾堔把做好的排骨倒进盘子里，“嗯。”
“哎哎哎，你放那你放那。”季羽把盘子端到自己手里，“你做饭我来端就好。”
季羽把菜端到桌子上折返回来继续待在顾堔旁边，“亲爱的，你怎么不叫醒我让我和你一起做饭啊？”
“你自己做饭多累啊。”
玛德，为了吃顿饭真不容易。
顾堔往锅里放调料撒在外边几滴，刚想拿厨房湿巾擦掉，旁边就多出来一只手先一步擦掉。
是季羽。
“你只管炒菜，其他的我来做就好。”
季羽刚睡醒，漆黑的发丝稍微有些凌乱，在头顶立起几根，半张脸上还有压出来的红印。
看的出来睡得应该不错。
顾堔盯着季羽看。
季羽扔完东西抬头见顾堔一直看自己，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脸，“……怎么了？”
他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顾堔没说话，拉着季羽的胳膊把人按到餐桌旁的椅子上。
“在这坐着。”
季羽：“……”
好心帮你，你还嫌弃上了？
“对了亲爱的，姜汤你喝没喝啊？”饭桌上，季羽看到顾堔给自己端饭心里又惊讶了一下，没想到有他的份。
他还以为得磨一会顾堔他才会同意呢。
顾堔夹菜的手停顿了0.01秒，只点头。
“喝了就好喝了就好。”
他还以为顾堔会倒掉。
季羽夹了口排骨放进嘴里。
玛德，真好吃。
顾堔炒了五个菜，做了一盘汤。
三个肉菜两个素菜，肉菜做的都是季羽爱吃的。
饭吃了一会季羽才发现顾堔好像不怎么吃肉，只吃炒的比较清淡的素菜。
就好像肉菜是专门给他做的一样。
季羽打了个冷颤，把自己脑子里的想法甩掉。
看向对面的顾堔，开口问：“……亲爱的，你怎么不吃肉啊？”
“没胃口。”顾堔看他。
对对对，忘了他生病了。
病人胃口确实不好。
季羽想起自己身上盖着的毯子，又问：“对了亲爱的，我身上的毯子是你给我盖的吗？”
顾堔听见他带着迟疑的话轻轻蹙了蹙眉头，“不然呢？”
“屋里还有其他人？”
季羽：“……”
不是，突然生什么气啊？
因为这个小插曲，后边季羽再跟顾堔说话，对方一直装听不见。
季羽：“……”
季羽自己叭叭叭的说的口渴，喝完水一抬头就看见顾堔依旧坐在沙发上看书，连姿势都没变过。
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不对，还不如牛呢，牛好歹叫它人家多少会给点回应。
只是季羽没发现顾堔拿的那本黑色的书都是反的，自从坐下手就没翻过页。
季羽说的也累，打算刷会手机就回去，结果他刚掏出手机，对面那尊雕像动了起来。
季羽：“……”
季羽看着在自己面前经过的顾堔，“亲爱的，你干什么去啊？”
回应肯定是不会回应的，季羽木着一张脸跟在顾堔身后。
顾堔去厨房给自己倒了半杯热水，季羽看准时机凑到顾堔身后，“亲爱的，要不要再给你熬一碗姜汤？”
顾堔那仿佛被502粘住的嘴终于开口说话，“不用。”
季羽走到顾堔身边，看着他又在上边的柜子里拿出一袋黑色包装的颗粒倒进水里，“亲爱的，你这倒的什么——嘶！”
顾堔水倒的急，耳边又一直听季羽说话，热水直接溢了出来。
季羽手正撑在桌面上，指腹一烫，猛地往后抽手。
“啪啪！！！”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声响在两人耳边炸开，白色瓷盘四分五裂，碎片铺了满地。
季羽顾不上被热水烫到的手下意识蹲下捡地上的瓷盘碎片。
顾堔立马放下水壶，抬手想将季羽拉起来，却在半路停下，瞳孔紧缩看着地上的季羽，“……你干什么？”
季羽身体僵硬，不自在地放下自己挡在头上的手。
顾堔心里刺痛，不可置信地盯着季羽开口，“……你以为我要打你？”
季羽嘴角微动，过了会才说出两个字。
“……没有。”
只是声音很小。
季羽小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也不是特别穷，只不过仅仅比真正的穷多了口喘气的空间。
大概在季羽四五年级的时候，他爸妈还在村头的工厂上班。每晚都会加班到很晚，需要家里留人给他们开门。
那时候还是冬天，他哥上高中正好赶上周六日回家，但他爸妈担心耽误他哥的功课，直接让他哥睡觉，让季羽等着他们下班。
十点多的时候他哥和他妹都睡下了，季羽自己待在被子里看手机。但他太小太小了，即使看手机也抵不过瞌睡虫。
小脑袋刚开始还强撑着精神，不一会就一点一点的栽到枕头里。
等在醒来的时候是被他爸妈的砸门声敲醒的。
小季羽听见声音心里一慌，身上瞬间冒了一身冷汗，大冬天的连衣服都来不及穿直接穿上鞋就去给他爸妈开门。
但即使快，依旧挨了他妈一巴掌，挨了他爸一脚。
挨完打，等他们洗漱的空当又继续去给他们热饭。
等他们吃完饭季羽洗碗的时候手上一滑，不小心摔碎了一个瓷碗。
没等季羽反应过来头上就是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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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巴掌，打的季羽一个踉跄。他妈用手打完紧接着又顺手拿起旁边的粗木棍照着季羽轮了下去，等打完季羽，粗木棍都已经劈成了好几段。
小季羽抱着头缩在墙角小声的哭，露在外边的小胳膊都是一道道红痕。
要是哭的声音大，打的更重。
“洗个碗都做不好是吧？”他妈喘着粗气看见季羽那副哭的样子就心烦，张口大骂，“哭哭哭，你天天的就知道哭！”
“能不能跟你哥学学，别让我们操这么大心！”
“好吃懒做的玩意，真不知道你脑袋里天天想什么，光想着动画片了是吧？”
“我和你爸天天在外边累死累活的干活，让你看门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自己倒睡美了。”
他妈说着又伸手打在季羽脑袋上。
“让你洗个碗你还来脾气是吧？有能耐你自己出去挣钱别让我们养你，你要有骨气就去死，我和你爸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季羽一直都知道他爸妈干活辛苦，每天起早贪黑，季羽很想替他们分担，所以就算他自己多干点活也不会说什么。
只是不明白他妈为什么这么说他，明明之前他哥摔碗就不这样。
而且，他刚刚就看到他哥站在门口，但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
根据季羽的经验来说，这时候什么不说才是正确的。
果然，等他妈说完骂完，把棍子扔在一边，让季羽继续收拾。
走之前撂下一句话，“明天你再睡试试。”
季羽抬起小手抹掉脸上的眼泪，收拾完地上的碎碗，接着去洗剩下的碗。
等他涮碗完转头就看见他哥站在后边。
季望龙上下看了季羽一眼，“没事吧？”
季羽鼻尖一酸，眼泪瞬间翻涌，但他强忍着没哭出来，小声开口：“没事。”
季望龙点点头，“没事洗完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等到家里人都休息的时候，季羽站在盆子前清洗。
只是他爸起夜上厕所看见季羽又给了季羽一巴掌，“跟你哥学着点。”
*
季羽摸着自己的脖子开口，“……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只是身体习惯，毕竟打了挺多架的。”
顾堔没说话，拉起季羽把人带到水槽用凉水冲洗。
洗完把人按到沙发上上药。
季羽瞪大眼睛，不解，“这么点小伤还值得上药？”
“你要不说我都没感觉。”
季羽看着手指上流血的伤口是真没感觉，而且他之前从来不在意这点伤口，这么点伤不管它自己几天就能好。
顾堔握住季羽的手仔细上药，“上药是为了避免感染。”
又顿了顿，开口：“以后别去地上捡碎的东西，东西碎了就碎了，再买一个就行。”
“别让自己受伤。”
季羽愣了愣，垂下眼皮。
顾堔收拾完从厨房出来看着乖乖坐在沙发上的季羽心里一软，开口：“要不要来我房间？”
季羽转头，惊讶，“真的吗？”
顾堔：“骗你干什么？”
好吧，季羽还真挺好奇顾堔卧室是什么样的。
只是没想到和季羽想的完全不一样。
顾堔屋内整体装饰的明亮柔和温馨，床上套着淡黄色的床上用品，旁边床头柜上放着绿植，墙上放着几张零星的海报。
就是窗边桌子上放在玻璃瓶的鲜花越看越有点眼熟。
季羽指着花，问：“亲爱的，你这花是在哪里买的？”
顾堔脸上罕见的多了一丝窘迫的神情，他忘了收起来。
“……随便买的。”
好在季羽也只是随口一问，看见桌子上的书又有点惊奇，“亲爱的，你怎么还买了这么多说话沟通的书？”
这人一边学法律一边学经济，现在还开始学语言艺术了？
顾堔等了好一会才开口，“为了你买的？”
季羽：“嗯，什么？”
“……我说话不好听，之前和你说话总是惹你生气。”顾堔看了眼季羽又移开视线，“我不想让你生气。”
季羽突然感觉心里怪怪的。
“……哦。”
“叮叮叮。”
季羽定的八点的闹钟突然响了起来，听见声音反倒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季羽定了定神，看了眼窗外，“亲爱的，我得回学校了。”
顾堔漫不经心开口，“你可以睡在这。”
为了有说服力，又加了句，“外边下雪很不安全。”
季羽要是之前听见这话肯定愿意留下，可听见刚才顾堔说的话，心里怎么想怎么别扭。
“不用……”
了，字还没说完就被顾堔按到床上坐下。
顾堔垂下眼皮看人，“现在呢？”
屁股底下的床格外柔软，简直就像坐在云朵上。
季羽很想站起身，但感受到屁股底下舒适的触感又迟疑了。
这床坐着可真舒服。
“那就打扰……”
话没说完就被一通电话打断。
季羽接完电话转身，“亲爱的，我必须要回学校了，老师找我。”
顾堔抿了抿唇，“嗯，我让杨叔开车送你。”
“杨叔是你家司机吗？”
“嗯。”
季羽惊讶，“你家里还住着司机呢？”
他还以为家里静悄悄的就他一个人呢。
顾堔摇头，“不是，杨叔住在隔壁那栋屋里，不住在这里。”
妈呀，当司机还能住别墅！
季羽凑到顾堔面前，脸上带着笑，“亲爱的，你家还缺司机吗？”
顾堔看着凑在自己面前的季羽，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不用当司机。”
顾堔站在门口看向远处行驶的黑车，直到车尾消失在道路尽头。
冷风将他的大衣衣角掀飞，在空中打了个旋。
下次，和我一起住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