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明二十年，青砖绿瓦，绿树成荫。
河道上一艘艘船只飘过，文人墨客徜徉其中。
在这水波荡漾之外的是滚滚升起的市井尘烟。
尘烟将一个又一个的街巷层层卷住，穿过这一切，一声肃穆的惊堂木拍案而起。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堂内知县正襟危坐其中，神情严肃。
在其之下跪着的是四人。
三男一女。
见知县如此，首先开口说话的是那女子。
女子的脸上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纱，虽抬头却不敢抬眼，说话的声音嘶哑又怯懦，颤颤巍巍地回道：“民妇王...王氏，旁边......旁边跪的人是......是民妇的讼师......沈公子。”
知县抬眼：“沈讼师，这封状纸可是你所写的？”
“正是草民。”被唤做沈讼师之人声音干脆又利落，大大方方抬起头，露出他清秀的五官，好似女子一玉石样白透的皮肤，可那仅仅是皮肤，因为这沈讼师的眼神里是女子从未有过的坚定，自信，那双初看有些水灵的眼睛里也仿佛藏匿着最锋利的利刃。
与此同时门外陆陆续续围住，男男女女交相议论着。
“又是那沈讼棍？呸！这人净帮着娘们挣我们的钱。”
“沈公子出手可从未有败绩。”
“那也得看看此次旁边站着的是何人，那可是当今圣上宠妃的亲弟弟和长安城第一讼师！”
“......”
知县看过四人后盯着沈讼师：“这封状纸上说，柳公子婚后对王氏使用暴力且威胁王氏，可有凭证？”
沈南黎走到王氏面前，给了对方一个坚定的眼神，将裹在她面容前的面纱揭开。
午后的艳阳高照，也照在了王氏那张毫无血色苍白的脸上还有大大小小地青色与紫色缠绕的伤疤。
那双眼睛也肿胀到无法再全然睁开。
庭外所见之人免不了倒吸一口凉气。
可身旁所站的丈夫柳氏却十分不屑。
嘀咕了一句：“不就是打了她几下吗？至于吗？”
身侧站着一直一言不发那个号称长安城第一讼师的张讼师嘴角免不住轻轻地勾了勾。
张讼师上前一步，面向知县不慌不忙地说：“知县大人明察，沈讼师所拿出的证据只是证明了我被告人的夫人确实遭到了殴打，并没有证据证明是柳公子殴打的。”
知县点点头，看向沈南黎，问道：“沈讼师可有证据证明是被告所打？”
沈南黎不答反问那位柳公子：“柳公子，可否问您几个问题？”
柳公子不明所以点点头。
“王氏身为您的妻子，可否有下人对其不敬。”沈南黎问。
“肯定没有，这不是打我脸吗？”柳公子回。
“王氏身为您的妻子，近期可有面见外人？”沈南黎问。
“不......”柳公子察觉到张讼师的眼神，话里有些迟疑，想了想接道：“不好说。这谁又知道？”
沈南黎看向知县，拘礼：“大人，我方请求带证人。”
知县大人点点头，身旁的师爷便朗声说：“带证人！”
证人上前，便一下跪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沈南黎向知县介绍道：“这是王氏的陪嫁丫鬟。”
知县了然。
对面柳公子不屑冷哼：“这下人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作为呈堂证供了？这不是笑话吗？”
沈南黎转身，柔声又不失威严的说道：“你可是王氏的陪嫁丫鬟，小翠？”
小翠还是埋着头，纤弱的身子甚至都在颤抖，可即便如此，她却也小声回道：“奴婢是。”
沈南黎继续问：“三月二十王氏见过何人？”
小翠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朝着柳公子那方向看了一眼后迅速低头：“只姑爷一人。”
柳公子迅速接话：“你居然没有去侍奉我母亲，你个死娘们。”
知县拍案：“被告人请保持肃静！”又转头问小翠：“你说的话，可能负责？”
小翠颤巍：“小翠虽然是姑娘的陪嫁丫鬟，却也不敢对知府大人说假话，那日姑娘确实只见过姑爷一人，当日姑爷醉酒回来将房间门锁死打了姑娘。”
知县瞪向那柳公子：“被告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那柳公子倒是个识时务的，见此情形不对便伸手拽了拽那张讼师。
张讼师上前一步镇静的说：“请问沈讼师，可有物证呢？”
沈南黎挥手，一个衙役将一件衣物，和一条布匹，以及一个烛台，抬上。
“证物在此，请知县过目。”沈南黎说着还一一介绍道：“这条布匹可以对应上王氏身上的这个细长伤口，烛台便是这块大面积的青肿。”
知县又一次拍案：“人证物证俱在！被告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柳公子彻底没了声。
倒是那张讼师依旧一副胜卷在握的自信，不慌不忙地说道：“这所有的证物不过是屋内的陈设之物。这证人也不过是原告的亲近之人且原告也说过我方反锁了屋子，无人看见我方殴打王氏的现场。依小人之见，我方当事人不过是在与王氏玩闹罢了，夫妻之间的情趣，又何至于放在这公堂之上，又劳烦知县大人，大家说是吧？”
围观众人所听竟然觉得有道理，纷纷附和。
知县连拍几次惊堂木才堪堪将这场面镇住。
可如今再审，面对着下面无数的声音，知县再开口之言也有了偏差：“张讼师所言自然有理。”
沈南黎神色如常，只是语调不由往上提了三分：“可张讼师所言没有证物没有证人，且仅凭此一言便想将该案件归因于一次夫妻之间的情趣？未免有些牵强。”
那张讼师听后只是笑，转头向知县说道：“知县大人，沈讼师应当还没有娶亲自然不懂其中的奥秘。”
沈南黎有些急了，她上前一步，言辞恳切道：“知县大人，如同王氏之类丈夫殴打妻子的案件已经不在少数，她们有勇气能在这公堂之上，是您的秉公断案以及律法森严给的勇气。王氏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全，如若此案件都无法得到公正的审理并且将其归因于一个可笑的夫妻情趣。那更多受此殴打的，千千万万个王氏又怎敢再相信大人，相信律法？”
沈南黎看向张讼师：“如若张讼师一定要将此次案件归因于夫妻情趣。那请问？爱妻子的丈夫又为何要打妻子？又为何要在打妻子之时，下如此狠手？”
继而转身面向前来观看的百姓：“诸位百姓，沈某在此请求大家，换位思考一下，如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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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到挨打的是你们自己，你们可以在今天喊着夫妻情趣吗？如若遭到挨打的是你们的女儿！母亲！姐姐！妹妹！你们还可以在今天喊着夫妻情趣吗？”
百姓中的一女子听闻先一步喊道：“按律判刑！”后千千万万个女子纷纷响应。
王氏也不再闪躲，噙着眼泪，回头看着。
知县看着两人重新陷入了两难，皱着眉头，不知该如何判。
此时一旁的师爷附在知县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知县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转而又恢复往常严肃的面容。
拍响沉堂木宣布道：“柳茂才故意伤人，依律判杖刑三十，关押大牢，终身监禁！钦此。”
此审判一处，百姓欢呼。
王氏也松了一口气，张讼师和柳茂才呆愣在原地。
半晌那张讼师才说道：“仅是过失伤人，知县大人为何判的如此重？”
那知县只是摇摇头。
未答一言，拂袖而去。
沈南黎也有不解，她本以为今天会是一场难打的仗，却未曾想到这才仅仅几个回合便宣判了如此重的惩罚。
夜晚，更深露重。
沈南黎只身走在路上，形影单只，偶然有家燃着的灯笼将其的身影拉得修长。
沈南黎看着好似离自己不远的天，神情恍惚，回想着早上的案子，总觉得自己还遗漏了什么。
全然未顾及到身后的黑影在慢慢地将其笼罩。
直到.....一声闷响，沈南黎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南黎被带到一处阴暗的地方，她的手被紧紧绑在一根木柱上，无法动弹。
只有胸口因为愤怒急促地起伏，她四处看着眼前能逃生的可能。
全无。
大约绑架她之前已经有了周全的计划，她根本看不到任何可以逃生的可能。
一个男子狞笑着朝沈南黎走来。粗暴地抓住她的下巴，嘴角勾起冷笑，嘲讽：“哟，原来我们的小英雄竟然是个女人。”
沈南黎用力挣扎，但束缚得太紧，无法摆脱。
她的心跳愈发急促，却越发无力。
那男子伸手挑起她的下巴，轻笑了一声：“原本是准备将你埋了，如今看来青楼倒是更适合你。”
沈南黎咬紧牙关，不愿屈从，甚至更加用力得挣扎。
可惜，她的力量在对方眼里实在渺茫。
那些男子看见她这般都直接笑了起来：“你一个手无缚鸡的小娘子，以为穿了几日男装就真是男子了？”
说罢，为首的男子挥手，一个手下上千，拿着一个帕子捂住她的口鼻。
她试图保持清醒，却渐渐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昏沉。她的身体变得沉重，她的思维变得迟缓，最终，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失去了意识。
男子满意地笑了笑，指挥手下的人将她从柱子上抬走。她的意识在黑暗中渐行渐远，一片迷糊中，她仿佛听到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呼唤着她，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沈南黎常年行走瓦舍之间，她知道自己被卖进青楼之后的下场，哪怕她还能活着出来，世人却无法接受这样一位沈讼师，父亲也断然不能接受这样的女儿。
所以如若给她一个机会。
她定将自己了断在那烟花巷柳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