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宫内安静的出奇。
乾清宫内,梁汇辗转难眠,锦绣织成的被子因为手指不受控制的攥着多了些褶皱,身上的里衣也被冷汗浸湿。
梁汇面无表情的站起来,低低的叹了声气,又是一个不眠夜……
从梁祈去世的那夜算起,她已经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
无论再怎么用坚强、冷漠的躯壳粉饰也遮掩不了亲人去世对她的伤害。
索性睡不着了,梁汇熟练的拿起外罩披在肩上,拢着衣领打了个漂亮的结,随后踩着木履,脚步很轻的离开宫殿。
她住的寝殿前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了几株漂亮的海棠花。
院中种了两个不同品种的海棠花,一种是西府海棠一种是贴梗海棠。
这个时候天气渐渐回暖,白天太阳足,晚上的时候花开得还是很艳,微风稍稍一吹就会有三三两两的花瓣被吹落。
这种花气味很淡,靠近的话味道也不是很好闻,但它实在漂亮,不同的品种有不同品种好看。
西府海棠花如其名,有一种未出阁少女的羞涩和亭立。花瓣是淡粉色和白色相间的,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恬静。
贴梗海棠的花瓣紧贴在枝头上,花苞显得有些小,但艳丽的颜色实在让人忽视不了。
两种花,各有各的千秋,各有各的耀眼。争奇斗艳,枝桠疯长。
三月末四月初,正是花开的季节,不只是海棠其余的花也卯足了劲散发自己的魅力。
她夜里无聊惯了,每次睡不着又没什么事情做的时候就会来这里赏月。
前些时日气温很低,大多数花只有一个光秃秃的枝干,在夜里更显凄凉。
于是她只能一个人静静的发呆,目光时不时落在那轮圆月上。
月亮很圆,人也很悠闲,若是再配上一壶美酒那定是诗人口中的天伦之乐。
但,诗人放浪形骸、潇洒自由,面前的美景也是千变万化让人流连忘返的。
不像她这样被困在小小的深宫,抬头只能窥见天上月。
宫内有脍炙人口的御花园,包罗了天下所有的奇珍异木。
梁汇名义上是这里的主人,但她觉得自己其实只是个囚犯。
饶是美食佳肴吃多了也就那样,同样,即便这美景锦绣芳华,赏的多了也会觉得就这样也就这样。
千篇一律的花束,亘古不变的圆月,对她来说都不比空旷辽阔的草原。
年幼的时候她曾跟着父亲游历人间,在草原上住过一阵子。
那里的人豪爽旷达,几乎每个人都有健硕强壮的身体,喝酒都喜欢对着罐子一头闷。
那个时候的她被这这种豪爽劲深深吸引了,在草原上一呆就是两个月,还学会了跑马和训鹰。
习惯了他们的饮食和风俗,喜欢和本地人打成一片。
他们也很喜欢这个从中原来的伶俐少女,这段时光一度成为她最珍贵美好的回忆。
每当抬头看到这深红色的故宫,她总是想到自己在草原上肆意跑马的时候,就连记忆中的风都是自由的。
梁汇叹了口气,感觉站的有些累了便提步坐到了亭子下的凳子上,手肘撑着下巴,昂着头目光落在那一轮明月上。
草原的月亮比这儿要圆,那个时候大家总喜欢吹着晚风一起跳舞,欢乐愉快的气氛感染了很多人。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往事如烟,飘散了就抓不回来了。
梁汇捏着手中的佛珠,明亮的眸子里看不出一点情绪。这天夜里不算冷,阵阵凉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很舒服。
她忽然想到今晚沈宴廷要潜进陈府,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她有些后悔,明明夜里也是睡不着的,何不跟他一起去呢?
海棠花被凉风吹落,花瓣洋洋洒洒的落在地上。
梁汇的目光盯在着虚空中的某处,许久之后才轻轻的摇了摇头。
她在那里坐了几个小时,看见东方见白的时候才回去。
这个时候回去刚好来得及洗漱更衣上朝,这些千篇一律的日子她已经习惯了,这个时候难免觉得无趣。
但无趣又能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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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不错,不冷也不热,偶尔有几阵风吹过。
梁汇按着和平常一样的时间上朝,大多数人都已经站在自己的位子上候着了。靠近前排,丞相的后面的一个位子空空的,那是原刑部尚书陈平安的位子。
梁汇微微抬眸,看见了位子后面有一个眼神焦急、来回踱步的人,正是刑部侍郎燕潭。
这幅样子摆明了心中有事,梁汇抿着唇猜测他要上奏的事应该和沈宴廷他们夜探沈府有关。
她的目光渐渐转向沈宴廷,手指无意识的一曲。
沈宴廷身上有个爵位还是个武官,每日上朝不用和文官站在一起。
大梁文武并重不像别的朝代那样武将没有话语权,相反武将每日也会在朝廷听政议政。
虽然他们大多都不太能听懂,只能听文官在哪里吵吵架,但这条规定是从上面传下来的,体现对武官的重视。
沈宴廷身量不低,但在一堆常年带兵习武的人中确实不够看。他神态恹恹的,眼尾狭长泛着些红,仿佛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旁边的人路过和他打招呼,他回的也挺随意的。其余人看出了他的不爽也不再向前讨没趣,渐渐的绕过他。
隔着有些远,梁汇只能注意到他兴致不佳,靠近才注意到他眼底有个深深的黑眼圈。
也对,他对自己要求很严,搜到了什么证据肯定会争分夺秒的查下去。
梁汇心里涌起一丝忧心,前些天他们连夜追踪没有休息,昨夜也是废寝忘食……虽然年轻,但也不是这种熬法的。
她深深的叹了口气,提起步子,心里想着打算下次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聊聊。
随着红松一句:“陛下到——”
众人齐齐的跪下,声音响彻九霄:“臣等见过陛下。”
梁汇衣摆一甩,直接坐在了龙椅上,后面是她先前垂帘听政时坐过的地方。
往事如烟,只不过月余……
梁汇抬着头,发髻上插了许多繁琐的装饰,很重但她已经习惯了。她抿着唇,顿了几秒,才道:“众卿平身!”
众人谢恩后接二连三的站起来,整整齐齐的分为两排站在了龙椅两侧,空余了中间一大片地方,那是供上奏的人站的。
不出片刻,那个位置就有人占了,正是最近如日中天的刑部侍郎燕潭。
梁汇之前特地关注过他,对于他首当其中的上奏多少也能摸清头绪。
她把目光移到沈宴廷身上,看见他因为疲惫微微松散的站姿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所想。
梁汇沉眉扬手,红松看着她默许的动作,随后尖着嗓子道:“有本启奏——”
这是燕潭第一次在朝堂上上奏,之前刑部有大事需要朝廷众人讨论都是陈平安上奏的。他打起十二分精神,紧张的抿唇,心里还有些不安。
长期待在后面的人贸然被提到前面还是有些不习惯的,他不停的告诉自己这是提拔升官的正常阶段,这才勉强缓解了些紧张。
燕潭手指攥拳,脸上滑落着细密的冷汗。他紧紧的握着笏板,像是怕自己后悔似的干脆利落的开口:“臣有事要奏。”
他没等到陛下回复赶忙的说:“昨晚有刺客闯入陈府,恐破坏证据,意图不轨”
梁汇眼皮一跳,下意识的看向沈宴廷,这种事他们干的不少,这次还趁着夜晚没人的时候干点,怎么竟露出马脚?
朝中因为这些话变得有些喧嚣,其实他们当中的不少人在之前就听到了这消息,脸上惊讶的表情只是演给别人看的。
沈宴廷神色如常,看样子是没发生什么大事。他闻言微微抬头,隐晦的朝她眨了下眼。
梁汇心中了然,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没有人员伤亡吧?”
这句话体现的是为人陛下的悲悯情怀,这是父皇教她的。
“陛下洪福,并未有人伤亡。”燕潭眼神闪躲,头埋得很低:“只不过被那三个狡猾的刺客逃脱了,我们没有抓到。”
陈府现在是受刑部管辖,燕潭现在是刑部的头头,陈府在他的管辖下出事他自然要负责任。
但归根到底,京城守卫还是禁军的事,贸然出现三个刺客夜闯陈府,如此声势浩大禁军却一点头绪都没有,也不太好说的过去。
燕潭把这件事的利弊思考了一遍,看见梁汇的目光划过沈宴廷的头顶当即喉头一紧,猛然俯首叩地:“陛下,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没理由因为这事把沈宴廷扯下来,还把他给得罪了。
梁汇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一眼沈宴廷,沉思半晌,开口道:“朕认为这件事也算是禁军的失职,沈大人觉得呢?”
虽然大臣们心照不宣,但表面上他们也得把做出一副不熟的样子。
即便梁汇自己都知道这杆子事和沈宴廷八竿子都打不着,她还是得借机在众人面前“提点提点”他。
燕潭听到这话只觉得头脑一热,他只是想抛出一个不大不小的过失再功过相抵,没有想把沈宴廷拉下水。
沈宴廷闻言面不改色,长腿一迈走到两列人群的中间,双手交叉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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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笏板,微微弓下身子:“臣知错领罚。”
燕潭以为他会为自己开脱,到时候再糊弄几句把这事揽在自己身上就行了。
没想到沈宴廷半点没说,反而直接把这件事给认了!不是说他向来睚眦必报、不愿意吃一点亏吗?!
燕潭神色一变,脱口而出:“看管不严是我们刑部的过错和沈大人没关系。”
脸颊的细汗打湿了鬓角,燕潭咬着牙,虽然知道此话一出他在陛下眼中就没什么好印象了,但他还是决定冒这个险。
沈宴廷勾唇一笑,没说什么。
梁汇抬起眸打量他半晌,旋即开口:“你们都有过失,朕自然会一碗水端平。”
重大臣都尖着耳朵,听她说:“沈大人和燕大人各罚半年月例吧,希望这种错下次别再犯。”
燕潭本想功过相抵,没想到被沈宴廷一掺和自己落了下风不说还欠他一个人情。
刑部不比户部油水多,他家日常开销基本都来自于他的工资。就这样忽然停了工资还不知道后来要怎么办呢?
沈宴廷倒没什么反应,他有自己的经济链确实看不上朝廷发的死工资。这个惩罚对他来说跟洒洒水似的,在别人看来也是小惩大诫。
朝内众人心里门清,有个人起头随后就有人稀稀拉拉的附和着:“陛下圣明!”
沈宴廷心里发笑,面上也恭恭敬敬的弯腰拱手,回到自己的位子饶有兴趣的打算看燕潭“唱独角戏”。
他们昨天忽然出现打得刑部没有准备,若是他们脑子还在应该会立即对陈府进行地毯式搜查,争分夺秒的发现蛛丝马迹。
那两个东西实在明显,很容易就能被发现,他很好奇燕潭会如何上奏?
燕潭手指攥着衣角,眼神飘忽不定。红松等着他半晌,在得到梁汇默许后提醒他:“有事启奏——”
燕潭骤然回神,连忙道:“有有有,陛下,臣有事启奏。”
大臣们不着痕迹的撇了下嘴角,心里有些不多不少的歧视。
他们在高位呆惯了,同僚和圈子基本都不会变。忽然有一天贸然出现一个愣头青,处处点头哈腰卑躬屈膝想着讨好他们,但实际上这样并不会被他们划为一处相反还会越来越看不起他。
呆在不同的阶级当然得有不同的状态,一味的放低自己只会让别人作威作福。
可是燕潭就是凭借趋炎附势爬上来的,短期内很难会转变状态。
梁汇淡淡的看着他,那一身朝服在他身上实在是不合适。
燕潭依旧很忐忑,年轻的脸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他躬身,提起一丝声音:“陈府遭遇夜袭,臣自觉对不住陛下信赖,想将功补过。于是臣趁着夜晚带着刑部的人彻查陈府,终于查到了线索。”
梁汇挑眉,问:“什么线索?”
燕潭提起一丝信心,接着说:“臣在书房和卧室分别查到了两封被破坏的信件,经过复原之后发现是陈平安和人的密谋信。”
密谋?
此话一出,现场有些人坐不住了。
陈平安好歹算个高官,本人性情随和、刚正不阿,日常好友和门客也比较多,不说别的就和他一扬在朝中就有不少人。
平常他们会避着结党营私的帽子不会坦白什么,可现在人已经死了,死得还十分凄惨。
文官最重面子,无论是生前还是生后。
陈平安一生没做出什么大的功绩但好歹也处理过很多案子、帮助不少人申诉正义,无论如何他们这群好友也不会允许他死后的名誉受到损伤。
朝中有人愤懑开口:“你什么意思?陈大人什么人我们和他共过事的都知道,你有什么资格评判他?”
“陈大人鞠躬尽瘁那么多年,怎么死后还要被同僚诬陷!”
“你也是在陈大人手下做事的,他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还是你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合伙构陷他?”
“陈大人在刑部那么多年,干的事可比你多!”
当然,燕潭是刑部新秀,未来的刑部尚书。当一个深陷水火,谁能拉他一把谁就是日后高升的对象。
所有人深谙其理,自然有几个站出来替他说话的并不多。
“燕大人敢在圣上面前怎么说一定有证据,我们不妨听他讲讲。”
“谁能知道陈大人私下是什么人?”
“说不定他一直都是装的呢?”
……
文官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这一串接着一串的问题吵得人皱眉。
燕潭提前在府中已经演练过这个场景了,也安排了一些人替他说话,但这样看来还是有些杯水车薪。他深呼一口气,努力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