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黎脚步微顿，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往房间走去。
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只匣子。
两只紫檀木的，雕着缠枝纹，边角包着錾花的银叶子，一看便是装首饰的。另一只略小些，是剔红的漆盒，盒盖上刻着一枝斜逸的梅花，刀法细腻，花瓣层层分明。
只是看一眼便可知是价格不菲。
沈南黎吩咐小由将这些收起来，自己换了一身男装。
小由：“小姐还要再去那龙王庙吗？”
沈南黎将早上簪起的头发散下：“此时再去不仅看不到什么证据，还会被怀疑。”
“这个案子的情况复杂，我想再去找秋月看看能不能和她了解一些细节。”沈南黎说话间，已经自己绾好了头发。
小由抱着手里的匣子，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小姐，这件案子如若真的这么复杂，你继续查下去，如若我们被卷入其中，我们又该如何脱身呢？”
沈南黎收拾的动作一顿，转过身来凝视着小由认真道：“小由，这个案子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袖手旁光的。”
“你的身契，自我嫁入孟家那天我便还你了。如若日后你想嫁人又或者想要离开我去外面闯闯，我都会全力支持你。”
小由一时怔住，继而缓缓低头。
再抬眼哪里还有沈南黎的身影。
好一会儿她才喃喃念道：“可我就想跟着小姐。”
上一次见面之后沈南黎便留下了秋月的住址，此时沈南黎便顺着纸条上的地址找着。
秋月家在靠近城郊的位置，通过路口的一个大妈指路，只要穿过一个狭长的巷子再左转就能到秋月的家了。
沈南黎按照指示走过去，确实看见了一条巷子，她穿过去，还未走到尽头她就听见了一声嚷嚷：“你们别想用我抓到沈公子！”
沈南黎脚步站定意识到秋月可能受到了威胁，伸手摸出了靴子边的匕首。
继而弯身走到一处水缸后躲着。
秋月家的院落不大，她的位置能清晰听到里面的声音：“沈公子？我看你就是被一个江湖上的骗子骗了！竟然敢为了他蒙骗龙王！”
“我只知道，在我快死的时候是沈公子救了我，而我的丈夫！我日日跪拜祈祷的龙王没有一个人想救我。”
“你这臭娘们，还敢还嘴了？”
“啪！啪！啪！”鞭子抽打的声音传来。
随着就是秋月哭泣得叫喊声。
沈南黎心急如焚，秋月的身子本就不好，怎么经得起鞭子的抽打。
她瞥见一侧的黑猫。
脑子一转，找出一枚铜币往她相反的地方扔过去。
黑猫瞥见铜币飞身扑了过去，顺势带倒了曲辕犁发出声响。
“谁？”
“哐当”一声。
“谁？”里头一声呵斥。
沈南黎又扔出去一个铜币，这一次她扔的位置更远，黑猫的逃窜的声音引起了注意。
一个男子冲了出去。
沈南黎趁着这个时机溜了进去，将捆在秋月身上的绳子用匕首割开。
“别怕，我救你出去。”
秋月眼含热泪，她看着沈南黎，泣不成声。
屋外，秋月的丈夫发现只是一只猫，转而回屋。
沈南黎听着脚步声越发靠近，她伸手拉起秋月往外走，那手心里全是汗，凉凉的。
她们穿过那个狭长的巷子时，那人影站在太阳照不到的暗处，一动不动，静静的凝视着他们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脸，只隐约看见兜帽边缘露出一截下巴的轮廓。
沈南黎意识到来者不善，她挡在秋月面前，冷声：“我和妹妹着急赶路，这位公子可否让路？”
那人听见沈南黎的声音轻笑了一声：“原来那个沈公子是你。”
沈南黎一时怔住，听眼前这个黑袍人的声音觉得有几分熟悉。
“你是谁？”
黑袍人大约认定他们已经无处可躲，直接把黑袍掀开。
光从斜角照过来，落在那张脸上。
沈南黎瞳孔微微收缩。
是王远之！
一个她怎么都没有想到的人。
他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惯常那种温煦的笑意，却不似初见，反倒是多了几分得逞的得意。
沈南黎脚步往后一缩，大脑快速思索着。
王远之怎么会知道他，又到底知道多少？
他是故意在这里等自己？
难不成，他和那龙王一案有联系。
不。
他能出现在这里，定然是和龙王一案有联系，王远之的眼角下方并没有泪痣，他不是那晚的孔庙祝。
他是这个案子里她还没有查到的人。
沈南黎本以为这些员外不过是趋炎附势，没有想到，他们是这个九原县最阴暗的那一面。
“我当时就在想，究竟是谁那么大的胆子，竟然敢破坏龙王庙的祭祀。”
“原来是知县夫人。”
沈南黎面色一凝：“我不是。”
王远之：“从前我也不敢想，那位热心助人的沈公子竟然就是我们新来的知县夫人。还是您亲自去了一趟龙王庙，让孔庙住在暗处确认。”
沈南黎想起了自己在龙王庙看见的黑影，心下一沉。
王远之继续说道：“我担心孔庙住会看走眼，我便吩咐人借着送礼为由头到你房间，没想到真的在衣柜底下翻到了你那天染了血的衣裙。”
“我猜你定然会再次来找秋月，便特意在此等候。”
“终于等到你了，沈公子。”
王远之说完，沈南黎只觉得浑身一冷。
她下意识得伸手攥紧拳头，却忘了自己还拉着秋月的手。
感受到手指间有挣扎的动作，她回头，只见秋月眼含热泪看着她：“他说得都是真的吗？你不是什么沈公子，是知县夫人？”
沈南黎一时脸色难堪，好一会儿后她低声道：“对不起。”
秋月的情绪有几分崩溃，她喃喃得念着：“你骗我。”
沈南黎无措解释：“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对不起。”
王远之冷嘲：“好一出姐妹情深。”
沈南黎挡在秋月身前，攥紧了匕首。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对于王远之还有用，王远之不会轻易伤害自己。
可，秋月就不一定了。
沈南黎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我跟你走，我们好好谈谈。”
王远之听见此，嗤笑了一声： “今天你们两个都别想跑，知道了龙王庙秘密的人，都要死在这里！”
“你如此放肆，就不怕我报官吗？”沈南黎冷声。
王远之听见这话像是听见了一个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是说咱们那个日日在醉仙楼无法自拔的纨绔知县？”
“知县夫人，恕再下冒昧。恐怕你今天命丧于此，你那位相公也不过三月就会抬一个新人到府上。”
“而且，那新人会比您更听话，更貌美。”
沈南黎咬唇，竟然反驳不出任何。
她与孟九安不过是契约关系。
这样一纸的关系，又怎么可能有什么真的感情。
“不瞒您说，此时此刻，咱们这位九原县的知县大人恐怕正在享受我送去的美人呢。而您这位旧人，恐怕只能由我斩于刀下了。”
说着，王远之一步一步逼近。
黑色的身影挡在她的面前，直接将巷子里唯一的光线遮个严实。
沈南黎以为今天大概是在所难免之时。
忽然身后传来一股推力，将她直接推出了巷口。
她回头，只见秋月死死得抱住王远之，任凭王远之怎么打她都没有松手。
秋月喊道：“别回头！快跑！”
“我只求你，救救我妹妹！”
沈南黎愣了一瞬。
“走啊！”秋月声嘶力竭，泪水糊了她满脸。
沈南黎咬紧牙，转身跑了出去。
沈南黎没跑一会儿就被王远之的人追上。
她迫不得已掀翻百姓放在门口的柴火。
又借着这点时机，拐进一条窄巷，翻过一道矮墙，落地时崴了脚，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南黎不敢停。
她停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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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就白白牺牲了。
她停下来，秋月就真的没救了。
她穿过菜市，撞翻两筐菜叶。
又转身钻进旁边的铺子，是家脂粉铺，老板娘热情招呼：“客官买点什么？”
见沈南黎面色难看，老板娘伸手指了指后面。沈南黎跑了过去，没想到这家胭粉铺的后门通另一条街，正对面就是醉仙居的后门。
沈南黎不敢停。她低头快步穿过街道，推开醉仙居的后门。
醉仙居里面酒气热浪扑面，满堂喧哗。
她迎面撞上一个身形有几分丰腴的妇人。
道歉之余，她慌张得往前走。
迷迷糊糊间听见她说：“去把那些盐商送来姑娘带来给孟大人选。”
“还有，我安排你放的药放了吗？”
“放心吧，妈妈。”
沈南黎还没来得及辨认那话中的孟大人指的是谁便又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妈妈。刚刚进来穿着白衣的公子，看见在哪了吗？”
那妈妈晃过神来，转身指着站在人群中的沈南黎：“是她吗？刚才还不长眼的撞了我一眼。”
“就是她！追！”
沈南黎迫不得已，只能推开尽头的门闪身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追兵的脚步声从门外掠过。
她靠在门上喘了口气，抬眼一看，愣住了。
屋里灯火昏黄，一张矮几，两盏茶。一男子正斜倚在软榻上，身边偎着一个穿绯色衫子的年轻女子，正捏着酒杯往他嘴边送。
这样一个活春宫的景象，让沈南黎看得免不了脸颊一红，赶紧把眼睛捂住。
那绯色杉子的女子意识到有人闯入，语气不善：“谁？”
沈南黎无奈，松开手，紧闭眼睛：“我无意冒犯，走错了。”
话落，沈南黎睁开眼睛正要离开，却和那个倚在软塌上的男子对上了目光。
两人对视，彼此都愣了一瞬。
“孟九安？”
“沈南黎？”
“沈南黎你怎么倒这里来了？别告诉小爷你又......”孟九安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直接被沈南黎煽了一个耳光。
忽如其来的耳光，让整个房间的人都怔住了。
好一会儿，还是孟九安先反应过来，对着一侧的绯色杉子女子道：“看什么看？滚出去！”
那绯色杉杉子女子得令逃一般得溜了出去。
房间恢复沉寂。
孟九安莫名其妙得挨了一个耳光，任谁也不好受。
他伸手摸了摸脸颊，继而看着沈南黎，正准备发难。
却看见不知何时，沈南黎的睫毛湿透了，粘成一绺一绺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了。她咬着的唇整个身子都在轻轻发抖，喉咙里压着一声一声的气音，像是拼命忍着，可忍到最后，还是没忍住。
一声极轻的抽气。
紧接着又是一声。
眼泪一滴又一滴的顺着她的眼角落下。
从小到大，他知道沈南黎为了生存，总会装乖卖惨。
可知道此时不一样，她是真的受了委屈了。
孟九安伸手想要擦去沈南黎的眼泪，却见越来越多，肆无忌惮得往外涌。
孟九安觉得心脏好像被人揪紧了，这样的滋味很不好受，他故意拧着眉训斥她：“沈南黎，差不多行了！你打了小爷一巴掌，小爷还没跟你计较，你倒是先委屈上了。”
沈南黎才恍然，她伸手拉着孟九安的衣袖，抽泣得声音一声比一声大。
沈南黎一贯以冷静自持，很少这般失控。
可如今她是真的没办法了：“孟九安，我求求你。你找人去救救秋月好不好？”
孟九安只觉得莫名其妙：“谁是秋月？”
沈南黎颤抖着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塞给孟九安。
“求求你，救救她。秋月是为了我才身处险境的。”
孟九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好一会儿，也只一句：“你别哭，说清楚，小爷才知道要怎么救。”
沈南黎正欲开口，谁料屋外响起了脚步声。
“这间房子查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