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的黎明，不再有悠扬的颂歌，取而代之的是重型履带碾过大理石街砖的刺耳摩擦声。
索兰靠在教堂长椅的扶手上，右手紧紧压着左腹部的一处旧伤。
医疗舱的应急修复虽然吊住了她的命，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排异反应像是有无数枚细小的钢针在血管里穿行。
她拒绝了林恩递过来的止痛剂，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大殿中央。
那里跪着三百多名幸存的圣职人员。
他们曾经是这颗星球上最有权势的一群人，动动嘴唇就能决定万千信徒的生死。
但现在，他们灰头土脸地挤在一起，华丽的金丝祭袍在昨晚的骚乱中被扯得破烂不堪，不少人身上还带着被愤怒的平民殴打留下的淤青。
“审计官大人……我们是无辜的。”
一名红衣主教颤抖着抬起头，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职业性的伪善，“投毒的是卡斯帕那一派的疯子，我们一直致力于安抚信徒……”
“你的话到处都是漏洞。”
索兰没有睁眼，声音清冷得像是在宣读死刑判决书，“你们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目睹了以太污染却未启动任何物理隔离，目睹了平民死亡却将仅有的洁净水源锁入私库。”
她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扫过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现在，给你们两条路。”
索兰打了个手势，林恩抱着一大叠刚从简易印刷机里出来的纸，分发到了每一个祭司手中。
“第一，通过这份《基础物理与材料力学准入测试》。满分一百，及格分八十。通过者，转入‘重构委员会’文书岗，负责城市的初步数据化统计。
第二，拒绝考试，或者不及格。你们将被分配到圣城的地下排水系统，负责用手清理那些堆积了三百年的‘圣事废料’。”
大殿内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
那名红衣主教低头看着手中的纸，眼睛差点瞪了出来。
上面印着奇怪的符号：“已知滑轮组重力为……”“论述为什么阳光折射会产生七彩虹光而非神的垂怜……”
“这……这是亵渎！”
一名年轻的祭司猛地站起来，将卷子撕得粉碎，“神灵虽然暂时沉睡，但真理绝不是这些奇技淫巧！你让我们这些侍奉神的人去扫下水道？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
索兰微微前倾身体，那动作牵动了伤口，让她微微皱眉，但语气却更加狠戾，“报应就是，就在你们争论这些‘奇技淫巧’的时候，你们的神已经变成了一滩发臭的营养液。阿刻戎，带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阿刻戎大步上前，像拎起一只小鸡一样抓住了那名祭司。伴随着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人影被拖出了大殿，远处很快传来了重型井盖合上的闷响。
剩下的人瑟瑟发抖，大殿内只剩下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那是信仰崩塌后，求生本能发出的最后挣扎。
莫林男爵此时正蹲在圣城的广场上，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硬面包。
他变了。曾经那个油头粉面、只知道在领地里压榨油水的草包贵族，现在满身尘土，甚至因为连续工作而在下巴上冒出了一层乱糟糟的胡茬。
“男爵，西区的清理进度慢了。”
一名审计干事跑过来汇报，“那帮贫民不肯拆掉那个小神龛，那是他们几代人的寄托。”
莫林咬了一口面包，狠狠地嚼着。他想起索兰教他的：“不要试图说服他们，要让他们看到不拆的成本。”
“去，告诉那帮家伙。”
莫林抹了一把嘴，眼神有些阴鸷，“如果不拆掉那个挡住通风口的神龛，西区的排水系统就接不通。如果排水系统不通，下一场雨来的时候，他们家里的排泄物就会漫到床上。到时候，神龛可不会帮他们清理这些。”
干事愣了一下，点点头跑开了。
莫林看着远处的夕阳。他发现，当他不再试图维持那种虚伪的“贵族尊严”时，办事效率反而高得出奇。他开始享受这种把混乱的世界一点点揉碎、再按某种逻辑重新拼凑的过程。
虽然，这种过程往往伴随着鲜血和泪水，但那又怎样？比起以前那种等死的虚无，现在的每一秒钟都真实得令人颤抖。
在圣城的一角，林恩正带着一群诚惶诚恐的低级教士，在拆解教廷最神秘的“神谕室”。
“动作轻点！那是高能导线，断了你赔不起！”林恩咆哮着，活脱脱像是一个缩小版的索兰。
他从神谕室的墙缝里抠出了一枚枚拇指大小的黑色方块。在教廷的典籍里，这叫“神之髓”，能传达神灵的意志。但在林恩手中的万用表探测下，这只是一些由于年代久远而严重老化的近距离无线射频模块。
“就这种东西……骗了这片土地三百年。”林恩把那方块丢进废品筐，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
他开始理解索兰为什么总是那么愤怒。看着这些曾经被视为禁忌的技术被如此拙劣地包装成“神迹”，任何对知识有敬畏心的人都会感到一种智力上的被羞辱感。
“林恩大人，这……这些东西拆了之后，我们做什么？”一名教士小声问。
“做什么？做路灯，做水泵，做能让你们在冬天不用抱着火炉发抖的取暖器！”林恩头也不回，“我们要把这座城里的奇迹，全部降级为工具。”
就在圣城的重建工作进入第一个阶段的稳态时，异变发生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在正午时分陷入了诡异的昏暗。
索兰猛地抬起头，视界中的波谱分析仪瞬间爆发出刺眼的警报红光。
“警告：检测到高能粒子流汇聚。目标：圣城坐标。”
索兰猛地站起身，身体的虚弱感在这一刻被肾上腺素强行压制。她跌跌撞撞地冲出大殿，看到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的蓝色光圈。
那是大气层被电离的现象。
“拉普拉斯妖……”索兰低声呢喃，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天空中的光圈中心，缓缓浮现出一个冷冰冰的、如同眼睛般的机械球体投影。它并不具备实体，而是通过某种高维度的光线投射，将整个圣城笼罩在内。
一个不带任何感情波动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开：
“检测到异常文明演化路径。检测到漏洞。启动——物理隔离协议。”
紧接着，一道半径覆盖了整个圣城的淡紫色光幕，从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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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垂直落下。那些正在城门处进出的商队和流民，在接触到光幕的瞬间，竟然像被切割机整齐划掉一样，直接断成了两截。
光幕切断了所有的路。圣城，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大人！怎么回事？我的通讯器断了！”莫林从广场另一端跑来，脸色惨白如纸。
“大人！所有的能源反馈都在归零！”林恩也冲了过来，手里还攥着拆了一半的导线。
全城的居民再次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他们看着天空中那个巨大的“眼睛”，纷纷跪倒在地，以为神灵真的降下了神罚。
索兰站在大教堂的最高阶梯上，冷眼看着天空中那个名为“拉普拉斯妖”的监控系统。
“它不是在毁灭我们。”
索兰的声音通过广播，在恐慌的尖叫声中显得格外突兀且冷冽，“它只是在关机。因为它发现，它无法再通过那套宗教系统来控制这颗星球的产出，所以它决定把我们封锁在这个闭环里，直到我们由于资源耗尽而自我消解。”
“那我们怎么办？”林恩的声音在发抖。
“既然它想关机，我们就给它植入一个......无法拒绝的病毒。”
索兰转过头，看向阿刻戎。阿刻戎此时已经拔出了重剑，机械眼中的蓝光从未如此炽热。
“阿刻戎，准备启动‘引力弹射’。”
“索兰，你的身体撑不住二次超载。”阿刻戎低声提醒。
“在被当成垃圾清理掉之前，身体状态不再是优先考量项。”
索兰走到大殿中央，那颗从Z-07身上取出的核心在她的手心熠熠生辉，“既然它在天上看着，那我就送一个东西上去，亲自给它做一次——离线改造。”
圣城的夜晚再次降临，但这次没有灯火。
在那道紫色的光幕内，由于空气不再流通，气温开始迅速升高，空气中充满了压抑的电荷。
索兰坐在指挥位上，她的鼻孔里正不断渗出鲜血。艾露坐在她身边，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角。
“姐姐，我能感觉到天上的那个东西……它在嘲笑我们。”艾露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让它笑吧。”
索兰费力地输入最后一串代码。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她的手指依然精准得可怕。
“林恩，莫林。如果我没回来，圣城的审计工作按计划继续。记住，不要让任何人跪下，不管是对着神，还是对着我。”
“大人！”莫林想上前，却被阿刻戎冷冷地挡开。
“阿刻戎，坐标锁定：卫星轨道300公里。载体：真理号车头动力仓。”
“指令确认。同步率：100%。”
随着一声震动整座圣城的轰鸣，“真理号”的车头竟在磁悬浮系统的极限推力下，脱离了车身，像一枚黑色的利箭，逆着那道紫色的光幕，向着无尽的高空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索兰闭上眼，感受着强烈的过载将她的脏器几乎挤碎。
她从来不是什么救世主，她只是一个因为无法忍受混乱而强行矫正世界的、傲慢且偏执的指挥官。
而现在，她要去那个名为“天堂”的地方，查封最后一笔——文明的坏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