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番外二曾经
1978年春末。
林绾绾抱着书本匆匆走过, 额角沁着薄汗,刚从校办工厂交了工件,心里还盘算着生产队傍晚的活计。
拐过转角时, 她猝不及防撞上了一道身影。
书本“哗啦”散落一地。
“对不住!”她慌忙蹲身去捡, 手忙脚乱间,先触到了一只伸来的手。
指节纤长,指甲齐整干净。林绾绾怔了怔,顺着那手抬起头, 猝然落进了一双眼里。
那是双沉静的、秋水般的眼睛。
对方也正微微弯着腰,月白色学生装领口一丝不茍, 乌黑长发柔顺垂肩。她没说话, 只安静将书一本本叠好。阳光自高窗斜切而下, 恰好落上她的侧脸——光线为细腻的肌肤镀了层柔晕,颊边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空气里浮着旧书纸页与干净皂角的气息。
林绾绾忘了动作,心跳在那一瞬漏了一拍。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不必开口,存在本身已诠释优雅。
她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素宁将理齐的书本递还, 唇角带着淡笑:“下次小心些。”
林绾绾怔怔接过, 说了声“谢谢”,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才恍然回神。手心里, 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 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后来她才知,这并非真正的“初见”。
素宁早在她怀里笑着坦承,自己早就“认识”她了。
早在那次指尖相触之前, 早在那句轻如耳语的“小心些”之前,早在林绾绾第一次抱着书本低头匆匆穿过这条洒满光斑的走廊之前。
在那个蓝灰制服填满视野的校园里,素宁是格格不入的异色。
身为素家大小姐,出入有黑色轿车,衣饰得体,眉目间凝着静气。功课永远拔尖,是老师赞不绝口的典范,也是同窗们自觉隔着一层距离仰望的存在。
她的目光,最近总无声落向另一个方向。
她看见那个总穿着领口打补丁衣裳的女孩。知道她叫林绾绾,家境清寒,却以不错的成绩考进来。她总微低着头,抱着书匆匆走过长廊。有好几次,她们在转角几乎擦肩。就在那一刹,素宁总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气息,不是脂粉,而是清冽的茉莉香,混着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干干净净。
素宁见过她在煤渣跑道上奔跑的样子。别的女生还为八百米发愁时,林绾绾已挽起袖口,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她跑起来马尾飞扬,眼神亮得灼人。也见过她蹲在地上,毫不犹豫撕下作业本纸为同学按住流血的膝盖。课后学雷锋,她总是第一个扛起沉重的零件箱,汗水滑进衣领也只随意一抹。
明媚而恣意,莫名牵住了素宁的目光。
有时,坐在轿车后座,素宁也会不自觉的找寻,偶尔,她远远能望见试验田里那个蹲着记录数据的背影,有时候,林绾绾直起身,不知听到什么趣事,会忽然笑起来,笑容干净灿烂。
这时,素宁的唇角也会不自觉跟着弯起一个弧度。
那场走廊里的“意外”相撞,是素宁漫长无声注视的终点,也是另一段心跳故事的开端。
自那以后,林绾绾的生活看似未变,却开始在人群中不自觉地搜寻那个安静的身影。在食堂窗口排队时,她会瞥见素宁独自坐在靠窗角落小口吃饭,姿态依然是旁人学不来的优雅。林绾绾低头看看自己饭盒里的窝头咸菜,悄悄把打了补丁的袖口往里掖了掖。
一周后劳动课,班级分组清理校图书馆旧仓库。积灰的书架背后,林绾绾吃力地搬着一摞旧报纸,不小心碰倒了角落里落满灰尘的竹编书箱。泛黄的书页杂物散落一地,她连忙蹲下收拾。在一堆旧教材中,她忽然看见一本深蓝色布面笔记本。
以为是哪位老师遗落的教案,她下意识翻开。扉页上,清秀工整的字迹写着“《欧洲古典诗选抄》”,下面是另一个名字——“素宁”。
林绾绾的心猛地一跳。她认得这字迹,和表彰栏上一模一样。她迟疑了一下,往后翻了几页。
里面用工整的钢笔抄录着许多外文诗歌,每页空白处还有细细的铅笔批注。有的页面,还夹着压干的茉莉花瓣。那些花瓣早已失却色泽,但当她轻轻拂过书页,竟还能嗅到一丝极淡的茉莉香。
直到远处传来同学的呼喊,她才恍然回神。犹豫再三,她将笔记本小心拂去灰尘,合上,悄悄藏进了自己旧布袋最里面。
第二天午后,林绾绾揣着那本笔记本,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找到了素宁。她正低头看书,阳光在她柔软的发梢跳跃。
林绾绾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将笔记本轻轻放在她面前摊开的书页上。
“素宁同学,”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干涩,“这个……昨天清理仓库时发现的,我想,应该是你的。”
素宁抬起头,目光落在深蓝色封面上,停顿几秒。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抬起眼看她,目光柔和下来:“我找了很久,还以为弄丢了。谢谢你。”
“不客气。”林绾绾脸颊微红,转身想走,又停住脚步,回头小声道,“里面的诗……还有批注,写得真好。”
素宁指尖抚过笔记本边缘,声音很轻:“你也喜欢读诗吗?”
“我……”林绾绾有些窘迫,“看得不多,也不太懂。但觉得……你抄的那些句子,很美。”
“喜欢的话,下次可以借你些容易入门的诗集。”素宁的语气自然,“这周末放学后,如果有空。”
那一刻,午后的阳光穿过图书馆高大的窗户,在两人之间投下明亮光柱,微尘在光里飞舞。
后来,俩人谈论过这次经历,林绾绾感慨:“我当时看到你紧张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倒是你,大大方方的。”
素宁笑着蹭了蹭她的脖颈,“胡说,我明明也紧张的不行,只是隐藏的好。”
……
交集一旦开始,便如藤蔓悄无声息蔓延。
她们开始在图书馆“碰巧”坐在一起。林绾绾请教数学题,素宁讲解得清晰透彻;素宁说起西方文学片段,林绾绾听得入迷,会提出些质朴却直指核心的问题,让素宁也觉新鲜。
素宁发现,林绾绾格外聪慧,艰涩的文言文看一遍就能理解背诵;复杂数学公式总能找到最简解法。更难得的是,她身上有种纯粹的求知欲和正义感。
一次,班上一个家境优渥的女生污蔑贫寒同学偷了钢笔,言辞刻薄。林绾绾站了出来,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地分析,最后在对方课桌夹层里找到了“遗失”的笔。她没有得理不饶人,只平静看着那面红耳赤的女生说:“东西找到就好,下次别冤枉人了。”
素宁站在人群外,看着林绾绾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心口涌起一阵陌生的温热。那是欣赏,是认同,或许,还有更多。
她们开始分享秘密。林绾绾给素宁带自家晒的茉莉花茶,用干净玻璃瓶装着,虽廉价却香气清甜。素宁则会“多带”些城里点心,用干净手帕包好,悄悄塞给她,说是“家里吃不完”。
一个周末午后,素宁借口去书店,让司机把车停在离林绾绾家巷口很远的地方。她步行穿过嘈杂市井,按林绾绾模糊的描述,找到了那个简陋却整洁的小院。
林绾绾正蹲在院里洗衣服,木盆里满是肥皂泡。看到素宁出现在门口,她惊得一下子站起,手忙脚乱在围裙上擦手,脸上又是惊喜又是窘迫:“你、你怎么来了?这里……”
“这里很好。”素宁走进来,目光掠过墙角那盆开得正盛的茉莉,花香浓郁。“很安静,花也很香。”
那天下午,她们坐在院里石凳上,晒着太阳,喝着茉莉花茶,说了许多话。林绾绾说起乡下趣事,说起对未来的憧憬,她想多学知识,看看外面的世界。素宁则说起深宅大院里的规矩,说起那些看似精致却冰冷的生活。她说得很少,但林绾绾从她偶尔飘远的眼神里,读出了深深的寂寞。
夕阳西下时,素宁该走了。林绾绾送她到巷口,犹豫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用糖纸小心包好的水果糖,那是她攒了很久舍不得吃的。
“给你。”她塞到素宁手里,脸有点红,“甜的。”
素宁握紧那两颗带着体温的糖,看着林绾绾在夕阳下泛着柔光的脸庞,心底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被这简单炙热的善意,轻轻融化了一角。
感情在无数细微瞬间里悄然滋长,最终变得无法忽视。
图书馆里,指尖无意相触时,两人同时缩回手,又同时抬头望向对方,然后迅速移开视线,耳根却悄悄泛红。
运动会上,林绾绾拼尽全力奔跑,冲过终点线差点摔倒时,素宁下意识从观众席上站起,向前迈了一步。虽然很快又坐下,但那份失态的关切,被一直偷偷注意着她的林绾绾捕捉到了,明明摔疼了,却列着嘴傻笑不停。
素宁生病请假两天后返校,课间休息时,发现抽屉里多了一小包晒干的茉莉花和一张字条,上面是林绾绾工整却略显稚嫩的字迹:“泡水喝,清肺。早日康复。”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字迹。她把花包紧紧攥在手心,一整天都觉胸口暖洋洋的。
某个黄昏,她们并肩走在校园后偏僻的小路上,讨论刚学的课文。风轻轻吹过,带来初夏草木的气息。素宁的长发被风吹起,拂过林绾绾的脸颊,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冷香。林绾绾的心跳陡然失序,慌忙低头假装看路,却差点被石子绊倒。素宁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胳膊,温热的触感透过单薄衣袖传来,两人都僵住了。
那一刻,四目相对。夕阳余晖在彼此眼中跳跃,映出对方清晰的身影。空气仿佛凝固,周遭声音褪去,只剩彼此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和呼吸间交缠的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她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早已超越了友谊的专注与温柔。
也看到了同样的慌乱与不知所措。
林绾绾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脸颊红得要滴血。“我、我该去工厂了!”她语无伦次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素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仓皇逃离的背影,手还保持着搀扶的姿势。晚风吹过带来凉意,她却觉脸颊耳根都在发烫。心底那片沉寂了十八年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再也无法平息。
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欣赏、好奇或怜惜。
那是一种更汹涌而陌生的情感,带着甜蜜悸动和隐隐恐惧,如同旷野上悄然燃起的星火,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回头。
她们的故事才刚开始。
自那个夕阳下的触碰之后,一种微妙难言的气氛悄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们依旧在图书馆“偶遇”,依旧交换笔记,依旧分享清甜的茉莉花茶。但一切似乎都覆上了一层颤动的薄冰。目光相接时会像受惊般迅速弹开;指尖传递书本时会格外小心避开接触;对话间多了许多欲言又止的停顿和心照不宣的沉默。
这沉默并非疏远,反而像一种无声的确认,一种在惊涛骇浪前小心翼翼试探彼此心意的共鸣。她们在对方的闪躲中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慌乱,这慌乱本身就成了最隐秘的安慰和最甜蜜的煎熬。
林绾绾变得格外勤奋,几乎把图书馆当成第二个家。只有在这里,在飘着墨香的寂静里,在偶尔抬眼就能望见那个月白色身影的余光里,她才能短暂安抚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她开始读一些以前不会碰的诗集,那些婉约的、炽烈的、关于月光、关于相思、关于不可言说之情的句子,以前只觉朦胧,如今却字字句句都像在描述她自己。
她在一个午后,读到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笔尖在纸上悬停许久,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像她骤然收缩又狂跳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片小小的、压得平整的茉莉花瓣,被夹着一页素白信笺,轻轻推到了她摊开的书页上。
林绾绾猛地抬头。
素宁就坐在她对面,低着头,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大半张脸。她手里握着钢笔,笔尖在空白的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耳廓却红得透明,连纤细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信笺上只有一行字,是素宁清隽秀逸的字迹:
——今晚七点,老地方,茉莉花开的正好。
没有署名,没有更多的话。
林绾绾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她捏着那片柔软的花瓣,指尖微微发抖。老地方,是她们周末常去的那片城郊废弃的水库边,那里人迹罕至,只有一望无际的水与摇曳的芦苇。
整个下午,林绾绾魂不守舍。书上的字迹成了浮动的蝌蚪,老师的讲解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她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行字,想象着素宁写下它们时低垂的眉眼和发红的耳尖,心跳就没正常过。
傍晚,林绾绾向家里撒了个笨拙的谎,说是学校有额外的学习小组。她换上了最整洁的一件衬衫,仔细洗了脸,把头发梳了又梳。出门前,她对着院子里那丛茉莉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令人安心的香气储存在肺腑里,给自己勇气。
她几乎是跑着去的。穿过最后一段崎岖的田埂,跃过那道低矮的土坡,那片熟悉的、在暮色中泛着银灰色波光的水库便映入眼帘。
然后,她看到了素宁。
素宁没有坐车来。她穿着一身素色连衣裙,外面罩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独自站在水库边那块凸出的水泥台上。晚风拂动她的裙摆和长发,勾勒出清瘦优美的轮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为她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而她静静望着水面,侧影沉静。
听到脚步声,素宁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没有图书馆的桌椅阻隔,没有同学老师的目光,只有旷野的风、粼粼的水声和逐渐清晰的漫天星斗。
她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淡淡的茉莉花香。
林绾绾这才发现,素宁的脚边真的放着一小束用草茎捆扎好的新鲜茉莉花。
“你来了。”素宁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却清晰地落在林绾绾耳中。
“嗯。”林绾绾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距离很近,“你说……茉莉开得好。”
“是水库管理处老伯种的,在那边墙角。”素宁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简陋的窝棚,“我去要的。”她说这话时,眼睫微微颤动。
这话让林绾绾心旌摇荡。
她蹲下身拿起那束茉莉,深深嗅了一下,仰起脸对素宁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很香,比我家那棵还香。”
月光渐渐明亮起来,清辉洒满湖面,也落在素宁脸上。她看着林绾绾毫不掩饰的快乐笑容,眼底的紧张和孤注一掷慢慢融化,漾开一片温柔波光。
她们并肩坐在水泥台上,脚悬在空中,下面是深沉的湖水。起初只是沉默,听着风声、虫鸣和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然后林绾绾开始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起今天读到的诗,说起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悸动。素宁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撚着一朵茉莉花瓣。
“素宁,”林绾绾忽然停下,转过头直直望进她的眼睛,声音因紧张而干涩,“你……知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后面是什么吗?”
素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当然知道。那首诗她读过无数遍。在无数个深宅寂寞的夜晚,那些诗句曾像无声的呐喊回荡在她心底。
她没有回答知道或不知道,只是静静看着林绾绾。月光在她清澈的眼眸里碎成万千星辰,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林绾绾紧张又期待的脸庞。
无声,却震耳欲聋。
林绾绾在那片星光里看到了默许,看到了同样炙热的挣扎,看到了与她共鸣的破土而出的勇气。所有的犹豫、恐惧、对世俗的忌惮在这一刻被更强大的力量冲垮。
她极其缓慢地倾身过去。
素宁没有动,也没有后退。她只是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在月光下投下浅浅阴影。
呼吸变得轻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距离在缩短。林绾绾能闻到她身上更清晰的冷香,混合着手中茉莉的甜香,交织成一种令人晕眩的气息。她能感受到素宁身上传来的温热,还有那细微的无法抑制的轻颤。
终于,她的唇轻轻地落在了素宁微凉的唇瓣上。
触碰的瞬间,时间凝固了。
世界骤然安静。风声、水声、虫鸣全部退去化为一片空白背景音。只剩下唇上传来的无比清晰的柔软微凉的触感,瞬间击穿了所有理智防线。
初吻毫无技术可言。
那是生涩到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因紧张而带着一点点笨拙的磕碰,可素宁的身体在林绾绾压过来那一刻就软了下去,她放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抬起轻轻抓住了林绾绾的衣袖。
这细微的回应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林绾绾的胆子大了一些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轻触,而是遵循着本能地加深了这个吻。
素宁起初仍是被动承受呼吸凌乱。但渐渐地她开始生涩地回应。那回应很轻像蝴蝶点水却带着千金之重落在林绾绾心上。她抓着林绾绾衣袖的手慢慢松开向上移动犹豫着最终轻轻环住了林绾绾的脖颈。
这是一个无声的却无比清晰的信号。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她们相拥的身影上。水库的波光在远处温柔荡漾夜风带来茉莉愈发浓郁的甜香萦绕在交缠的呼吸间。
这个吻并不长。当她们因缺氧而不得不稍稍分开时两人的脸颊都染上了滚烫的红晕气息交织急促而灼热。
世界重新回归。风声水声再次入耳却都带上了全新的美妙韵律。
林绾绾的拇指轻轻摩挲过素宁微肿的水润的唇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素宁……”
指尖下的温热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在瞬间的极乐后,骤然被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心脏。晚风一吹,方才沸腾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下来。她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月光下,素宁的脸庞还染着薄红,眼眸水润,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可林绾绾看着,却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地发冷发疼。
她做了什么?
她……她害了她。
这不是简单的男女同学之间朦胧的好感,甚至连早恋都算不上。在这个牵手都需极大勇气的年代,在多数人依旧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轨迹的生活里,她们刚才的行为,简直是……惊世骇俗,是大逆不道。她们是两个女孩子啊!
素宁是谁?是素家的大小姐,是前程似锦被所有人仰望的存在。她应该有门当户对的婚姻,应该有世俗眼光中完美无缺令人艳羡的未来。而自己呢?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穷学生,能给得起什么?除了这一腔孤勇和满腔可能带来灾祸的“喜欢”,还有什么?
冲动褪去,现实如同水库深不见底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林绾绾脸色渐渐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粗糙的水泥台边缘,指尖传来刺痛。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喉咙干涩发紧,眼眶却先热了起来。懊悔、后怕、恐惧,还有对素宁未来可能因她而蒙尘的巨大愧疚。
“绾绾?”素宁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急剧变化,眼中的迷蒙水光褪去,换上了清晰的担忧。她伸出手,想去碰触林绾绾冰凉的手指。
林绾绾却像受惊般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
空气瞬间凝滞。晚风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刚才等待亲吻时更加难熬。
良久,是素宁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你……害怕吗?”
林绾绾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不敢回答。
素宁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她看着林绾绾紧绷的侧脸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心底那点不安像滴入清水的墨,迅速晕染开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又异常坚定地,挪动身体,靠近了林绾绾。
然后,她伸出手臂,轻轻地从侧面环抱住了林绾绾僵硬的身体。
林绾绾浑身一颤,想要挣脱,却被抱得更紧。素宁将脸轻轻贴在她单薄的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坦诚的脆弱:“我有点害怕。”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林绾绾强撑的硬壳,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可是……”素宁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决,手臂又收紧了些,想从林绾绾身上汲取力量,也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对方冰冷的心,“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离你远一点,不去看你,不去想你。”
林绾绾的眼泪流得更凶,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但我做不到。”素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每一次躲开你之后,我心里更难受。看见你对我笑,我的心跳就不听使唤;看见你和别人说话,我就会不开心。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以后的路……可能更难走。”
她抬起头,将下巴轻轻搁在林绾绾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林绾绾的耳畔。
“绾绾,”她唤她的名字,带着前所未有的恳求,“我只求你,无论以后发生什么,别离开我,行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林绾绾心上,却重逾千斤。
林绾绾猛地转过身,反手紧紧抱住了素宁,用尽了全身力气,她的眼泪蹭在素宁的颈窝,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我不离开。”
“素素,我不走。”
“要怕一起怕,要难一起难。”
“只要你还要我,我就一直在。”
可后来,她们都失言了——
作者有话说:结束啦,不多写了。
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与大家再重逢了。
叶子愿大家幸福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