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宫中掌事敲了钟,悠扬的钟声越过巍峨鼎力皇宫传到乾清宫。
乾清殿周遭很静,梁汇算了一下时辰,微微拧眉。下人早已被遣散,她一个人跪坐在木琴前,手指轻轻拂过丝丝琴弦。
她褪下了繁冗的服装,三千墨发就这么随意的垂在肩上,发丝又密又长,靠近还能闻到淡淡香味。
片刻后,她叹了口气,颔首侧头。纤细嫩白的手指落在琴弦,猛然一拨。
殿内传来阵阵琴声,琴声悠扬遥远,声音颇具穿透力。
接着,她拨弦的动作渐快,双臂的动伏变大,指尖拨弦的力量渐缓。琴声逐渐变得错综复杂,像大小不一的珠子哗啦啦掉入瓶子的声音。
灯火骤然变暗,几秒后便恢复明亮,就像忽然被风吹过,落下些痕迹。
梁汇感觉到了这阵清风,拧着的眉头慢慢舒展。
弦声骤然拉长,像历经百战的猎马冲锋陷阵的嘶吼声,让人联想到边疆激昂的战事。
高潮已过,琴音缓了下来。之前的尖锐和穿破悄然不见,梁汇最后一拨,琴声婉转音色朗朗,最后的一弦拉得很长,她放下手时声音还没消失。
屏风上闪过一个黑影,她抬眸微微一顿,待到曲落之时才起身,那影子渐渐走到了自己面前。
今日殿内烛火点的不多,人影看起来明明暗暗的像笼上了一层薄纱。
“陛下。”
声音低低沉沉的,很空洞,像井下的泉水。
梁汇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今日为何没翻窗?”
沈宴廷低低的笑了一声,回道:“最后一次来了,总要正式点。”
这一连半月,沈宴廷每晚都会来她这凑凑热闹,拿着守卫陛下安全为由堂而皇之的进入她的宫殿。
他轻功不错,身手也好,从未没被旁人发现。梁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每日夜里他的陪伴。
沈宴廷还是个懂礼节的,每晚光顾都会捎一两件小东西——第一次来带的是糖画,第二次是花灯,后来还会带些吃的,大多是在宫里吃不到的小玩意,每次带来的时候都泛着热气。
不过,过了今晚御林军统领魏成就要回来了,沈宴廷没有合适的由头再赖在这里了。
屋内烧了点碳,窗户也开着。初春的晚风吹进殿里,算不上凉。
梁汇蜷缩了下手指,忽然想到什么,又笑了:“今日宴上你倒出尽了风头,京城的大家闺秀目光可都落在你身上了。”
沈宴廷面色一变,忙不迭的解释:“我肝胆涂地一心为国,无暇婚姻。更何况……”
他顿了下,声音小了:“更何况,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梁汇瞥了一眼。
沈宴廷目光直盯盯的看着,接着轻轻的说:“陛下想知道是谁吗?”
丹凤眼锐利飞扬看起来自带威严,而此刻这对眸子却垂了下来,缓缓的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不想。”
和他想到一样。
沈宴廷收回目光,煞有其事的谈论正事:“魏统领抓住那人了吗?”
殿内灯火摇曳,照得人眼睛发酸。梁汇眨了眨眼,闻言摇了摇头:“没有。”
沈宴廷皱了皱眉,问道:“陛下不过数日就要去庙里祈福,如若不解决此事恐怕不妥。不然让我去调查?”
“不了。”梁汇拿着上奏的折子,递给他:“如今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就像在水中捉一条滑腻的泥鳅。”
“他们不知用何方式在城外百姓那里取得了不小的声誉,魏成即便拿银子悬赏都没人主动袒露他们的行踪。与其被动地等他们出现,倒不如等我们主动出击!”
沈宴廷微微拧眉。
“我倒觉得几日后的祈福是一个好机会,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到时御林军会在明在暗安排不少人形成一个包围圈,但凡他们敢露头便请君入瓮。”
沈宴廷皱了皱眉还是觉得不太保险,这些人一看就是直接冲陛下的命来的。梁汇却选择以自己作为诱饵,但凡出了什么差池
那一切都完了。
但他了解梁汇的性子,只要是对方认定的的事情无论是谁来劝都不可能再变。于是他只能琢磨着自己安排一些人护在左右,尽力给她的安全再上一层保险。
梁汇闻言没说什么,点点头应允了。
夜很漫长,谈完正事后剩了不少时间。
沈宴廷环视四周,悄咪咪的摸出自己从家里带的酒,哐当一声放在桌子上。
梁汇一眼就看出那是她没进宫前和他一起埋得酒,埋在一颗大大的玉兰树下。
沈宴廷嘿嘿一笑,牙齿都露了出来∶“今日夜景甚佳,不庆祝一下可惜了。”
梁汇慢慢收回目光,问道∶“你就是因为回府拿酒才来得那么晚的?”
“是啊。”他点点头,解释道“当日只记得埋在树下,但那树不知何时长那么大了让我一顿好找。”
梁汇很柔和的笑了一下,绕过他坐在殿前的台阶上。
沈宴廷顺势坐到他旁边,从身后的桌子上捎了两个酒樽,递给她一个。
“今年下了好几场大雪,明年庄稼必定丰收。”
沈宴廷拧开瓶塞,给他们二人都倒了一杯。梁汇伸手接过,轻轻的抿了一口。
“玉兰花开了,春天快来了。”她仰头,品了品口中的酒,很轻的说∶“春种就要来了。”
今年冬天两位帝王驾崩,政权就这么措不及防交接到她手中,以往这种时候战乱和起义频发,百姓民不聊生。
但这次过渡罕见的相对稳定,除了那次亲王叛乱外没什么太大祸端。
王权争夺和百姓的生活还是过于遥远,因此百姓几乎没受到波及。
说起来,近几年国泰民安、海晏河清,百姓过得安乐平和,这是大梁建国来少见的安康。
“百姓过得安稳,国家政务依旧有很多弊端。”梁汇歪着头,手指拂过酒樽上的花纹。她轻嗤一声,摇了摇头∶“罢了,不谈这些了。”
“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不如享享乐。”
沈宴廷静静的听着,忽然生硬的转个话题∶“沈十过几日就要从江南回来了,听他说江南的像一曲婉转悠长的调子,细细的、缠绵的。”
“春水碧于天,画床听雨眠。”梁汇拖着调子,眼神有些落寞。她抬着手,像在虚空中想抓住某种东西。
“江南确实是个好地方。”
不知想到了什么,梁汇突然坐起身,脸上露出一个轻轻的笑。这很像武侠小说里掌握一切的幕后之人,带着某些势在必得的笑意,在高位上看着所有人在他手下争得鸡犬不宁。
沈宴廷心里一紧,只听她问道∶“江南市井繁华,经商尤盛。每年往京城的供奉就数它最多。你手下禁军和死卫那么多人,单靠朝廷发的那点俸禄应该养不起吧?银子哪来的?”
冬日喝酒暖身,又有些疗愈效果。沈宴廷感觉自己浑身骨头都疏松了,连笑容都变得散漫了。
“陛下明鉴,臣可没有受禄一点。”
他又喝了口酒,解释道∶“大梁文武并重却极其轻贱商贾之术,我朝富商多远走海外与藩属国做交易。我想着,与其便宜他们不如我来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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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拿下了江南甚至全国近4成的贸易?”
沈宴廷微微震惊:“陛下怎么知晓?”
梁汇很轻的笑了,看着他,温声道:
“我知道的事还多着呢。比如你府上与寻常朝臣无异,地下却暗藏玄机;我还知道你有一个遍布全国的情报网,网罗天下消息;我更知道你身边的死卫远比摆在明面上的禁军要厉害,堪称以一敌百……”
梁汇回头看一下他,莞尔一笑:“我既然坐在帝王这个位子上手边就不可能一点耳目都没有,今日良辰美景、酒香醇厚,我心情大好所以想多说一些,但我知道的远比这要多。”
她的目光沉了下来,看起来极为认真:“我不担心你会谋反,你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威胁江山和百姓,这是我和父皇纵容你发展势力的缘由。”
“禁军这个摊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交在谁手中都不太合适。”
“你虽有爵位看起来位高权重,但封地甚远你也不可能放弃张罗的一切一意孤行的去封地发展新势力,所以这个爵位对你来说子虚乌有甚至还没有一个禁军统领权利高。”
梁汇淡淡的笑了:“自古帝王疑心多虑,我也是如此。父皇和我把你架得高高的,既让你位高权重、风光无限又把你死死的盯在眼皮底下,你的一切风吹草动尽收眼底。所以……”
梁汇说到此顿了顿,眼神里的笑意淡了,有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所以,你现在还觉得我和你心中想的那般美好吗?”
沈宴廷目光依旧平静,只是收起了平日里散漫的笑,拿着酒杯的手放在自己腹前。
“君教臣死,臣不死不忠。这些我不在意,我只想知道——”
他抬眸,目光慢慢铺满血丝。桃花眼看人一向多情,此时因为酒气眼里泛起了一层水雾,又带着淡淡红色,看起来非常惹人怜爱。
他盯着她看,目光如炬让人躲闪不了:“那日屋檐你我二人一同醉酒是出自真心还是别的?”
他没有解释这一切的来源,只是问一个极其不相干的问题。
梁汇心里一紧,好像看出来了他的难言之隐:我不在乎你知道多少,也不会在乎你是否忌惮或束缚。我只想知道,那日共度良宵,你心里究竟想了什么?
梁汇眼波微动,垂在身侧的手捏紧又松开。酒杯被广袖掀翻,杯中的酒水撒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酒香。
梁汇看着他的眼睛终究忍不住说谎,她深吸了一口气:“我……”
话语还未说出就被他打断,沈宴廷退后一步移开视线,说:“我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
梁汇不明所以:“我还没开口。”
“我知道,但眼神骗不了人,眼睛不会说谎。”他斩钉截铁的说。
“待到开春江南牡丹红似火,我再带你去水乡。”沈宴廷抬头,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这个笑里饱含的意思太多了——有无奈、有纵容、有守候、有等待。
梁汇摸不出其中的意思刚要开口问,就看见他褐然一跪,目光中带着坚毅:“沈家世代忠良,陛下所说的一切皆是由臣一手办的,所有的过错臣愿一人承担!”
梁汇皱了皱眉,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宴廷声音很重,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中蹦出来的:“这几日多有叨扰,陛下恕罪。”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行了个告退的李。喉结滚动,声音很轻:“微臣告退。”
梁汇看着他的背影说不出挽留的话。
夜里风凉了,他走到窗边伸手关上了窗户,最终伴着夜色离开了。留下殿内撒落的美酒和一屋子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