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圣城郊外的密林里，雨水混合着草木灰，变成了一种黏稠且发黑的泥浆。
莫林男爵跪在弹坑边缘，双手疯狂地刨着滚烫的泥土。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血泥，原本精致的缎面手套早就成了几根烂布条。
“大人！索兰大人！”
他嘶吼着，声音在空旷的林间回荡，却被隆隆的雷声轻易碾碎。
在他身后，几十名审计干事正抬着简易的担架，在泥泞中瑟瑟发抖。
那部黑色的动力仓残骸还在冒着蓝色的火花，那是电容器在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在那儿！”汉斯尖叫一声。
在焦黑的树根下，阿刻戎的半截躯干露了出来。他像一尊彻底报废的旧引擎，死死地扣入大地。而在他那扭曲、断裂的机械臂弯里，裹着一个几乎看不出形状的人影。
当莫林看到索兰时，他整个人僵住了。那个曾经在列车露台上指挥若定的女人，此刻就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
她的军服被高温融化了一半，紧紧贴在焦灼的皮肤上。最令莫林恐惧的是她的呼吸——那是极其微弱、断续的，像是风中最后一点快要熄灭的残炭。
“快！轻点！要是弄断了她的脊椎，咱们都得给这颗星球陪葬！”莫林几乎是带着哭腔在指挥。
林恩此时从后方冲了上来，他的药箱在奔跑中散落在泥地里。他顾不得去捡，直接扑到索兰身边。
“阿刻戎！阿刻戎你醒醒！”林恩疯狂地拍打着那具黑色的钢铁残躯。
阿刻戎的机械眼亮起了一道极其微弱的红光，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的发声器勉强吐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保护……目标……生命体征……12%……开启……生化……维持……】
说完这一句，阿刻戎眼中最后一点红光彻底熄灭。
这个原本无坚不摧的战争机器，为了替索兰挡住大气层摩擦的热量和坠落的冲击，彻底烧毁了自己的核心主板。
当索兰被秘密抬入大教堂地下室时，圣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被紫色光幕阻挡在外的，不仅仅是星空。
那道屏障消失后的第六个小时，侦察兵带回了最糟糕的消息：南方行省的“圣言教团联军”，正越过大峡谷，向着圣城全速进军。
那不是像之前那样的一两千残兵。根据远视镜的观察，那是超过两万人的铁甲重骑兵，以及数十台被教廷隐藏了百年的“巨型攻城塔”——那些塔上覆盖着厚重的生铁，由被药物催化的巨兽拖曳。
“索兰大人还没醒？”
大教堂的临时会议室内，莫林男爵一拍桌子，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在他面前，十几个刚刚通过“物理考试”的初级文官吓得脸色发青。
“男爵大人，根据林恩先生的诊断，大人的脏器受损太严重了，即使有医疗舱，也至少需要一周才能恢复意识。”一名文官颤声说道。
“一周？教廷的重骑兵后天下午就能把圣城的墙根刨了！”莫林来回踱步，军靴在大理石地上踏出焦躁的节奏。
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儒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绝境逼出来的狠劲。他转头看向林恩：“那个‘真理号’上的武器系统呢？不能用了吗？”
林恩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沾满油污的算尺，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动力车头炸了，能源供应断了。剩下的车厢里虽然有火控系统，但没有索兰大人的权限解锁，我们连保险栓都拔不开。”林恩苦涩地抓着头发，“阿刻戎也宕机了，那是唯一的物理端口。”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守着一座装满了高级玩具的仓库，却只能拿着菜刀跟两万职业军队拼命？”莫林冷笑一声，“真是太有牌面了。”
圣城的广场上，几十万民众正聚在一起。
没有了索兰的压制，那些潜伏在人群中的旧教廷探子开始活动。
“看到没！那个魔女遭天谴了！”
“天上的眼睛瞎了，那是神灵在流泪！南方的圣军要来拯救我们了！”
煽动性的言论像野火一样蔓延。虽然莫林的审计干事抓捕了几个带头的，但那种恐慌和动摇是无法杀死的。
人们开始怀疑：如果科学连那个女人自己都救不了，那它凭什么救我们？
莫林站在露台上，看着下方攒动的人头。
他突然意识到，索兰在这里的时候，一切都显得那么简单——因为她就是那个绝对的变量，她能算出风向、算出敌人的位置、算出什么时候该发面包。
而现在，这个公式里的核心变量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他们这些还没学会走就得开始跑的残次品。
“莫林。”林恩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张纸。
那是索兰在昏迷前，在“真理号”终端上留下的最后一段自动发送的指令。
莫林接过纸，上面没有复杂的公式，只有一行用旧帝国文字写成的话：
“当算力不足时，引入随机变量。凡人的战争，就交给凡人的贪婪与求生欲去做。”
“什么意思？”莫林皱起眉。
“意思就是，”
林恩看着远方逐渐压城的黑云，“她不再把我们当成受保护的‘实验体’，而是把我们当成了‘开发者’。莫林，我们要用那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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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上的‘原始手段’来打这一仗了。”
莫林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把那张纸狠狠地塞进兜里。
“汉斯！去把那帮通过了物理考试的祭司全给我拉出来！”莫林冲着门外大喊。
“告诉他们，不用再研究算什么力学公式了。我要他们去圣城的兵工厂，教那些铁匠怎么用‘真理号’车厢里剩下的高锰钢边角料，给原本的弩箭换头！”
“林恩，你带着剩下的那点液态燃料，去把城墙下的护城河填满。不管那里面装的是水还是屎，我要它在教廷军队靠近时，变成一条燃烧的火龙！”
“还有，那帮贫民。”
莫林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告诉他们，南方的军队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里重新变成神产。到时候，没洗干净的脑子会被重新塞进下水道，刚分到的黑面包会被收回。想要保住饭碗的，拿上铁锹跟我上墙！”
这不是科学，这是最原始的生存竞争。
但这正是索兰留下的“随机变量”。
当莫林下达完这一连串命令时，他发现自己的手不再抖了。他不再是那个在大人羽翼下战战兢兢的小贵族，他成了一个在废墟上试图通过“审计”来换取生存的赌徒。
第三天黄昏。
南方的重骑兵团出现在地平线上。夕阳照在他们白色的披风和银色的甲胄上，反射出一种神圣且残忍的光。
教廷的领军者是拉斐尔大祭司的死对头——“铁律骑士”乌尔班。他在阵前停下，看着那座不再散发圣光、反而冒着工业黑烟的圣城，眼中露出一丝厌恶。
“传令下去。”
乌尔班举起镶嵌着碎星石的长剑，“天亮之后，城内不留活口。所有的机器、所有的“科学”，都要在圣炎中化为灰烬。”
而在圣城的墙头上，莫林男爵正嚼着一根辛辣的烟叶。
他身边，林恩正手忙脚乱地调试着一台由手动绞盘驱动的“简易电磁弹射器”。
那东西看起来丑陋不堪，甚至有些零件还在晃动，但在它的槽位里，装填着一枚从“真理号”实验室里偷出来的、装满了高敏硝化棉的铁桶。
“男爵，这种东西……可能会炸膛。”林恩擦了擦汗。
“那就让它炸在敌人的脑门上。”莫林吐出一口烟圈，目光看向圣城深处那座寂静的大教堂。
地下室内，索兰的身体在医疗舱内微微抽动。
她的意识在一片数据的海洋中沉浮。她听到了炮火声，听到了凡人的嘶喊。在那一刻，她那冰冷的系统逻辑里，第一次产生了一段无法被定义的冗余代码。
那是……名为“信任”的非理性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