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应韫才踏进听竹轩。
她特意磨蹭了一个时辰——梳妆、用膳、翻阅阿箬连夜整理的名录,一样一样慢条斯理地做过来。阿箬说那边一直在等,朝护卫问了三次公主到哪儿了,她只说“让他等着”。
等得越久,心越乱。心越乱,话越好套。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药味扑面而来。常离靠坐在榻上,背后垫着两个引枕,脸色比昨夜更白,嘴唇干裂起皮,唯独那双眼睛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她,像是要把她看进心里去。
应韫在门口站定,没往里走。
“听说你要见我?”
常离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谢公主救命之恩。”
“不必。”应韫垂眸,“你命大,没死成,是你自己的造化。”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公主说的是。”
应韫盯着他看了两眼,抬脚走进去,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离榻有三尺远,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说吧,找我什么事。”
常离沉默了一会儿。
“昨夜公主来看过我。”
应韫的手指微微一紧。
“我那时...半梦半醒。”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公主摸了我的眉骨。”
“所以?”
“所以我想……”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公主是不是认识我?”
应韫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可他没有躲,没有慌,只是安静地回望着她,好像已经知道自己命运的猎物,等着猎人杀他,或者不杀他。
“我为何要认识你?”
常离垂下眼。
“因为公主看我的眼神,”他顿了顿,“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应韫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夜,她确实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些恨意、那些痛苦、那些夜夜折磨她的画面,可能都写在了眼睛里。
“那你觉得,”她慢慢开口,“我应该用什么眼神看你?”
常离低着头,没有说话。
应韫看着他发顶,忽然觉得没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一愣:“常离。”
“哪里人?”
“镜州苕川县。”
“来正安做什么?”
“投亲。”
“投的什么亲?住哪条街?长什么模样?你见过没有?”
他一顿。
应韫看着他卡壳的样子,冷笑一声:“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我应该认识你吗?”
常离攥紧被角,指节发白。
“属下知道公主不信。”他低着头,“可属下真的无处可去。亲人不在了,钱财也没了,伤成这样,出了这个门,活不了几天。若公主这里缺人,给我一口饭吃,我愿做牛做马报答。”他说的很急,仿佛真的很惶恐无处可去。
前世,他也是这样说的——“公主救我性命,我愿做牛做马报答”。
那时她心软了。
后来的事,她不想再想。
“你可以留下。”她忽然开口。
常离猛地抬起头。
应韫看着他眼中的露出来的喜色,心中冷笑。
“但不是在听竹轩养伤。”她说,“伤好了,来正院当差。洒扫、跑腿、守夜…做什么都行。”
常离愣住了。
他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公主…”
“怎么?”应韫挑眉,“不愿意?”
“愿意。”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多谢公主。”
应韫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常离。”
“在。”
“你昨晚昏迷的时候,喊了一个名字。”
身后没有声音。
应韫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
“澍儿是谁?”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
“是属下以前养的一只狸奴。”
应韫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狸奴?
她深吸一口气,若非要暂时留下他钓出背后的人,她真想直接戳穿他的面目。
推开门,春日的光涌进来。
走出听竹轩,阿箬迎上来,小声问:“殿下,您真让他来正院?”
应韫点点头,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又看到天边的云朵,几团聚在一起,很像一只狸奴。
她又想起常离的话,她心里冷笑。
编,接着编。
午后,孙一事来报。
“殿下,查到一个可疑的人。”
应韫正喝凉茶下火,听见这话立刻放下茶盏:“说。”
“昨日随行护卫中,有一名叫张横的,是三个月前从殿前司补进来的。臣问过他的同僚,都说此人平日话少,没什么存在感。”孙一事顿了顿,“但昨日公主改道之后,有人看见他在队伍后面烧东西。”
“烧什么?”
“没看清。”孙一事道,“臣已命人暗中盯着他,殿下看,要不要直接拿人?”
应韫想了想,摇头:“不急。”
“殿下?”
“一条小鱼,钓不上来什么,让他继续蹦跶。”
孙一事会意,拱手告退。
夜半,听竹轩。
常离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房梁,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想起今日公主看他的眼神,带着恨意、怀疑。
他以为只有自己重生了,可现在看来,公主似乎也一样,难道一切又要重来吗?公主若是发现自己也重生了,是否会一刀杀了自己?他摸了摸心口那半寸深的刀伤,嘴角一抹苦笑。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护卫低低的交谈,常离闭上眼睛。
他想起前世,他也是这样躺在春居苑的偏院里,等着她来。那时她来的时候总是笑着的,手里要么拿着点心,要么拿着话本。那时的他不知道,那些日子会变成后来的奢求,现在的他知道了。
可他还是想留在这里,不是因为自由,不是因为怕死。
只是因为,他想。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常离猛地睁开眼,坐起身。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窗外一闪而过,他屏住呼吸,盯着那扇窗。
很久,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心里清楚——有人来了。
三月初九,夜。
应韫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那声音不远,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又像是闷雷滚过屋顶。她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惨白地铺在地上。
“阿箬?”
没有人应。
她坐起身,心脏突突地跳。不对劲,太安静了。静得连虫鸣都没有,静得像是整个院子都被什么东西罩住了。
又是一声闷响,这回近了。
然后是脚步声。杂乱的、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应韫赤脚踩到地上,冰凉的地砖激得她一激灵。她摸黑抓到床头的外衫,胡乱披上,刚要走,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殿下!”
是阿箬。她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喘着气说:“有刺客!孙统领让奴婢带您走!”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清脆刺耳,像冰碴子砸在瓷盘上。紧接着是一声惨叫,那是男人的惨叫,短促而绝望。
应韫的心沉了下去。
“多少人?”
“不知道……”阿箬的声音在发抖,“孙统领说至少二十个,外面已经打起来了,让奴婢带您从后门走,去望云阁——”
二十个。
应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带的护卫总共不到五十人,一半守在听竹轩那边,正院这边只有二十几个。
这是冲她来的。可为什么?前世这个时候,没有刺客。她回来了,但一切都在变,她咬咬牙,一定是常离!他发现自己捅伤他,干脆想杀了自己!
“走。”她抓住阿箬的手。
两人沿着回廊往后院跑。夜太黑了,阿箬手里的灯笼一直没点着,她们只能借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偶尔有惨叫声传来,分不清是刺客的还是护卫的。
后门是一道小角门,平时锁着,钥匙在阿箬手里。阿箬抖着手开锁,锁孔对了几次都对不上,急得满头是汗。
应韫回头看了一眼。
月亮门那边,火光已经蔓延过来。她看见有人倒下,穿着护卫的衣裳,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还看见黑衣人翻过墙头,一个接一个,像黑色的潮水涌进来。
“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阿箬的声音带着哭腔,“奴婢的手不听使唤……”
应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皇城被北梁大军攻破那天,她也是这样跑,也是这样慌不择路,也是这样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
不能重演。
这一世,不能再重演。
她上前一步,大力踹了一脚。
门开了。
不是她踹开的,是从外面被人撞开的。一个人影踉跄着冲进来,满身是血,手里握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棍。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上。
常离。
应韫愣住了。
“你怎么……”
“听竹轩也有刺客。”他喘着粗气,胸口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那边拖不了多久,让属下带您走。”
他说“属下”。
应韫想起白天她说的话——“伤好了,来正院当差”。他这是真的把自己当成正院的杂役了?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望云阁。”她说,“走。”
常离点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她站在门内,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赤着的双脚上。然后他蹲下身,把自己脚上的鞋脱下来,放到她面前。
“穿这个。”而后将自己的发带解下,扯成两半,给那双脏兮兮的脚穿上。
这个人,怎么做这种事做的如此熟练?
应韫低头看着那双沾满泥和血的鞋,一时说不出话。
“公主金枝玉叶,不能光着脚跑。”他说着,已经站起身,往后看了一眼,“快走。”
阿箬反应过来,捡起鞋,蹲下给公主穿上。鞋很大,穿着像踩在船上,但总比光着脚好。
“走。”
望云阁在春居苑的最北边,是一座三层高的石木结构阁楼,四周开阔,只有一条路能上去。他们跑到阁楼前时,已经有几个护卫先到了。看见公主,他们明显松了口气,护着她往阁楼里走。
“殿下,您上去,属下守在这里。”
应韫点点头,刚要进去,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常离站在阁楼外面,背对着她,握着木棍,盯着来路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单薄的衣衫上,照在他胸口那片洇开的血迹上。
他没有跟进来。
“你干什么?”她问。
常离回头,愣了一下:“属下守在外面。”
“你伤成那样,守什么外面?进来。”
他像是没听懂,呆呆地看着她。
阿箬急了:“殿下让您进来!聋了?”
常离这才反应过来,低头跟进去。
阁楼二层,应韫靠在窗边,盯着下面的动静。火把的光把整个春居苑照得透亮。她看见正院那边火光冲天,听见喊杀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影从火光中跑过,分不清是护卫还是刺客。
“殿下。”
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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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
应韫回头,看见常离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碗水。
“属下去找的。”他低着头,“公主跑了这么久,喝点水。”
应韫盯着那碗水,没有接。常离的手悬在空中,等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回去。
“属下知道公主不信我。”他轻声说,“但公主于属下有救命之恩,属下会拼死护公主周全。”
应韫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胸口那片越洇越大的血迹,看着他手里那碗清亮的水,映着窗外的月光,有些犹豫了。
“你伤成这样,怎么拼死?”
常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属下”他顿了顿,“属下也不知道。但属下会的。”
应韫没有说话。
她想起前世,他也是这样。明明什么都不会,明明什么都不懂,可只要她有事,他总是第一个冲过来。那时她以为那是真心。后来才知道,那是戏。
可眼前这个人……
她看着他,看着他为了把鞋子给自己,看着他不顾自己的伤跑来自己院中,踹开角门,她有时真想问问,演出戏要废这么大周章么?
阿箬已经找了块布,蹲下去要给他包脚。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我给你包一下。”
“不用!”他似乎极惊惧旁人的靠近,脸都白了,“我…我自己来……”
他笨拙地蹲下,笨拙地往脚上缠布,缠得乱七八糟,像在包一个包袱。应韫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见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笨得像块木头。
那时的她觉得可爱。
现在……
“过来。”她忽然开口。
常离抬起头。
“过来坐下。”
他愣愣地走过来,愣愣地坐下。应韫蹲下身,把他胡乱缠的布解开,重新给他包脚。
常离整个人僵住了。
“公主……”
“别动。”
她不看他,低着头,一圈一圈把布缠好,打了个结。
“另一只。”
常离把另一只脚伸过来,整个人像做梦一样,却不曾看见应韫眼底的漠然。包完,应韫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你说刺客冲进听竹轩,看见你了吗?”
常离一愣,想了想:“看见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愣了一下。”
应韫嘴角一抹冷笑,这个人真是,惯会演戏,真该去戏班子当个台柱。
她继续问:“愣什么?”
“不知道。”常离皱眉回忆,“总之的确奇怪。”
应韫没有说话。
“奇怪吗?我倒觉得不奇怪,毕竟是你把他们找来的,他们怎么会杀你呢?”
常离瞳孔猛然放大,他抬头看向应韫,那双眸子里满是嫌恶。外面是镇守的护卫,里面是公主和自己,阿箬和后赶来的一位小黄门正虎视眈眈看着他。
他脑子猛然一震,适才,公主是怕自己跑了才将自己拉进来的?
“不是我。”他紧盯着那双嫌恶的眼。
“不是你是谁?”应韫站起身,嘴角勾起,“若你给不出个合适的理由,今日便走不出这望云阁。”
常离那双刚缓和血色的唇再度惨白,应韫看着他绞尽脑汁编谎话的样子,目光泛寒,沉寂无言下,她抬起手。
“门外护卫听令!”
“因为我和公主一样!”常离猛地站起身,他赤裸的双足在砖石上摩挲向前,靠近应韫,他双目赤红,两手捏住应韫双肩,几乎要碾碎,他附耳呢喃,“若公主此刻杀了属下,一定会功亏一篑。”
应韫的下令被打断,门外护卫抽刀立于门前紧紧盯着常离的动作。
“你干什么!”阿箬大喊一声,槐安也上前掰开常离的双手,可那双手就像粘在应韫的身上。
应韫被捏疼了肩,她拧着眉看着近在咫尺的常离,透过那双赤红的眼看到一丝怨怼,他在怨什么?怨自己杀了他。
看见面前皱起的脸,常离清醒过来,双掌颤抖着松开:“对不起…疼不疼?属下的意思是,属下不会伤您的,您留着属下,还有用。”
天快亮的时候,喊杀声终于停了。孙一事浑身是血地冲进望云阁,看见公主坐在圈椅上安然无恙,心中松了一口气,随即跪倒在地。
“臣护驾不力,请殿下降罪!”
应韫站起身,扶他起来,抿唇许久才开口问:“死了多少人?”她的嗓音很轻,尤带不忍。
孙一事的眼眶红了。
“十七个。”
应韫的手一颤。
十七个。
昨天还活生生的人,今天没了。
“刺客呢?”
“死了九个,跑了几个。”孙一事低着头,“臣已经派人去追。”
应韫沉默了很久,让自己冷静下来,在阿箬搀扶下起身,朝左侧看去,“槐安,你过来。”
槐安是个头戴黑色曲脚幞头,身着合身的绿色圆领袍的小黄门,模样年轻,十五六岁的样子,此刻听见这一桩惨案,拧了眉头,听见传唤,小步快走朝公主去。
“把阵亡兄弟的名字记下来。”她说,“待案件查完,将他们好生安葬,此外,从我私库里出钱交给他们的家人,每人一百两。你亲自去办。”
孙一事抬起头,眼眶更红了。
“殿下……”
“还有。”应韫顿了顿,“告诉他们的家人,是我对不住他们。”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常离还坐在角落里,靠着墙,脸色白得像纸。胸口的血已经洇透了中衣,顺着衣襟往下淌。他看见她回头,努力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或者是表达自己的无辜。
然后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应韫只停下看了一眼,便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