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病房里发呆的季焰烟不知道监控室里的话题。
就算她知道了，大概率也不会放心上，因为她对拯救人类这一宏大理想压根不感冒。
更准确的来说，是很少有东西能引起她的兴趣，除非很有“研究的兴趣”——譬如此刻对面病房里住的男孩。
男孩时不时耳朵、鼻孔、嘴巴就会冒出一小团黑雾，眼球偶尔也会泛着诡异的紫光，而且行动不似正常智商的人类，总是趴在栏杆处观察走廊里经过的员工。
“他是人类吗？”
季焰烟询问来给自己量体温的护士：“就对面那个304病房的人。”
护士一愣：“是人类，怎么了吗？”
季焰烟看向她手里的体温枪，转移话题：“38.2°，我发烧了？”
护士一看体温枪上的数字，赶紧拉起床帘，遮住对面病房男孩好奇的目光：“你身体有哪里不舒服？请脱下病服检查外表是否有异变。”
季焰烟配合张开双臂：“我感觉很好。”
只是原本就大的力气，似乎又大了几分？
她的视力也变得极好，一眼看到藏在天花板里的针孔摄像头，假装不知情地移开视线：“没有异变吧。”
“没有。”护士回道，对方身上甚至连个黑色纹路都没有，“可能是着凉了，我帮你把空调调低点，稍后会有人送退烧药过来。”
季焰烟：“好的，谢谢。”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护士远去的背影，眼睛忽然一阵刺痛，血滴到手背上，视线里出现一颗鲜活且还在跳动的心脏：就在护士的左胸腔里。
只有两秒钟时间，灰蒙蒙的视野恢复正常，世界又重新拥有颜色。看来不止力气和视力，自己似乎因为“污染”变得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视野恢复后，接踵而来的是疲惫感。
季焰烟靠在床头，迅速烧到滚烫的额头温度让前来送药的护士心惊：“她又开始烧起来了——已经42°了，心率降低，瞳孔大小异常，呼叫急救中心，呼叫急救中心！”
304病房的男孩依旧趴在栏杆上，好奇地看着人类们推着季焰烟在走廊飞奔，消失在尽头的电梯里。
能力发动是需要代价的，季焰烟躺在急救室里，脑子嗡嗡作响，眼前是一盏盏刺眼的白灯，仿佛有许许多多的“人”凑在耳边窃窃私语。
【睁开眼】
【睁开眼看看世界吧】
【这个世界即将毁灭……神明会降临】
画面里到处都是尸山火海，怪物们的饕餮盛宴背后是人类的节节败退。
朦朦胧胧中，季焰烟听到工作人员的谈话声。
“她异变了吗？”
“外表没有变化，应该只是普通发烧引起的休克。”
“可按规定她两日后就要出院，到时候后勤那些人来消除记忆的时候，大脑和身体能扛得住异能的侵蚀吗？”
“别管这么多，想想你家里人，按上层规定去做就是！”
心跳仪器发出冗长的警报声，刺眼的红色在屏幕上闪烁。
“糟糕，病人心跳停止了，快上电击！”
“可别死了，这座医院的焚烧炉都快不够用，死的人太多了。”
季焰烟听到小光球的声音，大脑瞬间与系统空间连接，思维逐渐从奇异的画面里苏醒。
“宿主！”
“宿主！”
“我才离开半天，你怎么就要死了啊啊啊啊————”
小光球尖叫，由于宿主出现突发生命危急情况，系统空间权限暂时转移到它身上，但由于季焰烟穿越后对剧情任务的消极工作，导致小光球没有足够积分可以购买道具拯救她的性命。
季焰烟：“死了就死了呗。”
小光球哭天喊地：“不行，你死了谁陪我聊天!”
小光球急得在医生们身边团团转，上蹿下跳像个猴子乒乓球：“庸医，庸医！我好好的宿主怎么治着治着就死掉了！”
它核桃仁那么大的脑子忽然一顿，想起除了宿主积分外还能用系统自己的，但如果这样做，就会严重影响系统插件后续的升级，何况还是对一个残次品的系统来说，更是致命打击。
小光球咬咬牙：“宿主，我还有积分可以给你用，但、但你能不能保证以后好好做任务赚积分给我升级插件？”
季焰烟明明快要死了，看起来比小光球还要淡定：“插件？”
小光球欲哭无泪：“对啊，我是个残次品，其他系统们总嘲笑我肯定不能试用期转正，只有赚积分买插件才能完善系统呜呜呜。”
季焰烟心想，难怪这傻缺系统穿越错世界都半个多月了还没发现自己搞错了宿主对象。原来还真的是个傻子。
小光球看着她逐渐变平的心跳线，着急大喊：“宿主你快说答应啊！”
季焰烟轻笑：“好，答应你。”在无聊世界里养个好玩的小宠物，想想的确变有趣多了，那她就再活一阵子，勉强答应这小傻子系统吧。
于是她全须全尾地从抢救室出来了，连医生们都在感叹生命的奇迹。
濒死时看见的画面，让她怀疑起自己是否有别的新能力，但一双眼睛除了视力更好点、能精准看见“污染”外，似乎并无别的奇特之处，仿佛那画面是死神带走她灵魂前给予的一场幻觉。
她对着窗户的倒影眨眨眼睛，咖啡色的瞳孔好像变亮了点，像戴了美瞳片——能看见心脏的异能虽然很好，但用一次就要进抢救室，跟没用的玩意没啥区别。
护士长：“302号病房的季焰烟，你现在可以出院了，过来签一下文件。”
戴着黑色面罩、只有左手的男人站在护士长身后，季焰烟分辨出这是属于灵异管理局后勤部门的制服，她有些疑惑，看向护士长空空如也的手：“文件呢？”
独臂男人开口：“在我这。”
季焰烟看过去，却陷入一双如漩涡般的水纹蓝色眼睛，后脑勺出现针扎一样的刺痛感：“什么？”
独臂男人看着眼睛将闭未闭的季焰烟疑惑：“奇怪，之前都只需要三秒钟就能睡着的。”
护士长：“长官，她的污染适应值比较高，还和怪物单独战斗过，会不会是这个原因？”
季焰烟听着他们的对话，脑袋终于陷入昏沉，眼皮沉重阖上，倒在病床上。
独臂男人满意：“行了，等她醒来就会忘记有关怪物的一切，带我去下一个病房吧。”
护士长应好，对独臂男人的态度很是恭敬。
**
季焰烟醒来时是在离家不远的一家普通医院，据护士们说，她和同事在三天前遭遇店铺抢劫事件，被警察们送来检查身体后一直昏迷，直到今天才苏醒。
可她记得清清楚楚，有关于这三天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与怪物战斗的细节，以及那座如监狱般的医院。
独臂男人的异能失效了，只让季焰烟睡了一场十分舒服的美觉。
季焰烟很是上道，她眼尖瞄到病房走廊地面上的一个影子，于是顺着护士们的话演戏：“所以犯人抓到了吗？我同事还好吧？”
病房外负责回访的后勤工作人员观察了几分钟，没发现异常后在纸张写下【一切正常】的结束语，随后悄悄离开医院。
地上只有一只手臂的人类影子走了。
季焰烟视线轻飘飘地掠过那处，回到护士身上：“所以我可以出院回家了吗？”
护士点头：“签完字就能走，你的私人物品都存放在护士站。”
季焰烟：“谢谢。”
没了自出厂以来的95%几分家当的小光球说话都没了往日的活泼：“我们要回家了吗？”
季焰烟签字的动作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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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回复：“嗯，回家。”虽然那个住着三只怪物的地方并不能称之为家。
小光球蔫哒哒地躺在她头顶上：“宿主，主神拒绝我们重新穿越的请求，但给了一本新的言情小说，正式剧本要今晚才能解锁，但有个前置任务能提前做。”
它直起身——如果那圆滚滚的身体能看出来动作的话。
“宿主宿主！我们回家就做这个前置任务吧！只要感化季家人就能有足足两千的积分，刚好够我买升级CPU的插件！”
季焰烟对“家”没有实感，季家住所对她来说更像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但被小光球这么左一句右一句地说着，嘴角不自觉上扬：“怎么感化？”
小光球卡壳：“额，应该靠女主光环撒几下娇就行了吧？系统们之间传播的小说里都这么写，女主床上一撒娇，病娇男主就gogogo！什么都会答应了！”
季焰烟：“……少看点儿童不宜的小说。”
小光球看她脸色冷淡，小心翼翼地询问：“前置任务说要用行动感化父母和弟弟，积分是按照人设扮演度发的，宿主你能行吗？”
季焰烟：“……不要随便对别人说不行，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小光球不懂，虚心请教：“为什么不行呀？”
季焰烟不想解释自己过于肮脏的思想问题：“都说别说不行了。大人的事情，小孩不用知道。”
现在才早上九点半，没那么刺眼的阳光照在大地上，晕出一片金色，听着小光球胡搅蛮缠的唠叨，季焰烟总是过分紧绷的神经竟然也能感受到难得的平静。
她一边时不时地在脑里回应话唠的小光球，一边走在回小区的路上。
越是靠近三只怪物栖息的房子，楼道里的恶臭味就愈发浓郁，像是肉类食物存放很久后腐烂的味道。
邻居张姨透过猫眼看到季焰烟回来后，打开门询问：“小烟，你这几天去哪了？”
季焰烟把医院的那套说辞拿出来敷衍她。
张姨捂着鼻子：“小烟呀，张姨知道你父母的德行，也知道他们不会听你的，但你能不能跟他们说说，好歹打扫下卫生，街坊邻居都快臭死了。”
季焰烟好奇：“您看见他们出门了吗？”
张姨摇头：“没咧，前天有警察来你家说是给赔偿金，你爸妈隔着门板也不肯出来，就叫他们放门口箱子里，也不怕钱被人偷了。”
季焰烟嗯了一声，看向门口空空如也的箱子，明白这三只怪物应该是趁凌晨人少时候出来拿的钱。
张姨只出来一小会就忍不住干呕：“小烟啊，算了当我没说吧，省得你爸妈听了之后又打你，等过几天我儿子回来后让他报警算了，警察的话总得听吧？！”
季焰烟提着医院的袋子，身上还穿着病号服，看着也怪可怜的。
张姨寒暄几句就回屋了，还不忘嘱咐季焰烟记得跟父母要回赔偿金。
季焰烟定定地看着对面402的门牌号，心里清楚无论是张姨还是小光球的善意其实都是对“原女主”的，而不是自己这个冒牌货的。
她忽然就想起咖啡馆的同事小英，这个连学费都付不起的女孩尽管连吃饭都要精打细算，也舍得把便当让给快饿晕的自己，还好心介绍了咖啡馆收银员的工作——说实话便当并不好吃，没有一点儿油水。
但季焰烟还是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善意，这是她前半段人生里很少获得的温暖，所以才会选择在怪物面前保了同事小英一命，纯当偿清这份便当的价格。
季焰烟站在楼道，听到402房子里张姨骂骂咧咧的声音，等动静逐渐变小后，才打开季家三只怪物的住所，即401的大门。
比起什么都不懂的402张姨，季焰烟更熟悉这股味道————不是高温夏日下，肉类食物保存不当的味道。
而是尸体散发出的腐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