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那是比双目失明更深沉的、混合了虚无与窒息感的绝对黑暗。
索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一串溢出的代码，在无尽的虚空中飘荡、重组。最后，是一声沉闷到让灵魂都产生裂纹的震响。
“咳……咳咳……”
索兰猛地喷出一口带碎冰感的暗红血液。她的胸腔里不再是柔软的内脏在起伏，而更像是几块坚硬的石板在互相挤压、研磨。
列车并没有粉碎，但它那引以为傲的旧帝国装甲在撞击中扭曲得像一根被踩烂的易拉罐。车厢侧翻在冰冷的合金地面上，锅炉炸裂后的余温正迅速流失，四周回荡着冷却液滴落在炽热金属上的嘶嘶声。
“林恩……艾露……”索兰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
她的左手已经彻底动不了了。那层碳硅基结晶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肘部，指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蓝紫色，由于撞击，两根手指齐根断裂，却没有流出血，只有一些细碎的、闪烁着微弱荧光的矿物粉末撒在地上。
“在这儿……我在这儿……”
林恩的声音从一堆废铁瓦砾下传来，带着某种骨头摩擦的嘎吱声。片刻后，一只沾满机油和血迹的手推开了变形的舱门。林恩摇晃着爬了出来，他的半边脸被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翻开的皮肉下可见白森森的颧骨。
他顾不得疼痛，疯了似地在大理石般的废墟里挖掘，直到他把满身是灰的艾露从压扁的座椅下拽了出来。
女孩陷入了深度昏迷。她的皮肤异常滚烫，原本白皙的颈部，那些微型的生物脉络正呈现出一种濒临过载的暗红色。
“她还没死……但她的脑波频率乱得一塌糊涂。”林恩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转过头，看向索兰。
那一刻，林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索兰坐在指挥椅的残骸中，半张脸已经被灰白色的矿物质覆盖，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被石化的古老神祇。
她那双缠着绷带的眼睛微微侧向他，虽然看不见，但那种熟悉的压力深入骨髓，依然让林恩感到窒息。
“林恩，看看外面。”索兰轻声命令。
林恩摇晃着站起身，从车厢撕裂的口子里望了出去。
然后，他彻底失去了语言。
这里不是山洞，也不是地底峡谷。这是一个规模大到无法想象的、被掏空的地下球体空间。无数根直径超过百米的合金支柱从上方那不可见的阴影中垂下，支撑着这个庞大的地底世界。
而在空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窗户的立方体建筑。它寂静地漂浮在一片泛着微弱幽光的电磁海上方。
可以称得上是墓穴里的“零号”。
“零号审计署……”林恩呢喃着，“它竟然还活着。”
他看到了无数闪烁的指示灯，看到了那些在黑暗中像萤火虫一样飞行的自动化维护机器。虽然帝国已经崩塌了六百年，虽然地面上的人还在为了一个发霉的面包打碎脑袋，但在这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
那是旧帝国最后的堡垒，也是最冷的墓穴。
“别看它……林恩。”索兰的声音透着一丝急促，“防御系统……识别到了入侵者。”
话音刚落，地底空间的广播里传出了一阵刺耳的电子杂音，随后变回了一个生硬的、不带感情的男声。
【识别错误：检测到未授权生物实体】
【安保协议4级：开始清理】
在列车坠毁点的四周，几个原本沉睡在阴影里的金属舱室突然滑开。
那是“清算者”自动机兵。
它们没有腿，而是依靠底部的反重力脉冲漂浮在离地半米的高度。
它们细长的机械臂末端，闪烁着代表高能激光的致命红芒。
“大人！它们过来了！”林恩惊叫着。他手里的那把土造电弧枪，在这种级别的正规军面前，简直就像个可笑的玩具。
“去左边……三十米处……”
索兰突然抓紧了扶手，指关节处的晶体由于过度用力而发出崩裂声，“那里有一个……旧帝国的废弃工位。”
林恩背起艾露，连滚带爬地冲向索兰指出的方向。
在一堆废弃的集装箱和生锈的钻头后面，横躺着一台巨大的机械残骸。
那是一个高度超过四米的双足步行机甲，外壳上布满了深深的划痕，甚至能看到里面纠缠不清的生物感应纤维。
机甲的驾驶舱盖已经消失了，座椅上残留着一具穿着灰白色制服的枯骨。
“这是……帝国守备队的‘镰鼬’机甲？”林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这种型号在旧帝国的教材里是专门用来镇压内部叛乱的。
“这是唯一的物理接点。”
索兰的声音出现在林恩的脑海里。那是通过残余的共感协议进行的直接传输，“那具骨头……肯定是亚历山大。那个留言者。”
林恩浑身一冷。他看向那具枯骨，发现骷髅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焦黑的数据终端。
“林恩，把我推过去。”
林恩咬着牙，费力地推着索兰那已经变得异常沉重的、半石化的身体。
但当索兰的手指触碰到那台机甲的瞬间。
一种诡异的、带着铁锈味的电信号瞬间被接通。
“它的核芯……还在跃动。”
索兰闭上眼。在她的意识深处，无数的数据洪流像海啸一样拍打着她那快要崩塌的防御墙。
她能感觉到这台机甲的痛苦——由于长达六百年的空转，它的逻辑核心已经陷入了无尽的递归循环。
【警告：身体硬化进度22%……神经接驳成功。】
那一瞬间，机甲那原本暗淡的电子眼突然亮起了一道暴虐的红光。
“林恩，上去。别管这具骨头，快坐上去！”索兰吼道。
林恩几乎是连推带搡地把亚历山大的枯骨丢了出去，自己钻进了那个充满了霉味和陈旧机油味的驾驶室。
“我不会开这玩意儿！”
“我会。你把神经……借给我！”
机甲剧烈地颤抖起来。
索兰坐在机甲脚下的废墟中，她的左手已经完全变成了晶体，正通过一根裸露的信号线与机甲强行对接。
林恩在驾驶室里发出一声惨叫。他感觉到无数根尖锐的感应针直接刺入了他的脊髓。
他不再是自己，他成了索兰的提线木偶。
“清算者”机兵已经逼近到了十米之内。
红色的激光扫过地面，将合金地板切出一道道火红的沟壑。
“抬手—预热—射击。”
索兰的指令在林恩的大脑里炸响。
机甲右臂那门生锈的20mm电磁炮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
砰——！
一发炮弹瞬间击穿了最前方的一台机兵，将其炸成了一团蓝色的电火花。
但更多的机兵正在从阴影里涌出。这台破旧的机甲就像是一个在蚁穴门口苦战的残疾人。
“大人的身体……会受不了的！”林恩虽然被控制着，但他能看到下方的索兰。
索兰的鼻孔、嘴角都在渗出带有晶体颗粒的鲜血。
每开一火，那巨大的反作用力都会通过信号线回馈到她的身上，震碎她体内的矿物层。
“别停下……林恩。我们要……冲进那个立方体。”
索兰的声音已经变得支离破碎。
“卡洛斯的……无人机……进来了。”
通过艾露那快要断掉的感官频道，索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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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知到了在大气层上方，卡洛斯的先头部队已经顺着列车坠落的轨道俯冲而下。
那个伪君子绝对不会允许有人比他先拿到“大气改造仪”的权限。
“索兰，收手吧。”
一个温润的声音突然在整片地底空间响起。那不是广播，而是直接用特殊波长入侵了大脑。
卡洛斯的脸，以全息投影的形式，巨大的、怜悯地出现在“零号审计署”的上空。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正在变成一块石头，为了那些甚至听不懂你公式的猴子，把自己变得一钱不值。这符合你的审计准则吗？”
“准则……从来不包括……投降。”索兰由于痛苦而剧烈扭曲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狰狞的笑容。
“林恩，把艾露抱进机甲的维生舱。”
索兰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大人，那你呢？”林恩在频道里大喊，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
“我要……去里面。物理法则……已经没法审计它了。”
索兰的手指死死扣入了机甲的接口。
【启动意识上传：目标-零号审计署防火墙】
这是一个自杀式的举动。
在旧帝国时代，没有任何一个碳基生命能在不经过深度冷冻处理的情况下，承受这种强度的意识上传。
【警告：死亡率99.9%。】
【审计官，祝您……任务顺利。】系统最后一声提示音响起。
那一瞬间，索兰的身体剧烈地向后仰去，整个人陷入了绝对的僵直。
而她体内的矿物质在这一刻散发出了刺眼的白光。
林恩看到，在机甲的前方，那个原本紧闭的、能够阻挡核弹轰击的立方体大门，在那道白光出现的瞬间，竟然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缝隙。
那是索兰用自己的灵魂，在铜墙铁壁上啃出的一个后门。
[冲过去！]索兰的意志仿佛在林恩脑海中最后一次爆发。
林恩发出一声疯子般的咆哮，机甲背部的推进器喷出了不稳定的紫色火柱。
在“清算者”机兵密集的火网中，在卡洛斯愤怒的注视下，这台带着一个疯子、一个重伤员和一个昏迷女孩的破烂铁骸，在那扇门关闭前的万分之一秒内，硬生生地撞了进去。
大门在后方轰然关闭。
外面的爆炸声、激光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发疯的死寂。
机甲失去了索兰的控制，颓然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林恩从驾驶舱里摔了出来，他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四周那些巨大的、存放着无数冬眠舱的金属丛林。
“大人……大人？”
在机甲的脚下，索兰的身体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原本覆盖在她身上的矿物质，此时呈现出一种由于高温而产生的琉璃色。她的身体沉重得像是一整块花岗岩。
林恩绝望地爬过去，却突然看到，在索兰的身体上方，那些原本静止的控制台屏幕一个个亮了起来。
在那数万块屏幕里，同时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那是索兰。
不，那是一个由无数发光的线条构成的、没有实体的索兰。
她站在数字的海洋里，看着林恩，又看向那个站在她对面的、名为“亚历山大”的残存意识。
“你还是进来了，下士。”
屏幕里，那个六百年前的审计官亚历山大，正优雅地端着一杯由像素构成的咖啡，对着索兰举了举杯。
“欢迎来到死人的世界。现在，我们来聊聊那笔……关于整个文明的‘最终坏账’吧。”
而在现实世界里，林恩听到大门外，传来了沉重的、带着规律律动的撞击声。
卡洛斯，已经到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