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黑化。
起初的几天, 薛莜莜并不相信杨绯棠真的会一走了之,心全都被愤怒和不甘充斥着。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被呕的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 恨不得将手机狠狠摔碎。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这次和好之后, 她一定不会轻易就“放过”杨绯棠的,必须要狠狠地教训,让她以后再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 做出这样绝情的事儿吓唬她。
然而, 当杨绯棠真的如石沉大海,怎么都联系不上时, 愤怒迅速被恐慌取代。
薛莜莜开始疯狂地找人,可杨绯棠离开得彻彻底底。
不仅薛莜莜联系不上她,她删光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电话打到自动关机, 耳膜里只剩下空洞的忙音。薛莜莜跑遍所有留有她们记忆的地方……画室、湖畔、出租屋、连郊外荒芜的孤儿院旧址都不放过。她问遍了每一个可能知晓点滴线索的人, 从杨家昔日的老佣人到修剪过花园的花匠,得到的只有茫然的摇头。
就连颜薇那里,薛莜莜也硬着头皮去问了。颜薇刚从失去女儿的打击中勉强缓过一口气, 容颜更添憔悴。看到薛莜莜眼底深重的焦急和绝望, 她只是疲惫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她没联系过我……”
杨绯棠跟她妈一样, 决定的事儿,没有人能改变。
她也在第一时间派人出去找了, 音信全无。
薛莜莜彻底慌了, 动用手头所有资源, 甚至辗转联系上素宁早年留下的一些隐秘关系。可杨绯棠仿佛从世界上被精心抹去, 所有身份轨迹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查询结果是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
再后来……
最初那股支撑着薛莜莜的震惊与愤怒,早已被日复一日的杳无音信一点点磨蚀风乾化为齑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恐惧于……那个曾用全部光亮温暖她的人,真的下定决心,永远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又三个月在寻觅与等待中流逝。
薛莜莜此刻唯一的愿望,是杨绯棠能平安回来。哪怕只是回来,站在她面前,把所有的怨恨、误解、痛苦都摊开来说清楚。
打她骂她都可以……只要别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依旧是希望落空。
大半年过去了。
薛莜莜的期望再度降低。她不再奢求面对面,只卑微地祈求能有一丝征兆,证明杨绯棠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好好地活着。呼吸着,存在着。
可是,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杨绯棠的离开,如同她这个人曾经的存在感一样,鲜明时夺目逼人,退场时也干脆利落,斩断所有藕断丝连的可能,不留半点回旋的余地。
一年的时光,就这样在内心的荒芜与外在的忙碌中,被拉扯着度过。
薛莜莜没有办法,只能疯狂地工作,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伤痛,公司发展的蓬勃迅速,可她的心,却从未有过的空洞荒芜。
甚至很多次,她晃晃悠悠的走到了素宁和妈妈离开的那个楼前,看着眼前的蓝天,阵阵放空。
可把祝雪吓坏了,恨不得一天天的跟着她。
素宁为薛莜莜铺设的基石扎实而稳固,颜薇在找不到杨绯棠之后,也不知道是悔恨还是愧疚,同样给薛莜莜了大量的人脉与资源,公司成立不到两年,便在强手林立的互联网领域崭露头角。加上公司推出的数款针对年轻用户的手游,精准捕捉了市场脉搏与情感需求,其中一款巧妙融合国风美学与创新社交模式的产品,更是意外引爆市场,上线数月便横扫各大榜单,日活跃用户数突破千万量级,带来了令人瞠目的现金流。
财富累积的速度快得令人恍惚。看着财务报表上那些跳跃增长、几乎失去真实感的数字,薛莜莜才迟钝地意识到,她好像像是杨绯棠曾经说的那样“成功了,可以养她了”
可曾经口口声声要她养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现在的薛莜莜可以轻易买下任何感兴趣的东西,投资看好的领域,可这一切,都失去了鲜活的色彩和温度,变得索然无味。
思念是无孔不入的钝刀,在每一个闲暇的缝隙里悄然切割。
她想念杨绯棠。
想念她眼波流转间不自知的妩媚,想念她撒娇时拖长糯软的尾音,想念她指尖的温热和发梢萦绕的香气。
她也想素宁。
她这一辈子,从小漂泊,薛树把她当做了复仇的工具,林绾绾怕产生感情,从来不敢太多的关注她,除了孤儿院的一切,她没有感受过什么温度。
可素宁对她母亲一般的温柔与庇护,无孔不入。
她常常独自驾车去那片湖畔,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湖水千年如一日的沉静,柳枝岁岁枯荣,绿了又黄,唯有物是人非。
而年末,当年素宁与林绾绾短暂栖身的老城区,被推倒重建,矗立起崭新的商业大厦,往昔的痕迹被时代的推土机碾得粉碎,无处凭吊。
思想折磨的薛莜莜几乎要发疯。
她已经开始使用“非常规”的手段,想要逼着杨绯棠现身了。
她躲在暗处不肯见自己,那薛莜莜就逼着她看到自己。
一场年度科技峰会的圆桌论坛上,作为最年轻话题度也最高的女性创始人,薛莜莜被特邀出席。她身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象牙白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茍地挽成低髻,聚光灯下,她从容不迫地与几位行业巨头对谈,思路清晰,观点犀利,引得台下阵阵掌声。
论坛进行到自由问答环节,气氛热烈。一位以提问尖锐著称的财经记者拿到了话筒,他没有问行业趋势或技术难题,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更个人化的领域:“薛总,我们都知道您的公司‘莜糖’在短短几年内创造了惊人的增长奇迹。但业界更好奇的是您本人,如此年轻,却拥有超越年龄的战略定力和执行力。我们查阅过您的早期资料,发现您在刚入大学期间,为已故的杨氏集团千金杨绯棠小姐担任过私人模特。那段经历,对您后来的创业之路,是否有某种特别的启发或影响?”
问题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薛莜莜身上。直播镜头也适时推近,捕捉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薛莜莜握着话筒,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她的视线似乎在某个虚无处停留了半秒,随即,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容并不热烈,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凉意与追忆,却在高清镜头的特写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
她开口,声音通过高品质的音响清晰传遍全场,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启发和影响……当然有。”她顿了顿,眼睫垂下复又抬起,直视着提问的记者,也仿佛透过镜头看向某个看不见的人,“杨小姐她……教会了我很多。”
她的话音微妙地停顿在这里,没有具体说明“很多”是什么。是洞察人心的敏锐?是面对奢华时的淡然?是身处逆境的不屈?还是什么隐瞒不可诉说的情愫?
这语焉不详的回答,比任何具体的解释都更引人遐想。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哗然。记者们兴奋地交换着眼色,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
“薛总,能具体谈谈吗?杨小姐教会了您什么?”
“薛总,您是否在借此机会,向消失已久的杨小姐传递某种信息?”
“薛总,外界一直对您二位的关系有诸多猜测,您今日的发言是否是一种回应?”
……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尖锐而直接。杨家旧事、那场轰动全城的悲剧、两位年轻女子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所有这些被时间冲淡却未曾被遗忘的公众好奇,似乎都在薛莜莜这句看似平淡却蕴含无限深意的“教会了我很多”中,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台上,薛莜莜却已然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冷静模样。她没有再回答任何具体问题,只是对着镜头,对着台下无数双眼睛,深深地、长久地凝视了一瞬,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怀念,有痛楚,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执拗。然后,她微微颔首,将话筒递还给主持人,示意提问环节结束。
这场论坛在这诡异而充满张力的氛围中匆匆进入下一议题。薛莜莜在助理和安保人员的护送下提前离场,留下身后一片哗然与无数亟待挖掘的“故事”。
这条新闻连同薛莜莜那几句语焉不详却引人无限遐想的话,迅速冲上热搜,引爆舆论。
“莜糖科技女总裁首度公开回应与杨绯棠旧事:‘她教会了我很多’!”
“隔空喊话?薛莜莜公开场合提及消失的豪门千金意欲何为?”
“起底薛莜莜与杨绯棠:从相遇到决裂,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各种猜测、分析、甚至杜撰的“知情人爆料”层出不穷。有人猜测薛莜莜是在公开向杨绯棠隔空喊话,试图唤起她的回应;有人则认为这是胜利者对过往隐秘情感的一种复杂祭奠;更有人将之解读为对杨绯棠在其人生低谷时期给予“教导”的冷酷承认。
薛莜莜将自己置于舆论的漩涡中心。她想要的,无非是那个渺茫的希望,如果杨绯棠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如果她还关注着与她相关的哪怕一丝消息,就不可能看不到这些。
她在赌。
赌杨绯棠看到这些话会生气,会不屑,会觉得她在利用她们之间的一切进行炒作。赌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哪怕恨她入骨,也无法忍受自己成为别人口中暧昧不明的“教导者”。
生气也好,鄙夷也罢,只要她有反应,只要她因此出现一丝痕迹。
可是,依旧是没有。
时间一天天过去,网络上关于此事的讨论逐渐被新的热点取代,薛莜莜的手机依旧沉寂。
祝雪已经暗示过薛莜莜很多次了,她现在今非昔比,是公司的掌舵人,不能总是被个人情绪左右,任性行事。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手下这一众跟着她辛苦打江山的伙伴,也不能再这样任性下去。
可薛莜莜根本没有办法。
思念早已如附骨之疽,将她折磨得遍体鳞伤,薛莜莜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实在熬不下去的时候,她把手里的工作都停摆了,跋山涉水,找到了深山中楚心柔的居所。
楚心柔开门见到薛莜莜的刹那,几乎愣住。不过一年光景,眼前的人形销骨立,原本清晰的下颌线变得嶙峋,脸色是一种缺乏日照和睡眠的苍白,眼下浓重的青黑连妆容也无力掩盖。
“心柔姐,”薛莜莜开口,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求你告诉我,她在哪儿?好不好?”
这是杨绯棠唯一的朋友,也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她开门见山,已经没有力气再用掩盖什么了。
楚心柔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被情字与时间折磨得几乎变了形的女孩,想起杨绯棠曾经谈起她时眼中闪烁的光亮,心中涌起复杂的唏嘘。
“我不知道。”楚心柔最终缓缓摇头,语气平静而坦诚,“她没有联系过我。至少,没有用我能联系到她的方式。”
她说的是实话。
杨绯棠那个混蛋,真的连她都没有联系,楚心柔给她发的信息也都石沉大海了。
薛莜莜眼底最后一丝微光骤然熄灭。她垂下头,肩膀塌陷下去。
楚心柔于心不忍,放软了声音:“莜莜,绯棠的性子,你该比谁都清楚。一年多了,如果不是她自己想通,愿意走出来,就算你此刻找到了她,又能如何呢?你能把她绑回来吗?”
薛莜莜沉默了更久。山间的晚风带着沁骨的凉意穿过庭院。她极轻地点了点头,抬眸看着楚心柔:“心柔姐……如果可以……我又何尝不想。”
这话说的楚心柔心尖一哆嗦,她看着薛莜莜,薛莜莜平静地看着她,眼眸深处,一片阴郁于黑暗:“我只想找到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说着摇了摇头,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入外面浓稠的夜色。
楚心柔站在门廊下,目送那身影消失,心中五味杂陈。她下意识地举起手机,对着薛莜莜离开的方向拍下一张模糊的夜景,想要发给杨绯棠,可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良久,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同样心疼杨绯棠。
一夜之间,双亲身亡,家破人散,从云端直坠地狱,那样的重击,换作是谁都难以承受。或许这种彻底的“消失”,是她当下唯一能为自己构筑的脆弱的保护壳。
……
又一年春节临近,城市张灯结彩。
公司的年终庆功宴办得盛大而奢华。祝雪能力出众,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包下了市中心顶级酒店最大的宴会厅,美酒佳肴,灯火璀璨。员工们脸上洋溢着奋斗后的丰收喜悦,过去一年的汗水凝结成了实实在在的回报。
薛莜莜罕见地饮了不少酒。她端着酒杯,穿梭于各桌之间,脸上维持着得体甚至堪称完美的微笑,说着鼓励与感谢的场面话。然而,所有熟悉她的人都隐约感觉到,BOSS和从前不一样了。话变少了,那种属于年轻创业者的鲜活和真性情不见了,笑容像是精心调整过的面具,总停留在表面,无法抵达眼底。
团队凝聚力依旧,氛围也算热络,但总有淡淡的疏离感如影随形地笼罩。
宴席接近尾声,薛莜莜示意祝雪端出早就备好的年终红包,厚度惊人的信封引得年轻员工阵阵低呼,气氛再次被推向高潮。
祝雪在一旁看着被众人簇拥、微笑颔首的薛莜莜,心里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钱是越赚越多了,可薛总眼底的空洞,似乎也越来越深。
……
初一,薛莜莜驱车带着满满一后备箱的年货和礼物,去探望尹姨和小七。尹姨所在的养老院环境改善了许多,小七也如愿考入理想的大学,正醉心于她钟爱的文学世界。看到薛莜莜带来的最新款顶配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小七兴奋得眼睛发亮,抱着她的胳膊雀跃:“姐姐!你真的成了超厉害的大老板了!”
薛莜莜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抬头望向庭院里光秃的枝桠和冬季灰蒙蒙的天空,没有那个人在身边分享,再辉煌的成就也填补不了心底那个日渐扩大的空洞。
她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日复一日的寂静与等待中,正缓慢地失去所有张力。
初三,城市沉浸在节日的慵懒氛围中。薛莜莜鬼使神差地回到了她和杨绯棠曾共同构筑的那个小家。
辗转了这么久,以薛莜莜现在的财力,完全不需要这里了。
可她还是买下来了。
只是姐姐走后,她已经许久没来了。
不是不想来,而是害怕“睹目思人”,不敢来。
钥匙转动,锁舌弹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一切陈设似乎都停留在她离开时的模样,却又无处不在散发着久无人居的冷清寂寥。墙上那幅杨绯棠画的抽象得被戏称为“猫鼠相拥”的“大作”依然占据着视觉中心;沙发上,几个穿着手织毛衣的丑娃娃排排坐好,仍在等待;连阳台的晾架上,都还有几把当年未及收完、早已干枯脆硬的豆角,成了时光凝固的标本。
记忆猝不及防,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一年前,就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她们几人围坐一起,包着形状各异的饺子,点燃细小的烟花,对着吵闹的春晚节目说笑……素宁温柔含笑的眉眼,杨绯棠赖在她怀中撒娇耍赖的模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触手可及。
薛莜莜缓缓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在最里层,挂着几件杨绯棠未曾带走的衣物。她取出一件杨绯棠常穿的丝质衬衫,轻轻抱入怀中,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布料。
上面早已没有了记忆中的温暖馨香。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怀中的衣衫。
“姐姐……”她对着满室空寂哽咽低语,声音破碎不堪,“你是想让我知道……什么叫痛彻心扉,对不对?”
她知道了。
真真切切,痛入骨髓。
当希望一次又一次破灭,当绝望一次又一次的将她吞没。
薛莜莜的心境已经变了。
痛到极处,便成了淬火的铁。冷却后,是沉甸甸带着寒意的硬。
薛莜莜伸出手指,幻想着杨绯棠就在她眼前,冰凉的指尖在空中描摹过思念了千万遍的人,从眉梢,到唇角,她喃喃低语:“姐姐,你如果走,就走的彻底,千万不要让我找到你。”
【作者有话说】
不是在思念中成长,就是在思念中黑化。
第62章
再相见。
千里之外, 同一轮明月下。
楚心柔独自站在小院门口,仰头望着被群山框出一小片的深邃夜空。
远处山脚的村镇方向,偶尔有几簇烟花孤零零地升起, 在夜幕中炸开短暂而绚烂的光,随即迅速凋零, 留下一缕青烟和更深的寂寞。
她拿出手机,屏幕冷光照亮指尖。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收件人是那个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号码。
“还活着么?要不要过来陪我过年?”
指尖轻点, 发送。
她并没有怀抱多少期待。毕竟, 那边的人已经高冷“装死”很久了。
然而,“尸体”也有乍暖还寒时。
……
“叩、叩叩。”
大半夜的, 有人敲门。声音很轻,但在山野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清晰而突兀,甚至带着几分阴森。
楚心柔在这深山老林住的作息很“健康”, 不到十点就躺下了, 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醒。她心下骤紧,立刻警觉,悄无声息地起身, 摸到床边的棒球棍, 赤足踮脚走到门后,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门外再无动静, 只有一片深沉的静默。
她屏住呼吸,问:“谁?”
没有人回应。
楚心柔眯了眯眼睛, 又问:“谁?”
依旧没有回应。
她垫着脚, 透过猫眼一看, 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
虽然丑了, 黑了,难看了,但是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了是谁。
深吸一口气,楚心柔猛地用力拉开门,手中的棍子随着开门的动作挥出了一道凌厉的弧线。
随着一声短促的“哎呀”,楚心柔看着眼前抱头蹲下的人影,握着棒球棍,淡淡地说了一声:
“怎么是你?”
“不好意思,打疼了吧?”
“呵呵,新年快乐。”
……
杨绯棠简直是饿鬼上身。
也不知道她这段时间去哪儿了,干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从进屋之后,就跟刚从饥荒年逃出来似的,把脸埋进碗里,风卷残云。
楚心柔过年囤的腊肉、熏鱼、炸丸子、冻饺子……几乎被她扫荡了一遍。她吃东西的样子并不粗鲁,速度极快,腮帮子微微鼓动,眼睛盯着食物,第二碗饺子囫囵吞下时,楚心柔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跟非洲难民似的,多久没正经吃饭了?”
杨绯棠不吭声,筷子不停,专注地夹起最后一块腊肉。
楚心柔的眉头跳了跳,心底升起一股火儿。可眼前的人衣衫单薄,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虚弱,看着可怜兮兮,破落不堪。她深吸一口气,又给硬生生咽了下去。
足足吃了二十分钟,风卷残云。
杨绯棠抹了抹嘴角,然后说:“困了,先睡。”
楚心柔:……???
把她这当酒店宾馆了么?
说完,她也不管楚心柔的反应,径直走向里屋,连外套都没脱,就一头栽倒在床上。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的那一刻,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很快,那边就传来平稳带着些许鼻息的呼吸声。???
楚心柔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她走过去,本想替杨绯棠盖好被子,目光却落在了杨绯棠垂在床边的手上。那原本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此刻指节粗粝,掌心覆着一层不均匀的薄茧,还有几处细小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像是被粗糙物体磨破的。
她……这一年,究竟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杨绯棠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要不是被腹中饥饿唤醒,她或许还能继续睡下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第二天的黄昏。楚心柔已经不用她开口了,看她一睁眼,就说:“隔壁的邻居给我送了大肘子,还有冻饺子,我去给你热。”
杨绯棠“嗯”了一声,走过去就不客气地吃了起来。楚心柔一边在灶前忙活,一边偷偷打量她。
冷不丁的,对上了杨绯棠抬起的目光。
“别总盯着我看,”杨绯棠嘴里嚼着东西,含糊地说,“饺子都快煮烂了。”
楚心柔:……
热气腾腾的饺子和重新炖煮入味的肘子端上桌。杨绯棠又开始埋头苦吃,但这一次,速度慢了些。她一口一口,缓慢而专注地咀嚼,直到碗底和盘子都见了底,她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楚心柔感觉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口热气,从她紧绷的身体里被释放出来,让她整个人都松散下来,眼底也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光。
“看什么看?”杨绯棠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板起脸,声音里带着防御性的冷硬,“我现在不想说话,更不想沟通。”
楚心柔语气平静无波:“杨绯棠,你现在是真的很黑很丑。”
杨绯棠:……
虽然皮肤的状态还能养回来,可这话对于曾经爱美的她来说,简直是致命一击,把刀插.进了心窝里。
楚心柔冷笑,“还有,你以为你是什么大牌吗?”
大半夜的敲门,进来就混吃混喝,让她当个祖宗似的伺候,现在还跟她这儿耍脾气?
杨绯棠撇了撇嘴,一言不发地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楚心柔也没拦着她,就在一边观察。她是了解杨绯棠的,以前这位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什么家务都不干,后来跟薛莜莜在一起之后多少干了点,但也多是玩闹性质。可如今,她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归置厨房的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让人心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规律性。
楚心柔看她这样,又是心疼又是担心。她这一年到底去哪儿了?看着像是吃了不少苦,不会是被人卖到深山里……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杨绯棠余光看见楚心柔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头也不抬地说。
楚心柔抿了抿唇,“你……知不知道,这一年,大家都很担心你。”
大家?
杨绯棠听了这话只想冷笑。除了楚心柔,还有谁会真正担心她?杨家已经倒了,她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富二代了。父母双亡的丑闻出来那一刻,那些曾经的酒肉朋友,恨不得立刻跟她划清界限,撇清关系,谁会担心她?
楚心柔看她这样,知道她的情绪还没有完全调整好,生怕刺激着她,不敢再多说。
整整三天时间,杨绯棠的生活轨迹简单到极致:吃了睡,睡了吃。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近乎昏睡没有知觉的状态。楚心柔就是想跟她沟通,也无从下手。
年后,陆陆续续有村里的孩子来楚心柔这儿学画画。看到房间里突然多出一个漂亮却神色恹恹的姐姐,孩子们都充满了好奇,乌溜溜的眼睛不时偷偷打量。
有些人,真是天生丽质,让人愤怒。
杨绯棠才睡了几天,就不再那么灰头土脸的了,整个人“水灵”了起来。
只是她一直怏怏的,一副“生人勿近”丧丧的模样。
有孩子偷偷向楚心柔打听,楚心柔就用手在嘴边比划了一个“嘘”的动作,然后抬起手指,在自己太阳xue附近轻轻绕了两圈。
虽然一句话没说,但聪明的小孩们立马“明白”了,看向杨绯棠的目光顿时充满了“看傻子”的同情。
杨绯棠:……
住到第七天的时候,杨绯棠似乎有些明白了,楚心柔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深山老林里画画教孩子了。
这里的风景有种被时光遗忘的宁静。春天尚未完全到来,山峦是深浅不一的黛青色,薄雾像轻纱一样缠绕在山腰。清晨,鸟鸣声清脆婉转,带着露水的湿润气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炊烟从散落的村舍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质朴香气。
孩子们的童言童语,怕是这世间最为纯真的声音了。
“老师,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呀?”
“姐姐,你的头发真好看,像黑色的瀑布!”
“我妈说,山那边有神仙,是真的吗?”
……
这些简单、直接、充满想象力的话语,不掺杂任何利益与算计,最为纯粹。
到了第十天傍晚。
杨绯棠像个孤寡老人一样,瘫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望着天空渐渐浮现的星星。楚心柔走到她身边,轻声问:“能谈谈了么?”
杨绯棠不吭声。
“你去哪儿了?”楚心柔直勾勾地盯着她。杨绯棠虽然瘦了不少,脸颊都有些凹陷了,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似乎比刚来时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要好一些。
杨绯棠沉默了很久,久到楚心柔以为她又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走了走……我妈以前走过的路。”
“去了她们当初私奔时住过的那个城中村,早就拆了,现在是高楼。去了她们常去的小公园,湖还在,树老了。去了我妈日记里提到的、她们一起吃过饭的、早就关张的小面馆原址……还去了……我妈最后离开的那栋楼。”
她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过夜色,看到了那些早已物是人非的场景。
“我没上楼,就在下面站着。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我就想,当年她站在上面,看着下面这么小的一个点,该有多绝望。”
后来,杨绯棠像是流浪汉一样,去了西南边陲,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傈僳族寨子。
她不是去散心,也不是去隐居。
选择那里没有任何浪漫的理由,像是蒲公英一般,漫无目的地飘落在了那里。
寨子在半山腰,租住的小屋是木板搭的,下雨时漏雨,刮风时漏风。她睡在小隔间里,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冬天得烧炭盆才不至于冻醒。
杨绯棠在自虐,只有肉.体上的折磨与刺痛,才能证明自己才活着。
最初的日子是崩溃的。
她不会生火,被烟呛得眼泪直流;不会挑水,摔倒在泥泞的山路上;更不会对付那些窜进房间的老鼠和虫子。夜里,她蜷在冰冷的被子里,听着山谷里呼啸的风声。
很想妈妈。
也想她……
每天清晨,她会去爬山,有时候,路上会偶尔会遇到一群小朋友,他们的小手黑乎乎的,却会小心翼翼地把捂在怀里的烤洋芋分给她一半,用生硬的汉语说:“给你,吃。”
那么的淳朴,善良。
她渐渐学会了辨认山里的草药,知道哪种叶子能止血;学会了用柴火灶煮出勉强能吃的饭菜;学会了在漆黑的夜里,仅凭记忆和手感走完那段险峻的山路。
变化是无声发生的。
她的手粗糙了,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当她坐在星空下,听老人们用傈僳语吟唱古老的歌谣时……那些噬骨的往事,仿佛被这沉重而具体的生活,暂时压到了心底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不是治愈了,而是被另一种更大、更原始的生存现实包裹了。
在这里,生老病死、温饱劳作,都是赤裸而直白的,没有都市里那些精致而扭曲的爱恨情仇容身的缝隙。
杨绯棠觉得,自己被“治愈”了。
可当夜深人静,炭火将熄未熄,往事还是会像幽灵般浮上来。
但她学会了不去深究。她把那心悸,连同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归入“必须忽略”的一类,就像忽略脚底磨出的水泡,继续往前走。
……
楚心柔听了,沉默了许久,她试探性地说:“这一年,外面发生了好多事儿,你想听听么?”
“不想。”杨绯棠回答得斩钉截铁。楚心柔跟这深山老林能发生什么事儿?她想说什么,杨绯棠心知肚明,无非是关于“她”。
楚心柔心底叹了口气。
杨绯棠顿了顿,抬眼看向楚心柔,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告,“心柔,你要是敢告诉任何人我在这儿,我立刻就走。”
听到威胁,楚心柔反而笑了,声音里透着丝丝冷意:“你以为你是什么香饽饽?一声不响消失一年半,音讯全无,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在山里给你立个无名坟。”
“走?你现在就走啊。”
她的语气越来越冷,带着压抑已久的火气:“你的身份证、手机,我都给你扣下了。没有这些,你出了这深山,寸步难行,说不定下一秒就被人绑了。”
杨绯棠被她的话刺得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手机和身份证分明都还在。她看着楚心柔冰冷而认真的表情,意识到对方是真的动了气,也是真的在担心她。沉默了片刻,她抿了抿唇,那股强撑的硬气泄了下去。她伸手,轻轻拽了拽楚心柔的袖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示弱的轻软:“心柔……”
楚心柔冷哼一声,别开了脸,但紧绷的肩膀却微微松了下来。
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她怎么能不担心在意杨绯棠?
山风吹过,带来夜晚的凉意。
过了许久,楚心柔才缓缓开口,声音像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你离开,也这么久了。照你说的,什么都该放下了,不再想了。”
“既然什么都放下了,那也应该能像是一个成年人一样,平静对待一切了吧?”
杨绯棠没有回应,只是望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又是漫长的寂静。
然后,杨绯棠极轻地,几乎是用气音说:“……你说吧。”
楚心柔看着她的侧影,慢慢说道:“她比我们想象得都要厉害。公司做得很大,已经是圈子里炙手可热的新贵了。做得比你我当年可能做到的……都要强。也不知道,这一路,她独自扛了多少东西,吃了多少苦。”
杨绯棠依旧沉默,只是呼吸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
“她来找过我一次。”楚心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眼里的光,没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孤零零的,看着就让人……”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
杨绯棠一言不发,只是握着藤椅扶手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这一年,她经历了挫骨扬灰一般的疼痛。最初是狂怒,是崩溃,之后是无边无际的自责与恨意交织,像野火焚烧理智,让她恨不得毁灭一切,包括自己。她恨杨天赐的残忍算计,痛素宁的放手,更恨命运的无情捉弄,也恨薛莜莜……恨她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让一切变得如此复杂难解,为什么在给了她极致的温暖后,又让她坠入冰窟。
然后,在漫长的近乎自虐的漂泊与行走中,狂怒渐渐冷却,痛苦沉淀下来。
理智开始回归。
这一切,真的是薛莜莜想要的么?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什么谁是谁非了。
太累了。
爱恨纠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得她喘不过气,她只想逃离所有与过去相关的一切。她甚至真的去过山里的寺庙,在佛前跪了许久,听着钟磬清音,看着香火缭绕,想着是否就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最终,杨绯棠想明白了,往后余生,她只是想要平静。
斩断所有,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像山里的石头,像路边的野草,不用再感知那么浓烈的情感,不用再背负那么沉重的过往。
爱,太累,太伤人。她付不起,也收不回了。
楚心柔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找出那张大半年前偷拍的薛莜莜离开时孤寂萧索的背影,递到杨绯棠眼前。
月光和屏幕的光交织在一起,映亮了照片上那个瘦削得几乎能被风吹走的轮廓。她微微佝偻着背,独自走入孤独的夜色,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和背影,那深深得沉寂与孤独,依旧穿透像素,狠狠撞进杨绯棠的眼底。
她盯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动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了,呼吸变得艰难而滞涩。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绵密的刺痛。
“人家现在,也不一定还愿意理你了。”楚心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夜里,“但就算为了过去那些日子……发个信息,报个平安,总行吧?让她知道你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别让她一直行尸走肉一样找你。”
长久的静默。
山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终于,杨绯棠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她接过楚心柔递来的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她按亮。编辑,删除,再编辑。
反反复复。最后,只发出四个字。
“安好,勿念。”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杨绯棠握着手机,一动不动,仿佛那简单的四个字,耗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心力。她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夜深了,楚心柔回房休息。杨绯棠独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陈旧的天花板。山里的夜格外黑,也格外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底那片荒原上呼啸不止的风。
她翻来覆去,睡意全无。那些被刻意尘封和强行掩埋的画面,因为一张照片,再次翻涌上来,清晰得令人心悸。薛莜莜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生气时抿紧的嘴唇,撒娇时软糯的语调,还有最后时刻,那双盛满震惊与伤痛、望着自己的眼……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这个夜晚将无尽漫长时,院门外,忽然再次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叩、叩叩。”
敲门声很是急切。
刚刚入睡不久的楚心柔再次被吵醒,心头火起,以为是杨绯棠又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把自己锁外面了。她披上外套,趿拉着鞋走到门后,没好气地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冷风一吹,让楚心柔瞬间精神了,她瞪大眼睛,对着屋里喊了一声:“莜莜?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楚心柔:……哎,可真让人操心啊,莜莜,能不能赶紧把你的人带走。
第63章
薛莜莜向前一步,又一步。杨绯棠向后,再向后。
薛莜莜太想杨绯棠了, 所以当楚心柔打开门,她失了礼仪,连一句招呼都来不及打, 侧身挤了进去。
她的脚步又急又轻,整个人已经沸腾了。
她只想看杨绯棠。
只要看她。
杨绯棠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在听到楚心柔那一声“莜莜”时,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手立即攥紧了身上单薄的被子, 又猛地松开, 去拉扯自己有些皱的衣角。
薛莜莜来的太快,不等她有任何反应, 已经站在了门口。
光线从她身后漫进来,勾勒出一个高挑却清瘦得惊人的轮廓。西裙笔挺,长发一丝不茍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她变了许多, 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女的圆润, 下颌线凌厉如刀削,周身笼罩着一种的冷冽气场。
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里面翻涌的, 却是与这身装扮截然相反决堤而出的情绪。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时间被拉长, 每一秒都那么漫长。
薛莜莜想过无数次她们重逢的场景,也想过很多次她会怎么做。她会掐住杨绯棠的脖子质问她为什么如此狠心……会一字一句控诉她的无情……
可当这个人真的站在眼前, 所有尖锐的念头都轰然溃散。
薛莜莜的眼眶蓦地一热,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杨绯棠脑中空白一片, 所有事先准备好的冷静、疏离、乃至冰冷的对峙, 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 蒸腾得无影无踪。
薛莜莜向前一步, 又一步。杨绯棠向后,再向后。
直至退到床边,无处可退。
薛莜莜猛地伸出双臂,用尽全力抱紧了她。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揉碎,生生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杨绯棠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箍得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僵直。属于薛莜莜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带着山间的寒凉,与她记忆深处最熟悉的香气,凛冽地纠缠在一起。
她能清晰地感到怀中身躯的颤抖,以及肩颈处迅速蔓延的滚烫湿意。
那温度像要灼伤皮肤。
杨绯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指尖蜷起,最终却没有抬起。她深吸一口气,绷紧全身,将翻涌的心绪死死压回胸膛深处。
这个拥抱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杨绯棠刚克制住情绪、几乎要抬起手的瞬间,薛莜莜已松开了她。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近乎崩溃的拥抱从未发生过。她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已冷却下来,重新覆上了一层薄冰。
她没有再看杨绯棠一眼,转身就走向门外。
留下杨绯棠一个人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半抬的姿势。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更深的茫然,慢半拍地涌了上来。
……就这样?
薛莜莜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料。没有质问,没有哭闹,没有纠缠,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对视都没有。那个拥抱激烈却短暂,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还活着,然后便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
杨绯棠缓缓放下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撚了撚,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薛莜莜的体温,心口那股刚刚被拥抱捂热的角落,迅速被更大的空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吞噬。
很快的,她听见外面传来薛莜莜和楚心柔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薛莜莜的声音平稳,冷静,与刚才那个泪流满面抱住她的人判若两人。
杨绯棠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怎么会……这么“掉价”?
她用漂泊、用汗水、用近乎自虐的劳作,一层层包裹起来的“古井无波”的心,被薛莜莜轻而易举地刺穿。
这会儿,正没出息的一下一下,疯狂地跳动。
薛莜莜没有在理她。
晚上,她到底留没留下来,杨绯棠也不知道,她给楚心柔发的信息,人家压根不回。
杨绯棠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地盯着天花板失眠了一宿。
第二天清晨,山间的薄雾尚未散尽,楚心柔揉着眼睛走出房间,就看见厨房里已经亮起了暖黄的灯。
薛莜莜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昨天她明明在隔壁很晚才睡,楚心柔看她的灯一晚上没有关,杨绯棠的信息,她都收到了,可是她懒得回也不想回,杨绯棠消失了那么久,生死不明,谁也不联系,总要让她长长教训的才好。
而且,人家主角已经登场了,还有她什么事儿?
薛莜莜换下了昨日的西装裙,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和深色长裤,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正在灶台前忙碌。
动作利落,她握着菜刀,切起腊肉来又快又稳,厚薄均匀。灶膛里的火被她拨弄得旺而稳,大铁锅里热油滋啦作响,她手腕一颠,切好的姜蒜末滑入锅中,瞬间爆出勾人的香气。
楚心柔凑过去,她本人做饭极难吃,极能凑合,有时候,一个馒头一点豆腐乳就够了,过年吃的好一点,还都靠周边村民,以及她帮过的那些孩子家里救济,小屋的角落里堆满的、村民们送来的年货——冻得硬邦邦的猪肘、风干的香肠、成捆的干豆角、腌好的酸菜……这些在她手里最多变成“能熟就行”的充饥之物,被薛莜莜赋予了食物该有的新生。
薛莜莜挽着袖子,露出清瘦的一截手腕。她先是将猪肘仔细焯水,撇去浮沫,然后另起油锅,放入冰糖炒出漂亮的糖色,再将肘子放入,均匀裹上焦糖。加入热水、酱油、料酒、以及几颗八角桂皮,大火烧开,便转入砂锅,架在灶膛边用文火慢慢煨着。
另一边,她利落地泡发干豆角,清洗酸菜,切好香肠。腊肉和蒜苗同炒,咸香扑鼻;干豆角用煨肘子的汤汁红烧,吸饱了肉汁,油润诱人;酸菜切丝,与一点肉末和辣椒简单快炒,酸辣开胃;香肠切片,上锅蒸熟,油亮亮的透着年味。
她还和了一小块面,手法娴熟地擀成薄皮,将剩下的肉馅和切碎的木耳拌在一起,包了数十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水沸下锅,饺子在翻滚的热水里沉沉浮浮,很快便膨胀起来,像一只只饱满的小元宝。
很快,浓郁的肉香、清爽的菜香、还有粮食最本真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充盈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驱散了山间晨雾带来的清寒。
当所有菜被一一端上那张老旧的方桌时,远处村落里,又零星地炸响了几串鞭炮,“噼啪”声隐约传来,混着这满桌的饭菜热气,恍惚给楚心柔一种刚刚步入年节的错觉。她去把那个没出息鸵鸟一样躲着的杨绯棠“拎”了出来。
失眠了一宿的杨绯棠,已经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
无爱则刚。
她想的清楚明白,自己绝对不能再沉沦了。
她相信自己能做到。
杨绯棠抿紧唇,脸上覆着一层冷硬的壳,沉默地坐到了离薛莜莜最远的那个位置。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楚心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有言语,她虽然没有经历过感情,但也知道有些事儿,再亲密的朋友也没办法插手,解铃还须系铃人。
薛莜莜似乎很忙,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不时亮起,发出沉闷的震动。她没去看,专注地吃饭,但楚心柔敏锐地发现,她的余光总是若有似无地,飘向对面一脸高冷的杨绯棠。
刚开始,那目光还带着“不经意”的意味。
可慢慢的,越来越大胆,越来越直接。
杨绯棠被这目光盯得如坐针毡,那视线仿佛有实质,在她皮肤上烧灼。她终于忍无可忍,“啪”地放下筷子,抬起眼,冷冷地迎上去,声音像结了冰:“你看我干什么?”
她的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防御和挑衅。若是从前,薛莜莜被她这样一呛,多半会垂下眼,抿唇不语,或是眼圈悄悄泛红。
可这一次,薛莜莜没有躲闪。
她同样放下筷子,抬起眼眸,直直地望进杨绯棠的眼底。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
然后,她用一种平淡到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清晰地回答:“我看你黑,看你丑,看你胖了有多少。”
旁边的楚心柔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连忙低下头,忍住了。
杨绯棠则是彻底僵住了。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
缓和了很久,她才重新抓起筷子,恶狠狠地戳向碗里的米饭里。
这么久没见。
薛莜莜变得十分讨厌了。
薛莜莜没再说话,只是极轻微地勾了勾唇角,她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继续吃饭。
一顿饭在一种诡异又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楚心柔麻利地收拾碗筷,准备出门。她今天约了村里的孩子们去山涧边写生,眼看楚心柔要走,杨绯棠一下子慌了。
“心柔,我跟你一起去吧?”她立刻站起来,语速有点快。
楚心柔头也不回地收拾画具:“不行,这次人满了,没你的地方。”
“没事,我瘦,挤挤就行。”杨绯棠紧跟两步,楚心柔转过身,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她,慢悠悠地开口:“杨绯棠,你该不会是——”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
“在害怕吧?”
杨绯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谁、谁害怕了?!我害怕什么?!”
声音拔得老高,透着一股子虚张声势。
楚心柔也不拆穿,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背起画板,冲她挥挥手:“不怕就好。那你好好‘看家’。”
门“吱呀”一声关上,楚心柔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小小的院落里,霎时间只剩下她们两人。
山风穿过篱笆,带来远处溪流的淙淙声,彼此呼吸可闻的寂静。
杨绯棠顿时觉得整个空间都逼仄起来。她不敢回头看,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飘向院角那棵光秃秃的老树,又飘向远处绵延的青色山峦,看天,看地,看风景,就是不肯将视线落在身后那个人身上。
她能感觉到,那道沉静而极具存在感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如影随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胶质,黏稠得让人窒息。
就在杨绯棠几乎要忍不住夺门而出的冲动时,身后,终于传来了薛莜莜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绷到极致的弦,在断裂边缘轻轻颤动。
“姐姐。”
她唤她,用的是旧日里最滚烫的称呼。
见杨绯棠没回回应。
薛莜莜停顿很久,久到呼吸都凝滞,久到委屈和控诉在喉咙里酿成一片潮湿的雾。
然后那句话终于落下,带着哽咽地问:“你都不回头看看我吗?”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我得支棱起来。
第64章
你欺负我……
——你都不回头看看我吗?
杨绯棠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山风穿过院子, 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悄无声息地落下。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寂静。
薛莜莜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声音里那点竭力压抑的哽咽, 像细小的钩子,猝不及防地刮过杨绯棠的心口。
看?
她怎么敢看?
这一年多,她耗尽力气把自己砌进“平静”的墙里, 不敢想, 不敢碰,甚至不敢梦。可薛莜莜只用了一个拥抱, 一句带着哭腔的问话,就让那堵墙摇摇欲坠。
回头看一眼……她怕自己会功亏一篑。
杨绯棠抿紧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她挺直脊背, 目光固执地胶着在远处起伏的山线上, 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板的冷硬:“我说过,我们不要再纠缠了。”
薛莜莜摇头,声音颤抖:“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
杨绯棠打断了她的话, “以后, 我们就是陌生人。”
往后余生,她只想要平淡的活着。
这样的话, 足以伤透薛莜莜的心。杨绯棠最是了解她,也正因如此, 心底才如同漫过无声的潮水, 冰凉而黏腻, 沉甸甸地淤塞着。
时间在紧绷的沉默里流淌得异常缓慢。终于,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脚步轻轻挪动的声音。
薛莜莜……终究是被气走了吧。
杨绯棠紧绷的肩膀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坠落感。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粗糙的土地上,心口那块地方,骤然掏空,只余一片荒芜的寂静。
她独自站在那儿,将翻涌的情绪一寸寸压回心底,反复地、无声地告诉自己:这样就好,就此了断,对彼此都是最好的结局。
这一年的光阴,发生了太多的事儿,在她们之间划下了太深的沟壑。
许多东西都已悄然改变,她们也早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杨绯棠在心底百转千回的时候,薛莜莜压根就没离开,只是转身去了一旁,安安静静地做起了家务。她抓起沾着油渍的盘子,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陶瓷表面冰凉坚硬,被她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不是餐具,而是杨绯棠的心肠。
——去你妈的陌生人。
谁跟你是陌生人!!!
等杨绯棠发现的时候,薛莜莜正背对着她,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旧的木格窗棂,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她微微低着头,羸弱而柔和,水流冲过修长的手指,溅起细小的水珠。
那背影,陌生又熟悉。
杨绯棠怔住了。
她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愤怒,应该质问,应该像自己一样被痛苦煎熬得形销骨立,而不是在这里……如此平静地洗着碗。
接下来的半天,薛莜莜依旧“平静”得让杨绯棠无所适从。
她打扫了院子,把角落里堆积的枯枝落叶归拢到一处;她翻出楚心柔囤积的、几乎要放过期的杂粮,仔细挑拣;她甚至从随身带来的行李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对着远处的山峦写写画画,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只是来此度假写生。
偶尔有村里的孩子跑过篱笆外,好奇地探头张望,薛莜莜会抬起头,对他们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孩子们便嬉笑着跑开。她的亲和力与杨绯棠那拒人千里的冷淡截然不同,短短一下午,便收获了一大把孩子们塞来的大白兔奶糖。
薛莜莜不再试图与杨绯棠交谈,甚至连目光都不再过多地投向她。那份从容,那份“既来之则安之”的姿态,反倒衬得杨绯棠像个局外人。
杨绯棠抱着手臂,冷着脸,在屋里屋外踱步。
压根没人鸟她。
薛莜莜悠然自得,她甚至从带来的行李中,找出几包花种,自顾自地在院墙边松了一小片土,将种子仔细地撒了下去。
夕阳西下,天边燃起瑰丽的火烧云。
楚心柔背着画板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薛莜莜挽着袖子在灶前准备晚饭,炊烟袅袅;杨绯棠则抱着膝盖,蜷在屋檐下的藤椅里,望着天边变幻的云彩发呆,侧脸被霞光镀上一层暖金色,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茫然。
楚心柔挑了挑眉,在心底暗暗吐槽她那无用的好朋友,将采回来的几枝野山茶插进门口的瓦罐里。
晚饭依旧是薛莜莜张罗的,简单却可口。
吃饭时,她会自然地与楚心柔聊几句山里的见闻,公司的近况也避重就轻地带过几句,语气平和,比起从前的青涩,如今举手投足间都沉淀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杨绯棠闷头吃着,心里那点烦躁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越积越厚。
直到临睡前。
山里夜间寒凉,楚心柔只有两间卧房,她自然地把薛莜莜安排在了杨绯棠的房间。理由冠冕堂皇:“你俩以前不总睡一起么?挤挤暖和。我那屋堆满了画具,没地方。”
杨绯棠瞪大眼睛看着她。
——做个人吧楚心柔!
楚心柔微笑地回视她。
——出息点把杨绯棠!
不想再理她,楚心柔径自回房关门,落锁声清晰可闻。
杨绯棠站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卧室门口,看着屋里唯一一张不算宽的木床,浑身僵硬。
薛莜莜抱着自己的洗漱用品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声音平静:“不方便的话,我打地铺。”
她的语气太坦然,眼神太清澈,反而让杨绯棠那句哽在喉咙里的“当然不方便”说不出口。拒绝,倒显得她心虚,显得她还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杨绯棠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硬邦邦地丢下一句:“随你。”
她先一步进了屋,快速洗漱,然后把自己裹进被子,面朝墙壁,紧紧闭上眼睛,竖起全身的感官,警惕着身后的动静。
薛莜莜很快也洗漱完毕,窸窸窣窣地上了床。她没有靠近,甚至刻意保持了距离,躺在床的另一侧边缘。
灯熄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小小的房间填满。山里的夜,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不知名虫豸的微弱鸣叫。
杨绯棠的身体绷得像块石头,一动不动。她能清晰地闻到薛莜莜身上传来混合了山泉清冽与淡淡皂角的干净气息,那味道曾经让她无比安心,此刻却像无声的催化剂,搅得她心绪翻腾。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薛莜莜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睡着了。她似乎真的放下了所有心事,在这陌生的床上安然入眠。
相反,杨绯棠却彻夜难眠。
身边的人存在感异常强烈,哪怕对方一动不动,那熟悉的气息,都成了扰她清明的魔障。
这都什么事儿啊!!!
接下来的几天,薛莜莜依然淡定从容,她睡了这一年都没有睡过的好觉,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光亮了起来。
白天,她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晚上,她会和楚心柔在院子里泡一壶花茶,对着月色山影闲聊,姿态闲适。
杨绯棠像个无处安放的影子,在自己的暂居地里格格不入。
第八天,薛莜莜因为工作堆积的太多,需要尽快回去处理一趟。
她“无意”和楚心柔说的时候,被“无意”路过的杨绯棠听见了。
夜晚再次同榻而眠,气氛比第一晚更加微妙而紧绷。
就在杨绯棠以为薛莜莜已经睡着了的时候,身侧的床垫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薛莜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却又清晰得直抵耳膜。
“姐姐。”
杨绯棠的心跳漏了一拍,睫毛颤动,没有应声。
薛莜莜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应,自顾自地,用那种近乎梦呓般的语调,轻轻地说:
“你走了三百九十四天。”
杨绯棠沉默。
薛莜莜喃喃低语,“我学会了做你最爱吃的糖醋小排。第一次做,醋放多了,酸得掉牙。”
“我买下了我们之前住的那个小房子。阳台上的绿萝,我养得很好,已经垂到地板了。”
“你留下的那幅画,我请人重新裱了,挂在办公室。”
“我还去了你小时候治病的那家医院……站在走廊里,想象你那么小,一个人躺在里面,该有多害怕。”
“我总是梦到你。有时候是在画室里对我笑,有时候是站在那片湖边的背影,我怎么喊,你都不回头。”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薛莜莜平静的叙述,一字一句,像细密的针,扎进杨绯棠刻意封闭的心房。
杨绯棠咬住下唇,被子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黑暗里,薛莜莜似乎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方向。温热的呼吸,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拂过杨绯棠的后颈,激起一片细微的战.栗。
姐姐的味道,是她最好的药。
哪怕是杨绯棠一直绷着脸不理她,只要看着她,感受她在自己身边,薛莜莜就满足了。
过了片刻,杨绯棠听见她极轻几乎是气音般地问:“姐姐,这一年多……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想过我吗?”
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叙述往事时的平静,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哽咽。
杨绯棠的心脏骤然收缩,疼得她瞬间蜷起了身体。
——想。
怎么会不想?
在西南边陲漏雨的木板房里冻醒的深夜,在山路上累到眼前发黑的时候,在寨子里孩子们递来烤土豆的瞬间……薛莜莜的样子,最初心动的模样,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以为自己走得很远,远到可以把过去甩在身后。她用体力透支来麻痹神经,用陌生环境的艰辛来覆盖记忆,一遍遍告诉自己:都过去了,不必想,也不该想。
可薛莜莜来了,用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就撬开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这几天,杨绯棠无数次想要把薛莜莜当做陌生人对待。
可是怎么样?
她的眼睛,她的心,根本就不受控制的被她吸引。
她太没用了。
黑暗里,杨绯棠感觉到自己喉咙发紧,呼吸滞涩。
理智与情感撕扯。
克制与真心博弈。
最后,杨绯棠只是很轻、很冷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想。”
说完,她猛地翻过身,背对着薛莜莜的方向,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拉高,盖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个拒绝交流的背影。
房间里重新陷入沉寂。
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山风拂过树梢,发出叹息般的声响。
杨绯棠闭着眼,却毫无睡意。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沉沉的落在她的背上,久久没有移开。
过了很久,久到杨绯棠几乎以为薛莜莜已经睡着了,却听到极力压抑着的啜泣声。
那压抑的哭声丝丝缕缕钻进耳朵,杨绯棠浑身一僵,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手臂。
她终于忍不住,扭过头去。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她看见薛莜莜蜷缩在床的另一边,肩膀微微颤抖着。泪水浸湿了她的脸颊和枕畔,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紧紧咬着下唇,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一双泛红的眼睛此刻正水光潋滟地望着她。
“你……”薛莜莜开口,浓重的鼻音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又软又糯,还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你欺负我……”
杨绯棠的心跳,在那一刻骤然漏了一拍。
薛莜莜湿漉漉的眼睛,像被雨水浸透的黑琉璃,蒙着一层破碎的水光,固执地望进她眼底。那柔软的指控被再次重复,带着更深的委屈:“你欺负我……”
一瞬间,复杂的感受狠狠攥住了杨绯棠,心尖泛起的酸涩,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微麻,还有清晰尖锐的疼,夹杂着一丝猝不及防近乎荒唐的悸动,击溃了她所有预设的防线。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杨绯棠听见自己干涩而生硬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如此无力,“我怎么欺负你了?”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可薛莜莜的眼泪却因为这一句话流得更凶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逻辑却异常清晰,细数罪状:“你…你丢下我就走,一年多不联系……我说想你,你说不想……现在还不理我,背对着我……还想要像陌生人一样相处,你对陌生人都比这热情吧!”
薛莜莜的委屈似乎达到了顶点,她抽噎着,猛地掀开自己那边的被子,穿着单薄的睡衣就坐起身来,睡衣太薄,根本什么都兜不住,那两处抖了抖。
杨绯棠看着她,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了。
【作者有话说】
“姐姐离开了三百九十四天。”
“从第一天开始……我就想,找到姐姐之后,该怎么‘惩罚’她。”
第65章
我不跟你睡了!
薛莜莜的眼泪无声滚落, 濡湿了脸颊,在昏昧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哭得肩膀轻颤,却倔强地咬着下唇, 没有发出太大声音。那双平日清冷的眼眸此刻水雾氤氲,眼尾晕开一抹胭脂般的红, 望向杨绯棠的目光里盛满了控诉与委屈。
杨绯棠僵在原地,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揪紧。她看着薛莜莜梨花带雨的模样,喉咙发紧, 舌尖泛苦。半晌才微微张口, “别”字还没有出口——
薛莜莜猛地掀开被子,赤足跳下床, 踉跄着就往门外跑。
长发在黑暗中划出凌乱的弧线,睡衣肩带滑落,露出半边白皙的肩。
“我、我不跟你睡了!”她带着哭腔,声音又软又糯, “我去找楚姐姐……你最坏了!你是没心肝的坏人……”
没心肝的坏人杨:……
她眼睁睁看着薛莜莜拉开门, 身影没入走廊阴影。山风灌进来,裹着夜露的凉,激得杨绯棠打了个寒颤。
坐在床上, 她竖耳听着外面动静, 楚心柔定然不会开门的,这都几点了。
然而下一秒——
“吱嘎。”
隔壁房门开了, 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接着是楚心柔睡意朦胧的低语:“莜莜?怎么了?”
薛莜莜鼻音浓重:“楚姐姐……她欺负我……”
门又关上了。
走廊重归死寂。
杨绯棠:……
很快,那头隐约传来楚心柔低低的安慰, 模糊难辨。可薛莜莜压抑的啜泣却断断续续飘来, 一下下扎在杨绯棠心上。
她躺回床上, 辗转难眠。
山里的夜格外漫长。
窗外虫鸣已歇, 唯有风过竹林的沙沙声,衬得夜更空旷寂寥。杨绯棠睁眼望着天花板,思绪纷乱,满脑子都是薛莜莜哭红的眼、赤足跑出去的单薄背影、那句委屈的“欺负她”……
心底那片好容易砌起的冰墙,又裂开细密碎纹。
第二天,天还没有全亮,山间笼着薄薄晨雾。
杨绯棠几乎一夜未眠,天色蒙蒙便起身。她立在窗前,看院子里老槐树在雾中若隐若现的轮廓,心里空落落的。
没多久,隔壁房门响了。
杨绯棠下意识缩回身子,只留一道缝隙偷望。
薛莜莜从楚心柔房中走出,手里拎着小小行李包。她憔悴极了,眼睛肿如桃核,眼下青黑浓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发随意披散,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整个人单薄如纸,仿佛风一吹就倒。
楚心柔跟在后头,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两人在门前站定。
晨光熹微,映在薛莜莜脸上,更添脆弱。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红肿的眼,对楚心柔浅浅一笑。
那笑很淡,淡如晨雾将散的水汽,却异常坚定。
“楚姐姐,”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清晰,“你放心,我不会放弃她。”
楚心柔沉默片刻,终是轻轻舒了口气。她懂杨绯棠,那人看似张扬洒脱,实则细腻敏感,钻起牛角尖来十头牛也拉不回。她怕杨绯棠在痛苦中迷失自我,怕她推开所有关心的人,最后真活成一座孤岛。
更怕……等她终于想通从牛角尖里钻出时,那个曾深爱她的人,早已心灰意冷,转身离去。
可看着眼前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女孩,楚心柔又心生疼惜。薛莜莜背负得太多,父母恩怨、公司重担、学业压力,还有这份沉重到几乎压垮人的感情。
她怕这纤瘦的肩膀,扛不住这么多。
薛莜莜目光越过楚心柔的肩,往小屋那扇窗深深看了一眼。
窗后,杨绯棠的身影一闪而过。
薛莜莜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如自语,又似承诺:“没有什么,比失去她更让我害怕了。”
她要快点回来这里,看笑容再次爬上姐姐的脸颊。
说完,她拎起行李往外走。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路拐角。
楚心柔立在门前,久久未动。
屋里,杨绯棠靠在窗边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墙皮。
整个上午她都蔫蔫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楚心柔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默默为她煮了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撒上一把翠绿葱花。
这已是她厨艺的“巅峰”。
杨绯棠拿起筷子拨了两下,就放下了。
她撇撇嘴,评价:“猪食。”
楚心柔也不恼,只挑眉放下画笔:“那出去走走?爬山?”
杨绯棠没应声,却站了起来。
两人沿山路向上。清晨山林空气清新,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路边野花星点开着,花瓣缀着晶莹露珠。
杨绯棠起初走得很慢,心事重重。可山路渐陡,体力消耗愈大,她呼吸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汗。
楚心柔也不催,默默跟在后面。
不知走了多久,终抵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可俯瞰整个山谷。远山如黛,层峦叠嶂,山间雾气正慢慢散开,露出底下蜿蜒溪流与散落村舍。
杨绯棠站在崖边,山风呼啸,扬起她的长发与衣角。望着眼前壮阔景色,胸口那股憋闷许久的浊气,忽然寻到了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仰头,对着空旷山谷嘶声喊出:
“啊——————”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群鸟。
喊完一声,又一声。直到嗓子沙哑,眼眶发热。
楚心柔站在她身后几步外,安静看着。不劝阻,不安慰,只是静静陪伴。
待杨绯棠喊累了,瘫坐在地喘息,楚心柔才走上前,递过一瓶水。
“好些了么?”她轻声问。
杨绯棠接过水咕咚喝了几口,点点头。心头巨石仍在,却似乎……轻松了一点。
她看向楚心柔:“刚才我大吼那幕,是不是特有感觉?像电视剧画面。”
简直是偶像剧里女主角的标配。
见她都有心情说笑了,楚心柔也一本正经点头:“嗯,像《人猿泰山》经典片段,人猿乱吼。”
杨绯棠:……
两人又在山顶坐了片刻,看太阳渐渐升高,驱散最后一丝雾气。
下山时,楚心柔提议去山腰的寺庙转转。那是座很小很旧的庙,红墙斑驳,香火不旺,却格外清净。
杨绯棠没反对。
庙里果然安静,唯有一位老僧在殿前扫地。见她们进来,老僧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便继续低头清扫。
杨绯棠在佛前站了很久。香案上供着几盏长明灯,烛火跳跃,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她望着佛像慈悲的眼眸,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求。
最后,她在寺中小铺买了串佛珠。深褐色的木珠,每颗都打磨得光滑圆润,串在一起,沉甸甸的。
自那日起,杨绯棠开始了一种近乎“清心寡欲”的生活。
每日早早起身,坐在院中蒲团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慢慢撚动佛珠。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她闭着眼,神色宁和,仿佛真将一切放下了。
楚心柔偷偷拍了张照片,发给薛莜莜。
照片里,杨绯棠穿着简素棉布衣裳,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安宁。撚着佛珠的手指修长白皙,腕骨凸起好看的弧度。
收到照片时,薛莜莜正在开会。
会议室气氛肃穆,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映出复杂的数据图表。几位高管争论激烈,言辞尖锐。
薛莜莜坐在主位,微微蹙眉。她脸色不佳,眼下有淡淡青黑,唇色也苍白。会议已持续两小时,她中途咳了好几次,每次都以拳抵唇,压抑声响。
手机轻震,她垂眸点开微信。
那张照片跳了出来——阳光,蒲团,佛珠,杨绯棠平静的侧脸。
那么悠然自得。
薛莜莜盯着照片看了许久,久到会议室渐渐安静,所有人都察觉她的走神。
然后,她极轻地笑了,笑意很淡,眼底掠过一丝柔软的光。
周围高管面面相觑,皆露讶色。
薛莜莜放下手机,抬起头,笑容已敛,恢复平日淡漠疏离的神情。
“继续。”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李经理方才提的西南市场,数据再核对一遍。我要具体的用户增长曲线与竞品分析,明早放我桌上。”
……
薛莜莜原计划处理完紧急事务,一周便回山里。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连日奔波劳累,加上心事积压,回去第三日便病倒了。
高烧,咳嗽,胸闷。
医生诊断为肺炎,要求住院治疗。
薛莜莜躺在病床上,手背打着点滴,面色苍白如纸。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投下浅影,呼吸微促。
祝雪立在床边,眉头紧锁:“薛总,公司那边我会盯着,您好好休息。医生说这病不能拖,必须彻底治好。”
薛莜莜摇头:“不行,处理完,我还要——”
“薛总!”祝雪打断她,神情严肃,不愧是素宁钦点的人,关键时刻杀伐果决,“需要我发信息给大小姐么?”
薛莜莜:……
山里,日子一天天流过。
春暖花开时,山间景色愈发明媚。桃花、梨花、杏花次第绽放,粉白粉白的,如云霞落满山腰。
楚心柔的画室也日渐热闹。
起初只是村里几个爱画的孩子来,后来消息传开,附近村子的孩子也跑来了。她那间小屋很快便不够用。
村长找她商量,说镇上有一处空置的老宅,可免费给她用,问她是否愿搬去镇上,开间正式些的画室,教更多孩子。
这里的孩子多是留守儿童。学业本就比城里孩子落后,更谈不上艺术熏陶。
楚心柔这几年帮了周边村子许多忙,大家都很感激她。一来二去,村长与她熟稔了,这次开口前反复琢磨了好几天,怕她拒绝,毕竟以前,也很多次提过相关的念头,可是楚心柔都没答应。可让他没想到,楚心柔这一次痛快地答应了。
镇子不大,却比山里热闹些。老宅收拾出来颇为宽敞,前屋作画室,后屋可住人。院里有棵老槐树,春日发新芽,绿意葱茏。
楚心柔去教孩子,将杨绯棠这“丢了魂儿”的娃独自留在家里也不放心,便一起带了过去。
孩子们不懂大人烦忧,只知新来的“杨姐姐”生得好看,虽不太爱笑,但教唱歌弹琴时极有耐心。
“杨老师,这个音符怎么弹呀?”
“杨老师,你唱的歌真好听!”
“杨老师,我妈妈说你会弹好多曲子,真的吗?”
杨绯棠起初仍是那副丧气模样,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可每日被一群孩子围着,看他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听他们叽叽喳喳的童言,渐渐也松缓下来。她开始教简单儿歌,教认五线谱,教他们用稚嫩手指在琴键上敲出清脆音符。
楚心柔瞧着她的变化,暗松口气。
后来,楚心柔问杨绯棠:“你要不要也开间琴房?反正屋子够大,可隔一间出来。孩子们喜欢,你也有事做。”
杨绯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琴房很快布置妥当。楚心柔托人从城里运来一架立式钢琴,那是杨绯棠中意的款式,一台雅马哈U1,音色清亮如泉。搬运过程颇费周折,山路崎岖,工人们抬得汗流浃背。楚心柔前后跟了好几趟,小心护着琴角,生怕磕碰。
杨绯棠都看在眼里,也明白,楚心柔答应村长那么痛快,有一部分是她的原因,好几次想要说“谢”,却都咽下去了。
对于她们来说,太过见外。
人在受伤时,友情的支撑如此珍贵。
它不必多言,却总在需要时悄然托住你下坠的身影。
杨绯棠细细擦拭每一枚琴键,调准音律,又在墙上贴了些音乐家画像与五线谱挂图。
春日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光洁琴盖上,泛着温暖光泽。
她望着窗外树梢,眼神悠远,不知在想谁。
日子一天天过,一切渐渐地往好的方向行驶。
大自然能治愈人,艺术也能,孩子的童真亦能。杨绯棠被这三重温柔包围,那一刻破碎的心,正一点点被浸润修复。
渐渐地,她也有了笑容,会与孩子们玩笑。偶尔有旧友来看她,都觉她恢复得挺好。
可楚心柔却透过那层伪装,看破杨绯棠。
她根本没好。
她的心是空的。
……
薛莜莜的病反反复复,拖了大半个月才好个七七八八。医生再三叮嘱需静养,不能劳累,可她一出院,便定了回山里的车票。
祝雪送她去车站,一路欲言又止。
“薛总,您的身体……”
“我知道。”薛莜莜打断她,声音仍虚弱,却坚定,“我会当心。公司那边,你费心。”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盒尚带余温的糖炒栗子,杨绯棠最爱吃新出锅的,她说那样才够香软甜糯。一路颠簸,薛莜莜将它护在胸口。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许久。
薛莜莜很累,可是心却是热的。
她想要见姐姐。
都要想疯了。
哪怕她依旧板着脸不理自己,看看她也好啊。
到了地方,薛莜莜按楚心柔给的地址找了过去,院门虚掩,她轻轻推开。
然后,怔住。
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排刚发芽的不知名花草。老槐树下,一群孩子围坐成圈,中间摆着一架钢琴。
杨绯棠坐在琴前,侧对院门。她穿着一袭浅蓝棉布长裙,长发松松编成辫子垂在胸前。阳光穿过叶隙,在她身上跃动光斑。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盈起舞,弹着一支简单童谣。唇角噙着浅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围坐的孩子们身上。
孩子们跟着琴声,用稚嫩嗓音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歌声清脆,琴声悠扬,阳光温暖。
一切美好得不似真实。
薛莜莜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许久没有见到这样“明媚”的杨绯棠了。
许久了……
就在这时,琴声停了。
杨绯棠似有所觉,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此凝固。
杨绯棠脸上的笑意,在看见薛莜莜的刹那,一点点褪去。她抿了抿唇,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慌乱,有一闪而过的柔软,最终却归于平静。
孩子们也注意到门口的陌生人,纷纷扭头,好奇打量这个突然出现面色苍白的漂亮姐姐。
院子里静得可怕。
唯有风过叶隙的沙沙声,与老槐树上偶尔的鸟鸣。
杨绯棠缓缓走过来,打量她一番,真的用那种对待陌生人的口吻说道:“累了么?先在旁边沙发上歇歇吧。”
她很平静。
真的就像是没有了爱恨,只是对一个“陌生人”而已。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薛莜莜心上。
一种混杂着酸楚、失落、以及一丝荒诞可笑的自嘲,狠狠刺穿她的胸腔。
没有她……
姐姐好像,真的也可以过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儿,叶子感觉莜莜也是很不容易。
从小到大,从未顺心快乐过。
哪怕是当初跟杨绯棠在一起的时候,每天心底笼罩的也都是“失去”“谎言被拆穿”的阴影。
第66章
姐姐……我疼……
杨绯棠:“累了么?先在旁边沙发上歇歇吧。”
薛莜莜立在门口, 手里那盒糖炒栗子还温热着,隔着纸袋传递着熟悉的甜香。风拂过院子,吹动她颊边的碎发, 也吹散了胸口那点微弱的热意。
她看着杨绯棠。
那个曾经会搂住扑进她怀里撒娇的自己……会因她一句情话就脸红……会拉着她的手走过长街短巷的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审视陌生人的目光看着她。
平静, 疏离,没有波澜。
那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抗拒都更让薛莜莜心慌。
院子里孩子们好奇的目光还在她身上打转,稚嫩的童音尚未完全散去。阳光很好, 琴声很美, 这一切都该是温暖的,可薛莜莜只觉得冷。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谢谢。”
她抱着那盒栗子,走到院墙边那把旧藤椅旁坐下。藤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杨绯棠已经转过身, 重新面对钢琴。她没有再看薛莜莜, 只是对孩子们笑了笑,声音温和:“我们继续吧。”
琴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支简单的童谣。孩子们跟着唱, 歌声比刚才稍微小了些, 目光却不时偷偷瞟向墙边那个陌生的漂亮姐姐。
薛莜莜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她没有打开那盒栗子, 只是将它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压着。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映出眼底一片疲惫的青黑。
她看着杨绯棠的背影。
浅蓝棉布长裙, 松松的麻花辫, 侧脸在光线下柔和安宁。指尖在琴键上跳跃的样子, 和从前在她画室里弹琴时一模一样。
却又完全不一样。
那时杨绯棠弹琴,总会时不时抬眼看她,眼波流转间带着钩子,唇角的笑是甜的,是只给她一个人的。而现在,她的目光只落在琴键和孩子身上。
那笑容,不再给她了。
一曲终了。
孩子们拍手欢呼:“杨老师弹得真好!”
杨绯棠笑着摸了摸一个扎羊角辫小女孩的头:“是你们唱得好。”她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再继续,好不好?”
“好——”孩子们拖长声音应着,收拾自己的小书包,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经过薛莜莜身边时,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有个胆大的男孩甚至停下来,仰着头问:“姐姐,你也是来跟杨老师学琴的吗?”
薛莜莜怔了怔,还没回答,杨绯棠已经走了过来。
“小豆子,快回家吧,你妈妈该等急了。”她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声音依旧温和。
男孩“哦”了一声,背着书包跑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镇上的车马人声,衬得这小院愈发安静。
杨绯棠走到薛莜莜面前,垂眸看着她膝上那盒糖炒栗子。纸袋边缘已经被她无意识攥得有些皱了。
“病好了?”
她开口,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个寻常熟人。
薛莜莜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杨绯棠的眼神很平静,一点不见关心,曾经,她哪怕只是咳嗽两声,杨绯棠都会眉头紧蹙,着急担心。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差不多了。”
杨绯棠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转身走到院子中央那口老井边,拿起搁在井沿的木桶,开始打水。
薛莜莜看着她打水、提桶、将清澈的井水倒进旁边的石臼里。
很熟练。
水花溅起,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心柔去镇上买东西了,晚点回来。”杨绯棠一边洗手,一边说,声音混在水流声里,有些模糊,“你要留下来吃晚饭吗?”
这话问得客气,却也生分。
薛莜莜握着那盒栗子的手紧了紧,指甲陷进纸袋。
“……好。”
她听见自己说。
杨绯棠没再说什么,洗好手,用搭在旁边的粗布巾擦了擦,便转身进了厨房。
薛莜莜坐在藤椅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院子里又静下来,只有风吹叶动的声音,和厨房里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
她低下头,看着膝上那盒已经不再滚烫的栗子。那是她特意绕路去买的,排了半个小时的队。
可现在……
薛莜莜轻轻撕开纸袋。栗子的甜香飘出来,混合着糖炒过后特有的焦香。她拈起一颗,壳已经有些凉了,但剥开后,栗肉依旧金黄软糯。
她将栗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很甜。
甜得发苦。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规律的,不紧不慢。薛莜莜一颗接一颗地剥着栗子,动作机械。她剥得很仔细,连栗肉上那层薄薄的褐衣都去得干干净净,然后整整齐齐地放在纸袋上摊开的一片油纸上。
剥到第十颗的时候,杨绯棠端着一盘洗好的青菜从厨房走出来。她瞥了一眼薛莜莜膝上那一小堆金黄的栗肉,脚步微微一顿,她端着菜盆走到院子另一边的水槽旁,开始摘菜。
薛莜莜剥栗子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杨绯棠蹲在水槽边的背影。棉布长裙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湿漉漉的水渍。她低头摘菜的样子很认真,一缕碎发从辫子里滑出来,垂在颊边。
曾经,杨绯棠是最怕沾上这些“烟火气”的。她喜欢一切精致美好的东西,讨厌油污,讨厌劳作,讨厌一切会弄脏她漂亮手指的琐事。
可现在……
她真的变了。
薛莜莜忽然觉得嘴里那颗栗子咽不下去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给灰瓦白墙的小镇镀上一层暖金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楚心柔回来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看见薛莜莜,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莜莜来了?身体都好了?”
“嗯,心柔姐。”薛莜莜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一部分东西。
楚心柔打量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怎么不多休息几天?山里晚上凉,你刚好,别又折腾病了。”
“没事。”薛莜莜摇摇头,眼神暗淡,她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回来的太晚了,才让姐姐对她如此淡漠。
晚饭是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炒时蔬,腊肉炒蒜苗,一盘蒸腊肠,还有一盆番茄蛋花汤。都是家常味道,摆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上,冒着热气。
三人围坐吃饭。楚心柔努力找着话题,说说镇上的趣闻,说说画室的孩子。薛莜莜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杨绯棠吃得很少,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慢吞吞地喝着汤。
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饭后,楚心柔主动收拾碗筷,把薛莜莜按在椅子上:“你病刚好,别动,我去洗。”
薛莜莜没有坚持。她坐在桌边,目光落在对面杨绯棠的脸上。
杨绯棠正拿着那串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撚着。她的目光低垂,落在深褐色的木珠上,神情宁和,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串佛珠……
薛莜莜记得楚心柔发来的照片。阳光,蒲团,杨绯棠撚着佛珠的侧脸。那么平静,那么……遥远。
“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杨绯棠撚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
薛莜莜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昏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心口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堵得她呼吸困难。
“那串佛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在庙里求的么?”
杨绯棠终于抬起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像深夜无波的湖。
“嗯。”她应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求个心安。”
心安。
薛莜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所以,离开她,姐姐才能心安,是么?
楚心柔在厨房里弄出的水声停了。她擦着手走出来,看了看沉默对坐的两人,心里叹了口气。
“莜莜,晚上你睡我屋吧。”她说着,指了指西边那间房,“我收拾好了,被褥都是干净的。”
薛莜莜还没说话,杨绯棠已经站起身。
“她睡我那儿吧。”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你那儿堆了太多画,转不开身。”
楚心柔愣了一下,看向薛莜莜。
薛莜莜也站了起来。她看着杨绯棠,对方却已经转身往东屋走了。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好。”
东屋比楚心柔那间宽敞些,但依旧简朴。一张木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给这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杨绯棠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干净的薄被,放在床上。
“山里晚上冷,这被子厚些。”她说着,又拿出一个枕头,并排放好。
两张枕头,并排放在一起。
薛莜莜看着那并排的枕头,喉咙发紧。曾经她们无数次这样并肩而眠,杨绯棠总喜欢挤进她怀里,手脚并用地缠着她,说那样暖和。
而现在……
杨绯棠已经转身去整理书桌。桌上散落着一些乐谱,还有孩子们画的稚拙的画。她将那些东西仔细收好,放进抽屉。
“你先洗漱吧。”她背对着薛莜莜说,“热水在厨房,蓝色暖壶里是刚烧的。”
“……好。”
薛莜莜抱着楚心柔给她的干净毛巾和牙刷,去了院子里的简易洗漱间。山里夜晚果然凉,冷水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眼下浓重的青黑,还有那双盛满疲惫和茫然的眼睛。
这样纠缠,到底是对是错?
她可以承受争吵,甚至可以承受杨绯棠尖锐的冷语,那至少证明还有情绪,还在乎。可眼下这般近乎漠然的平静,却像一堵无声的墙,把她隔在了千里之外。更让她心慌的是,杨绯棠不再流泪了,不再为任何事动容了,她看起来……像是一寸一寸地从那片泥泞里走了出来,独自愈合,悄无声息。
洗漱完回到屋里时,杨绯棠已坐在了床边。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棉质睡衣,款式简单,长发松散地垂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手里仍是那串佛珠,指尖不疾不徐地撚过一颗又一颗,目光却虚虚地落在半空,没有焦点。
听见薛莜莜进来的动静,她抬了抬眼,又很快垂下了眸子。
“睡吧。”声音平坦得像深夜的湖面。
薛莜莜走到床的另一侧,脱下外套,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净清爽。
灯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只有窗棂间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被子下的身体都绷得笔直,谁也没有动。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浓得化不开。
薛莜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擂鼓般在胸腔里撞击。也能听见杨绯棠轻浅的呼吸,就在身侧,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想起上一次同床共枕,是在楚心柔山里的那个小屋。那时杨绯棠背对着她,用冰冷的声音说“不想”。
而现在,她们连话都没有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薛莜莜终于忍不住,极轻地侧过身,面向杨绯棠的方向。
月光透过窗棂,在杨绯棠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闭着眼,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可薛莜莜知道她没有。
那呼吸的节奏,那微微抿紧的唇线,都显示着她醒着。
薛莜莜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那张脸褪去了曾经的明媚张扬,多了几分沉静的消瘦。下巴尖了,颧骨微微凸起,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
这一年多,姐姐也过得不好。
这个认知让薛莜莜的心揪痛起来。她想起杨绯棠独自走过的那些路,住过的漏雨木屋,做过的粗活,还有那串被她撚得光滑的佛珠。
她到底……经历了多少?
“姐姐。”薛莜莜终于开口,声音在黑暗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杨绯棠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应。
薛莜莜也不在意,她只是看着那张脸,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好了么?”
黑暗中,杨绯棠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一个音节:“嗯。”
她想,自己应该是好了的吧。
很少有噩梦了,也不会整宿整宿地失眠。思绪像一片平静的湖,风来了,也只会泛起浅浅的涟漪。看到孩子们纯真的笑脸,也会跟着弯一弯嘴角,心里是静的,没有太多翻涌的情绪。这大概就是好了吧?
她好像忽然看透了许多事。曾经困住她的,如今想来不过一层薄雾。因爱生忧,因爱生怖,那么若无爱,便也无痛无怖了吧。
就这样清清静静地活着,没什么不好。
她只是……太累了。累到连再爱一个人的力气,都耗尽了。
薛莜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黑暗中,两行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太阳xue没入鬓发,留下两道微凉的湿痕。
***
楚心柔敏锐地察觉到了薛莜莜的不对劲。她变得很低沉,像一株被连日阴雨浇透了的植物,蔫蔫的,失了精气神。
她的目光依旧时时刻刻追随着杨绯棠。看她耐心地纠正孩子弹琴的指法,看她蹲在井边清洗菜叶,看她午后靠在老槐树下闭目小憩……可那眼神不再是充满侵略性的占有或试图靠近的热切,而是一种空茫的……悲痛的……
薛莜莜甚至独自去了一趟杨绯棠提过的那座小庙。
山寺清幽,香火寂寥。她跪在佛前,额头抵着冰冷的蒲团,深深叩首。檀香袅袅,木鱼声声,佛垂目慈悲,俯视众生。那一刻,她心头万般杂念翻涌,最后却凝结成一个冰冷而清晰的问题:自己这样固执到近乎偏执的纠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是不是她所谓的不放弃,其实只是在用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反复撕开杨绯棠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
是不是……放手,让她守着这片好不容易觅得的平静,才是自己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回来后,她显得更加恍惚。
下午,她心不在焉地准备晚饭,思绪飘忽,刀锋一偏,重重切在了左手食指上。
“嘶——”皮肉翻开,鲜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案板。
楚心柔正好进来,见状吓了一跳,脸都白了:“莜莜!”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薛莜莜的手腕,拉到水龙头下用凉水冲洗。伤口有点深,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血混着水流了满池。
楚心柔手忙脚乱地找出药箱,用碘伏消毒,纱布包扎。
整个过程,薛莜莜却异常安静。她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冲洗、被擦拭、被白色的纱布一层层包裹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血流了那么多,伤口又那么深,该是很疼的,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莜莜?”楚心柔包扎好,抬头看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疼吗?”
薛莜莜像是被这声呼唤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目光缓缓聚焦,落在楚心柔脸上。她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看被裹成小粽子的手指,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疼的。”
不疼?
楚心柔显然不信,眼神紧紧锁着她。
薛莜莜很乖地看着她,轻声说:“真的不疼。”
楚心柔的心猛地一沉。
薛莜莜这状态,太不对劲了。
她转身,快步走向东屋。
杨绯棠在睡觉,这段时间,她总是容易犯困,常常一睡就是很久。
楚心柔推门进去时,她正侧卧在床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棠棠。”楚心柔走到床边,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醒醒。”
杨绯棠蹙了蹙眉,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怎么了?”
楚心柔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莜莜受伤了。切菜时,伤到了手指,流了很多血。”
杨绯棠像是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几乎是弹坐起来,声音绷紧了:“伤得重吗?在哪里?”
楚心柔没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虽然那情绪很快被掩盖了,可楚心柔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在外面。”楚心柔侧身让开。
杨绯棠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快步走了出去。
堂屋里,薛莜莜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口,身影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显得单薄而孤寂。
杨绯棠脚步顿了一下,她抿了抿唇,走到薛莜莜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执起她受伤的那只手。楚心柔包扎得很仔细,纱布裹了好几层,但此刻,还是有暗红色的血渍从里面隐隐渗了出来,在白纱布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痕迹。
伤口显然不浅。
杨绯棠抬起眼,看向薛莜莜低垂的脸。
“疼么?”
薛莜莜缓缓抬起头,看着杨绯棠,泪珠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划过苍白的脸颊,在下巴处汇聚,然后重重砸在杨绯棠握着她的手上,温热一片。
“疼……”
薛莜莜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哽咽得破碎不成调,“姐姐……我疼……”
“姐姐……我好疼……”
【作者有话说】
楚心柔:……
第67章
我们算是正式分手了么?
杨绯棠还是心疼了。
当薛莜莜滚烫的眼泪砸在她手上, 一声声喊“疼”的时候,那颗被反复告诫要平静的心,还是狠狠揪了起来。
她伸出手, 将那具颤抖的身体揽进怀中。薛莜莜立刻用尽力气回抱住她,脸深深埋进她颈窝, 压抑许久的啜泣终于溃堤,变成破碎而潮湿的呜咽。颈侧的皮肤被泪水浸透,温热一片, 烫得杨绯棠眼眶发酸, 自己的眼泪也无声滑落。
杨绯棠骗不了自己。
这个拥抱时失控的心跳,还有此刻漫过胸腔的酸软都再清楚不过地证明:她在意, 很在意。哪怕她用了一年的时间跋山涉水、撚动佛珠、说服自己放下,那份在意也从未真正离开过。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小院,在老槐树下投出斑驳晃动的光斑。楚心柔不知何时已悄悄退了出去,将这片安静留给她们。
时光仿佛被这静谧的光晕拉长、放缓, 甚至依稀倒流。
她们回到了旧日的光景里。
指尖在碧绿的菜叶间偶然相碰, 杨绯棠能清晰感觉到薛莜莜手背传来的微凉。灶台前油烟袅袅升起,在噼啪细响中漫开久违的、只属于“家”的琐碎与温暖。两人对坐在那张被岁月磨出温润光泽的八仙桌旁,一口一口, 咀嚼着简单却足以抚慰身心的滋味。
杨绯棠不再刻意绷直肩背, 眉宇间凝结多时的疏离,也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这曾经, 都是她们心心念念,最想要的。
可越是如此, 薛莜莜的心越是被一种挥之不去的惶恐占据。
她恍如行走在云端, 眼前的一切越是真切可触, 心底的不安就越是清晰。
这一切美得像阳光下流转的泡沫, 绚烂却脆弱得令人不敢呼吸。
碗筷洗净,水滴顺着杨绯棠的指尖滑落。她用粗布巾一下下擦着手,目光却越过窗棂,投向远处如黛的层叠青山。
长久的静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风穿过庭树的微响在轻轻延续。
等一切收拾妥当,杨绯棠洗净手,她静默片刻,望向窗外连绵的山影,终于轻声开口:“莜莜……”
薛莜莜正在擦拭桌面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红肿未消的眼睛,看向杨绯棠,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却满是小心翼翼。
“这一年多,我走了很多地方。”杨绯棠的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遥远的故事,“我去过妈妈们私奔时住过的城中村,早就拆了,现在是看不到顶的玻璃大厦。我去过我妈日记里提到的每一个角落,公园的湖,关张的面馆旧址……也去了……她最后离开的那栋楼。”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站在楼下,仰头往上看。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我那时想,她当年站在那里,看着下面蚂蚁一样的人和车,心里该有多绝望。”
薛莜莜的手指悄悄蜷起,指甲抵着掌心,留下半月形的白痕。
“我恨过很多人。”杨绯棠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恨我爸的算计和掌控,恨我妈最终的放手和决绝,恨命运翻云覆雨的手……也恨过你。”
薛莜莜呼吸屏住了。
她们一直小心翼翼的避讳谈论曾经,可如今,终究是被杨绯棠说出来了。
不过才一年的光景,那一切,却都变得如此遥远。
“恨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让一切都变得那么复杂……”杨绯棠转过头,看向她,“可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
她轻轻扯了下嘴角,那笑容疲惫得让人心疼。
“这大概就是命吧。一环扣着一环,我爸的偏执让他自始至终都一无所有,我妈的隐忍游离让她痛失所爱,你的出现、我的沉沦都是注定的……谁也逃不掉,挣不脱。”
谁是谁非。
说不清的。
她的妈妈因为她才没有离开……
又因为保护她,选择了离开……
她失去了爸妈难过,但莜莜好过么?
被最初的疼痛挤压的杨绯棠大脑空白,口不择言间深深地伤害了薛莜莜,等理智归位,回望一切时,杨绯棠比谁都后悔难过。
她更加的没办法原谅自己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呢。
“我累了,莜莜。”她声音放得更轻,却像沉重的叹息,落在薛莜莜心上,“真的,太累了。累到……连再去爱一个人的力气,好像都没有了。”
薛莜莜心口那片潮湿的荒原迅速蔓延开冰冷的寒意。
“爱太沉重了。”杨绯棠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它让人尝过云霄之上的极乐,也捱过粉身碎骨的痛楚。我爸妈用一辈子证明了,而我……不想,也不敢再经历第二遍了。”
她停了很久。
久到薛莜莜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中潺潺流过的微响,能数清心脏一次次钝重而缓慢的撞击,像深井里落下的石子,每一声回音都敲在骨头上。
她当然是恨杨天赐的。
恨他如锈蚀铁链般捆在素宁身上的束缚,恨他那份密不透风的控制欲——那不能称之为爱,更像一场以亲情为名的囚禁。恨他所有藏在阴影里的、令人齿冷的所作所为。
可即便恨得彻骨,她也从未想过让他死。
更不曾预料,他会和母亲一道,以那样惨烈而决绝的姿态,从她的生命里骤然撤离,留下一个再也填不上的黑洞。
那些记忆从此化作漆黑黏腻的影子,无声缠绕上来,在每一个将醒未醒的夜里蔓延,将她困进一页页无法翻篇的梦魇,挣脱不得。
“我想翻篇了。”杨绯棠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仿佛卸下千斤重量,“所有的一切,爱也好,恨也好,愧疚也好,不甘也好,我都想放下了。”
“就像山里的石头,路边的野草,简简单单地活着。不再背那么浓的感情,那么沉的过去。”
这是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的声音。
她什么都不要了。
薛莜莜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最后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
不甘心——她怎么能甘心?
可是……
她望着杨绯棠的侧脸。夕阳的余晖正温柔地为那张轮廓镀上金边,却照不进她眼睛的深处。那里不再有从前恣意飞扬的光,也没有了痛苦挣扎的波澜,只余一片近乎透明的宁静。
像深秋的湖,不起涟漪,也映不出云。
可薛莜莜知道,自己无法以爱为名,再用所谓的深情织成囚笼,将杨绯棠困在里面。
那跟杨天赐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薛莜莜想要的,从来不是这样的杨绯棠。
她想要她笑,想要她眼里重新落满细碎的星光,想要她活得张扬而明亮,像从前那个会撒娇、会耍赖、会为一颗糖、一片云就笑弯了眼睛的杨绯棠。
哪怕从此以后,那份快乐与光芒,再与自己无关。
这也是在杨绯棠消失的一年多时间里,薛莜莜告诉自己该接受的,她只想要看看杨绯棠,看到姐姐平安幸福就好。
而且这一切的结局,不是从一开始就写好了么?
无论起因如何,无论那开端藏着怎样难以启齿的秘密……从薛莜莜决定走向杨绯棠的那一刻起,她就必须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
如今,不过是来晚的一些罢了。
自食其果。
是她该付的代价。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只在天边留下一抹黯淡的橘红,暮色像潮水般漫上来,将她们的身影吞没在渐浓的灰暗里。
终于,薛莜莜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因为蹲坐太久,腿有些麻,她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她走到杨绯棠面前,蹲下身,仰起脸,深深地凝视她。
“姐姐,”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鼻音,“我能……抱抱你吗?”
杨绯棠低下头,对上了那双湿漉漉的的眼睛。
她伸出手,将薛莜莜轻轻拥入怀中。
拥抱很轻,也很短,短到薛莜莜刚刚来得及将脸埋进她肩窝,深深吸了一口那令她魂牵梦萦的的气息。
然后,她松开了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起身退后一步。
隔着半步的距离,她们在渐浓的暮色中对望。
“姐姐,”薛莜莜看着她,努力地、极其艰难地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要好好的。”
杨绯棠深深地凝视她。
“一定要……开心地活着。”薛莜莜一字一句地说完。
杨绯棠红着眼看着她,像是以前很多次那样,对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们——”薛莜莜哽住了,泪光涌上,却仍努力对她笑,“算是正式分手了么?”
杨绯棠眼中泪光摇曳,那声“嗯”悬在喉头,终究没有出口,只化作一个极轻几乎看不见的颔首。
薛莜莜的泪终于滑落,却没再出声,她控制不住心底巨大的悲痛与不舍,上前一步,不是寻求慰藉,而是以近乎告别的姿态,再次轻轻拥住杨绯棠。
手臂环得温柔,却带着决绝的留恋。
她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微微侧脸,将温软的唇,印在杨绯棠唇角。
杨绯棠睫羽一颤,闭上了眼。
然后,薛莜莜慢慢松开了怀抱,却没有退开。她抬起手,冰凉指尖带着细微颤意,抚上杨绯棠脸颊。她缓慢地、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鼻梁、唇……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如梦呓,碎在暮色里:“以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指尖极轻地点过杨绯棠的眉心、眼角、唇角,每落一处,都像在无声地道别。
“都不再属于我了。”
从此以后,她只能退回到自己的阴影里,远远地,偷偷地看着她了。
第68章
你好,陌生人。
杨绯棠的心跳, 在薛莜莜指尖划过她唇角的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薛莜莜仰着脸,泪水无声滚落。她固执地睁大双眼, 仿佛要将眼前人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灵魂最深处。
许久之后。
她缓缓后退了一步。
脚步很轻, 却像踏在杨绯棠心口上。滴滴答答,血流了出来。
杨绯棠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准备,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 她才感到有什么正从生命最深处被生生剥离, 痛得难以呼吸。
原来有些告别,是无法预演的。
最终, 薛莜莜转过身。
夕阳将她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沉沉地压在青石地上。
她没有再回头。
山风掠过,带着春特有的凉意与草木香。老槐树的叶子哗啦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杨绯棠缓缓仰起头, 望向被暮色浸透的天空。
往后的日子, 再无牵绊。大约就要被这漫长的寂静,一点一点,填满了。
***
薛莜莜没有回林溪。那座城市满载回忆, 她无力面对。她直接飞往海市, 接手了公司在那里的新项目。
工作成了她唯一的麻醉剂,也是隔绝痛苦的硬壳。
她把自己彻底埋进数据、报表和无休止的会议里, 每天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像一台精密而冰冷的机器高速运转。只有累到极限, 身体发出尖锐抗议时, 她才能在被疲惫放倒的瞬间, 陷入短暂的昏睡。
祝雪看着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原本合身的西装显得空荡,眼下是连粉底都遮不住的浓重青黑。心里焦急,却也无能为力。她试着劝薛莜莜休息,哪怕半天,换来的总是一个平静到近乎漠然的摇头,和一句轻飘飘的“没事”。
可怎么会没事?
薛莜莜的手机屏保,依旧是杨绯棠在老槐树下低头弹琴的侧影。深夜,当办公室只剩她一人,她常对着那小小的屏幕长久发呆,指尖一遍遍摩挲过屏幕上模糊的轮廓,眼神空茫。
她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明明还有爱。
却不得不离开。
或许,真如杨绯棠所说,从一开始,一切就是错的。
如果当初,她不是以那样不堪的方式接近,而是能光明正大地走到她身边……是不是结局就会不同?
两个月后的深夜,祝雪因一份紧急文件折返公司。推开薛莜莜办公室虚掩的门,里面只亮着一盏孤灯。薛莜莜趴在堆满文件的桌上睡着了,手里松松握着一支笔,电脑屏幕的幽光映着她苍白的脸。祝雪走近,想替她关掉电脑,却赫然发现她紧闭的眼角,有一道未干的泪痕。
祝雪心口一紧,默默许久,她取过薄毯,轻轻盖在薛莜莜单薄的肩上。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薛莜莜在睡梦中极轻地、含糊地呢喃:
“姐姐……”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哭腔。
祝雪脚步顿住。她知道,薛莜莜从未真正放下。
作为少数知情人之一,祝雪始终记着素宁的恩情。踌躇良久,她决定冒昧登门,拜访颜薇一趟。
***
远在西南群山环抱的小镇,日子依旧缓慢而宁静地流淌。
杨绯棠的琴房渐渐有了名气。她收费低廉,对家境困难的孩子更是分文不取。镇上和附近村子的人们都喜欢这位温柔耐心的“杨老师”。她会用生动的语言讲述音乐家的故事,指尖流出的旋律时而轻快如溪,时而悠远似风。
表面看来,杨绯棠似乎过得很好,甚至比初来时更“好”。
她脸上常有浅淡温和的笑,会和楚心柔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会帮邻居阿婆修理漏水的瓦罐,会在清晨或黄昏,独自耐心侍弄院里日益茂盛的花草。
她看起来宁静,平和,仿佛过往种种,都已交付给山间的清风流水。
只有日夜相处的楚心柔知道,这份“好”之下,是怎样无声的消耗。
杨绯棠睡得越来越早,却总在夜深时毫无征兆地惊醒,然后睁眼到天明。她吃得很少,人像一株失去滋养的植物,越发清瘦,棉布长裙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她不再弹奏那些深情的曲目,指尖流出的永远是简单的童谣和基础练习曲。她绝口不提“过去”,不提“林溪市”,更不提那个名字——薛莜莜。
就像真把那一页,彻底翻了过去。
但楚心柔不止一次看见,杨绯棠独自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目光越过院墙,投向遥远天际,一动不动地出神。
那双曾流转风情的眼睛,只剩一片空旷的沉寂。
所有光,都没了。
***
分开的第三个月。
颜薇来电,让她去一趟海市,说有些文件需要她签字。
因为是去海市,薛莜莜不在那里。杨绯棠没有多想,应了下来。
从西南小镇到海市的距离不短,需要飞机高铁各种交通工具来回倒。杨绯棠折腾了大半天。
当她再次站在高楼林立的都市街头,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车流的喧嚣、霓虹的刺眼、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与尾气味道……这些曾习以为常的背景,如今却让她感到微微的不适。
她遵照颜薇给的地址,来到市中心一处闹中取静的私人会所。服务生引她穿过静谧的回廊,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
推开门,茶香扑面而来。
颜薇端坐在临窗的茶席主位,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旗袍,颈间珍珠温润。她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苍老了些,眼角的纹路更深,但目光依旧锐利清明。
杨绯棠脚步微顿,“姥姥。”
“坐。”颜薇示意她坐在对面的位置,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累不累?”
“还好。”杨绯棠依言坐下,双手接过茶杯。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她垂下眼,看着碧绿茶汤中缓缓舒展的叶片。
茶室一时陷入安静,只有煮水声咕嘟轻响。
颜薇放下茶壶,目光落在杨绯棠清瘦的脸上,缓缓开口:“这次叫你回来,确实有些文件需要你过目签字。主要是你妈妈早年以你名义设立的一些信托和基金,这些年一直由专人打理,现在需要做一些手续上的更新和确认。”
她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推到杨绯棠面前。
杨绯棠拿起最上面那份,是素宁在她刚出生时设立的成长基金,条款清晰,金额不菲。她一页页翻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法律条文背后,是一个母亲在身不由己的囚笼里,能为女儿谋划的最长远的庇护。
指尖抚过纸页上“受益人:杨绯棠”那几个字,她的眼圈微微发烫。
“这些……我之前并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你妈妈做事,向来周到,也惯于沉默。”颜薇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她总想把最好的留给你,又怕给你太多,反而成了束缚。”
杨绯棠没说话,只是继续翻看其他文件。有房产,有股权,还有一些她从未听说过的海外资产。素宁几乎为她铺好了所有世俗意义上的“退路”,无论她将来选择怎样的人生,都有足够的底气。
文件看到最后一份时,她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一份经过公证的声明,日期是素宁去世前三个月。声明很简单,却字字清晰——她名下所有私产,包括早年从素家带出的部分,以及婚后自己的一些投资所得,在她身故后,全部无条件赠与薛莜莜。
赠与人处,是素宁娟秀而坚定的签名。
受益人处,空白。
除了安排女儿,素宁也考虑了薛莜莜的以后。
杨绯棠盯着那份声明,许久没有动。
“这份声明,你妈妈生前没有公开,只交给了信托律师。”颜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棠棠,姥姥还没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怎么一而再叫,你也不回来看看姥姥?”
茶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都市灯火渐次亮起,斑斓光影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迷离的光斑。
良久,杨绯棠才抬起眼,看向颜薇。她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挺好的,姥姥。一切对我来说,都翻篇了。”
她甚至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意加深:“您看,我晒黑的皮肤都养回来了,不是么?”
那笑容明媚,眼底却平静无波。
颜薇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静静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直接剖开那层薄薄的笑。
“真的好了么?”颜薇缓缓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杨绯棠点头,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次:“嗯。”
“还难过么?”
杨绯棠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让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虚幻。
“不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佛系的平静,“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在山里教孩子们弹琴,日子简单,心也静。”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颜薇,眼神坦荡:“人这一生,总要往前看,是不是,姥姥?”
这话说得体面,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颜薇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也点了点头。
“那就好。”
老太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开水面浮叶,却不喝,只是垂眸看着那碧绿茶汤。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那……见到那孩子也无所谓了?”
杨绯棠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比刚才更加温和得体,声音平稳如常。
“那是当然的。只是陌生人。”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没有躲闪,就那么坦然地回视着颜薇。
颜薇终于点了点头,唇角似乎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越过杨绯棠,看向茶室虚掩的门扉,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门外的人听清:“进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茶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杨绯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冰封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刚刚还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泛起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
极快地,她垂下眼帘,敛去了所有外泄的情绪。
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薛莜莜走了进来。
她穿着米白色针织长裙,外搭浅灰色开衫,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颈边。岁月的雕琢,已隐隐透出几分成熟的女人韵味。
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杨绯棠。
目光一寸寸划过她的脸,像是要把她整张皮都拨下来。
杨绯棠:……
颜薇仿佛没看见那生吞活剥的目光,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品了一口,才开口道:“莜莜也到了。坐吧,有些事情,需要你们一起处理。”
薛莜莜这才缓缓挪动脚步,走到茶席的另一侧,在杨绯棠对面坐下。
“好,姥姥。”
杨绯棠的身子僵了一下,不可置疑地看向薛莜莜。
她叫颜薇什么?
薛莜莜深深地凝视着她。
杨绯棠的目光对上之后,很快地躲开了,她求助似的看向颜薇。
颜薇微微一笑,“既然是陌生人,那我就介绍一下吧。”
“莜莜,这是我外孙女,杨绯棠。”
“棠棠,这是我认的孙女,薛莜莜。”
杨绯棠:……???!!!
薛莜莜点了点头,唇边牵起一丝礼貌却疏离的微笑,伸出手:“你好。”
空气凝滞了片刻。
在颜薇“慈爱”目光无声的注视下,杨绯棠终于缓缓抬起手,指尖在半空有轻微的颤抖。
“……你好。”
一触即分,更显局促。
室内陷入微妙的寂静,只有煮水器持续的轻响。
颜薇的目光转向薛莜莜,语气自然:“莜莜最近怎么样?听祝雪说,你忙得脚不沾地。”
薛莜莜收回手,温顺地笑了笑:“还好,姥姥。刚从一个项目评审会下来。”
颜薇点头:“再忙也要顾着身体。”
两人又闲话几句,谈及公司近况与海市天气。薛莜莜一一应着,言辞妥帖,态度恭敬。
杨绯棠坐在一旁,如同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背景板。
那些关于“海市”、“项目”、“身体”的字眼飘入耳中,她看似不在意,却竖着耳朵听得认真,在字句间捕捉着分开这三个月来薛莜莜生活的轨迹——她在哪里,在忙些什么。
薛莜莜微笑着面向颜薇,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杨绯棠。
那视线并不停留,却让杨绯棠如坐针毡,她开始抠手。
“这个点,都还没用晚饭吧。”颜薇看了看窗外渐浓的夜色,按了按手边的服务铃,“让人送些茶点过来。”
“您得注意血糖,太甜腻的不能碰。”
“知道,就点些清淡的。”
一老一小开始低声商议茶点。
杨绯棠要把手抠破了。
点单完毕。
颜薇随即起身,示意要去接一个重要电话,留下两人独处。
空间仿佛骤然收缩。
杨绯棠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没有抬头。
她知道,薛莜莜在看她。
她没有抬头,却从那沉默的注视中,敏锐地感知到一种变化:短短几个月,薛莜莜似乎褪去了几分青涩,眉眼间沉淀下一种内敛的强势。
过了许久,抠完左手的杨绯棠觉得呼吸终于平复些许,才缓缓抬起头。
视线相撞。
薛莜莜的目光并未移开,人家就这么一直就这么静静地看她了半天手。
杨绯棠:……
她正犹豫着说点什么开口。
“那么,”薛莜莜的嗓音平静无波,先发制人:“这位陌生人,你想点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如果,没有最初不堪的接近。
第69章
扭曲的快意。
眼前的薛莜莜, 与记忆中那个会扑进杨绯棠怀里撒娇、会委屈地咬她耳垂、会因一句冷言便红透眼眶的女孩,已然判若两人。她坐姿挺拔如修竹,眉眼间沉淀着一种经事后的冷然与距离感。那双曾盛满对她全然的依赖与滚烫眷恋的眼睛, 此刻平静得像深秋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映不出半点波澜。
她们果然成了“陌生人”。
杨绯棠的指甲无意识地刮过桌布上细密的织纹, 她抬起眼,迎上薛莜莜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随便就好。”
“随便?”薛莜莜微微偏头, 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那是什么菜系?粤菜?淮扬?川菜?还是——”她刻意顿了顿,眸光清凌凌地扫过杨绯棠的脸, “山里的野菜?”
她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清晰而缓慢。
杨绯棠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山里……挺好。”
“空气好,人也静。”
“是啊。”薛莜莜点点头,端起面前微凉的茶杯,送至唇边, 小口啜饮。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 只余茶汤的清苦。“适合修身养性,适合……”她抬眼,“彻底翻篇。”
杨绯棠抿了抿唇。
“你看起来确实好了很多。”薛莜莜放下茶杯, 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像是一个同冷静的评估者,“脸色比之前红润, 人也显得精神。看来青山绿水,确实养人。”
她的语气平淡, 听不出半分旧日的亲昵。
“嗯。”杨绯棠低低应了一声, 喉间仿佛堵着棉絮, 不知还能接什么。
“还习惯么?”薛莜莜又问, “孩子们淘气么?”
杨绯棠的语速很慢,“还好。孩子们心思单纯,教他们弹琴,看他们一点点进步,心里挺踏实的。”
“那就好。”薛莜莜微微颔首,目光却已飘向窗外那片璀璨而冰冷的都市灯海,“做自己喜欢的事,过上平静的生活,这大概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状态了。”她顿了顿,带着几分自嘲,“不像我们这些在名利场里打滚的,终日算计权衡,身心俱疲,到头来还要时刻谨记分寸,生怕惹了‘陌生人’的不快。”
杨绯棠:……
许久不见,薛莜莜这小嘴跟含着刀子似的。
不过……杨绯棠看着薛莜莜略显苍白的侧脸,眼下那抹淡淡的青黑,还有比记忆中更清瘦的下颌线。
这三个多月,她很明显过得并不好。
杨绯棠很想问问薛莜莜“你还好吗?”,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有什么资格问?
是她先放的手,是她先选择“平静”,是她把薛莜莜一个人留在那片狼藉里。
现在又假惺惺地关心,未免太可笑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比刚才更沉重,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
茶点适时地送了进来。
精致的瓷碟里盛着几样清淡的小食:水晶虾饺、豉汁蒸凤爪、桂花糖藕、还有一碟碧绿的清炒时蔬。
薛莜莜指了指面前的一块糖藕,没有动筷,那是杨绯棠喜欢吃的,以前,她总会第一时间夹给她,可是如今她们是“陌生人”了,她不能那么亲密。
杨绯棠盯着碟子里那块浸满桂花糖汁的藕片。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藕片,小口吃着。
甜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桂花的香气。
薛莜莜也沉默地吃着,却食不知味。
“你和姥姥……”杨绯棠终究没忍住,低声问了出来,声音有些发紧,“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薛莜莜抬眼看她,眸光平静无波:“你离开后不久。姨走后,她大受打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段时间,她总是去湖边,一坐就是半天,我好几次遇见她。”
——其实最早是颜薇先看见她的。
颜薇最开始在暗处观察的,以为她的出现是有所图。
老太太是什么人。一辈子风霜雨雪,人情世故早炼成了火眼金睛。
薛莜莜要是真有什么心思,藏不了她。
可后来颜薇看到的,只有她一次又一次安静地坐在湖边长椅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只是那样望着水面。
有时候,湖水把光揉碎了又铺开,亮晶晶的一片晃进人眼里。颜薇会看见薛莜莜微微偏过脸,眼角有什么东西无声地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快得像掠过湖面的风。分不清那是泪光,还是湖水的倒影在她眼底轻轻颤了一下。
但那种颤,是真实的。
“后来,她叫我去陪她说说话。”
一来二去,她们就真的熟悉了起来。
“她对你很好。”杨绯棠哑声道。
“嗯。”薛莜莜点点头,长睫垂下,掩去眼底情绪,“她很孤独。我们算是互相取暖吧。”
她本来不是一个愿意与长辈接触的人。
可是,杨绯棠不要她了。
她留在薛莜莜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少。
颜薇的眼睛与杨绯棠很像。
所以……
空气再次沉寂下来,只有极轻微的碗筷触碰声。
良久,杨绯棠再度开口,语气迟疑:“那笔钱……我妈留给你的,你不用有负担。那是她的心意。”
薛莜莜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她缓缓放下,抬起眼,目光清澈,“我知道。我不会动用那笔钱。它应该被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什么?”杨绯棠微微一怔。
“我打算成立一个基金会。”薛莜莜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与时光,看到了更辽远的存在,“主要资助那些身处困境的女性,尤其是像她们当年那样,因为性向、出身或其他原因,被世俗排斥、孤立无援的女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力量:“这大概是她们会希望看到的另一种延续。”
杨绯棠怔怔地望着她,胸腔里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骤然漾开一片酸胀的暖意。
她比自己想象中更坚韧,也更耀眼。
“很好的想法。”
薛莜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极淡,如水面涟漪,转瞬即逝。
“还在筹备,很多细节需要敲定。”
就在这时,颜薇接完电话回来了。她扫了一眼桌上没动多少的茶点,又看了看两人。
“怎么,菜不合胃口?”她在主位坐下,语气温和如常。
“没有,姥姥,挺好吃的。”薛莜莜立刻换上温顺的神情,唇角弯起得体的弧度,“刚才和杨小姐聊了聊基金会的事,一时忘了动筷。”
她又用了“杨小姐”这个称呼,礼貌,周全,也将距离拉得泾渭分明。
杨绯棠握着筷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基金会是好事。”颜薇赞许地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意味深长地掠过,“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有能力,是该做些有意义的事。”她话音微顿,将未尽之语掩于一声轻叹之下,转而问道:“莜莜,你接下来要在海市待多久?”
“看项目进度,目前还不确定。”薛莜莜回答得模糊。
“棠棠呢?”颜薇转向杨绯棠。
杨绯棠下意识想说明日便返程,她刚要开口,颜薇一口截断:“要不也在海市多留几天?正好,有些文件需要你们两人共同签字确认。而且基金会初创,很多章程事务,你们一起商量着办,也稳妥些。”
杨绯棠:……
她下意识地看向薛莜莜。
薛莜莜正垂着眼,用瓷勺缓缓搅动碗里已凉透的汤羹,侧脸平静无波,仿佛颜薇的提议与她毫无干系,全然一副听凭安排的姿态。
而颜薇的目光已牢牢锁定了杨绯棠,狠狠地剜着她。
僵持数秒,杨绯棠终究在那无声的压迫下败下阵来,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颜薇脸上绽开满意的笑容,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我让徐鹰给你们在会所里安排住处,就我常包的那个小院吧,清静,也方便你们商量事情。”
杨绯棠的呼吸一滞。
“不用麻烦了,姥姥。”薛莜莜终于抬起眼帘,语气平静无波,“我公司在附近有长期协议酒店,我住那边就好,上下班也方便。”
“这叫什么话?”颜薇嗔怪地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却不容反驳,“都是自家人,来了海市还住外头酒店,像什么样子?小院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俩正好住进去,也算陪陪我,添点人气。”
她眉眼间又浮起那种久居上位,说一不二的威严气度。
“就这么定了。徐鹰——”
一直静候在门廊阴影处的徐鹰应声而入,躬身道:“老夫人。”
“带她们去枕霞院。”
“是。”
杨绯棠:……
路程并不远。
穿过两条梧桐荫蔽的街道,再转个弯就到了,步行便能抵达的距离。
薛莜莜抱着胳膊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杨绯棠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目光垂落,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柏油路上被黄昏拉得细长。
海市与林溪终究是不同的。这里的气息更厚重,更稠密,繁华像一层看不见的釉,涂在每一寸空气里。可颜薇却在这样一座城的深处,寻得了这样一小片咸淡安静之处,闹中取静,像被世界遗忘的温柔褶皱。
她曾经是想把这里留给女儿的。
只是……终究没能来得及亲手交给她。
竹影婆娑,灯影昏黄,最终停在一处月亮门前。门内自成天地,青砖墁地,墙角数丛翠竹,一株老梅虽未到花期,枝干却遒劲如画。
正房是间套房。徐鹰推开雕花木门,内里陈设清雅,一应俱全:客厅宽敞,两侧各有一间卧室,共享浴室与一间小巧的书房。
“大小姐,薛小姐,有何需要,请随时吩咐。”徐鹰将两张房卡置于客厅茶几上,躬身退出,并细心地掩上了房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轻响,在骤然降临的静谧中被无限放大。
薛莜莜走向沙发,将手包放下,脱下外套,随意搭在扶手处。然后,她径自走到窗边,背对着杨绯棠,沉默地望向庭院中沉沉的夜色,只留下一个挺直而单薄的背影。
杨绯棠僵立在客厅中央,看着薛莜莜的背影。
“你……”她声音低微,“你睡哪间?”
薛莜莜没有回头,声音穿过寂静飘来,平淡无波:“随便。你先挑。”
杨绯棠的目光掠过那两扇紧闭的卧室门扉。她走向靠东的一间,推开。一张宽大的床,被褥洁白,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
“我就这间吧。”她低声说。
“好。”薛莜莜的回答简短依旧,仍未转身。
杨绯棠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门。门板合拢的刹那,她背靠着冰凉坚硬的木门,缓缓滑坐在地毯上,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
累。
这短短几个小时的“重逢”,比她在西南山间跋涉所有时日加起来,还要沉重百倍。
门外,客厅传来极轻微的声响。是薛莜莜的脚步声,走向了另一间卧室。
接着,一切重归死寂。
这寂静却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心慌,填充着整个空间。
杨绯棠不知在地上蜷缩了多久,直到四肢冰凉发麻,才挣扎着起身,踉跄挪到床边,和衣躺下。
眼睛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睡意杳无踪迹。
一墙之隔。
薛莜莜同样未曾入睡。
她立在卧室的窗前,窗外是都市永不眠的璀璨灯河,流光溢彩,光点在她瞳孔中明明灭灭,如同她这三个月来混乱不堪的心绪。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粗糙的触感,倏然将她拉回她们的小出租房里,那扇总是关不严夜风会咿呀作响的木窗前。
这三个月,她将用无尽的工作填满每一寸清醒的时间,将杨绯棠的身影、气息、还有那些甜蜜与刺痛的记忆,从脑海里蛮横地驱逐出去。
某种程度上,她成功了。
忙碌令她麻木。
但夜深人静时,她又是失败的。
……
今天再见,杨绯棠看起来确实“好”了许多。那份刻意维持的宁和,几乎让她相信,对方是真的踏过了那道坎,将过往种种,包括她薛莜莜,都真正地“翻篇”了。
然而,当她刻意吐出“陌生人”三个字,当她用全然疏离的态度应对时,她没有错过杨绯棠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痛楚。
那一刻,薛莜莜的心剧痛难当,可在这痛意之中,竟荒谬地滋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你看,你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约莫一小时后,颜薇处理完事务,再次来到小院。她先去了杨绯棠的房间,闲话几句家常,见杨绯棠神思不属、唇间数次嗫嚅,知道她想问什么。
“莜莜这孩子,”颜薇在床边坐下,声音里带着长辈的怜惜,“很不容易。肩上扛的东西太多,心里压的事也太重。没人分担,看着都让人心疼。”
杨绯棠垂眸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颜薇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叹了口气,语气却平静无澜:“很辛苦,该找个人帮忙分担。”
杨绯棠心跳加速,觉得姥姥在点她的名,舔了舔唇。
“你回来的正好。”
杨绯棠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颜薇:“我正好要给她介绍个年轻有为的,你帮忙参考一下。”
杨绯棠倏然抬头,瞳孔微缩。???
颜薇仿佛没看见她眼中的震动,不紧不慢地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颇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杨绯棠面前的床头柜上。
“看看这些。”颜薇语气寻常,“全都是我让人初步留意的一些人选资料,家世、品貌、能力样样出挑,你也帮我看看,瞧瞧哪个比较合适莜莜。”
杨绯棠盯着那厚厚的信封,沉默了许久,等她再抬起头时,对着颜薇淡淡一笑:“好。”
颜薇看着杨绯棠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在心底吹了声欢快的口哨。
——该。
【作者有话说】
颜薇:你眼光好,好好帮着挑挑。
第70章
占有欲。
夜深了, 窗外霓虹的光晕透过纱帘,在床头柜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斑斓。
颜薇将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杨绯棠面前,老太太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坐得稳稳当当, 甚至还优雅地理了理旗袍下摆。
“这都是我让底下人帮忙物色的,费了不少心思。一个个家世, 模样周正,能力也配得上莜莜那孩子。”
杨绯棠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有动。
“喏, 你看这个。”颜薇抽出一张, 递到杨绯棠眼前,“沈家的小儿子, 沈彦知。剑桥毕业,学金融的,现在在自己家的投资公司做得风生水起。你看看这照片,是不是一表人才?鼻子是鼻子, 眼睛是眼睛的。”
照片上的男人西装笔挺, 站在摩天大楼的落地窗前,身后是璀璨的城市灯火,脸上挂着标准的商务微笑, 眉眼确实英挺。
杨绯棠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只停了不到一秒, 便淡淡滑开。
——演给谁看呢?以为自己拍霸总短剧么?瞧瞧那端着的模样。
庸俗。
颜薇又抽出另一张,“这个也不错, 陈家的。自己创业搞科技公司,听说势头很猛, 去年还拿了什么风投的大笔钱。年轻人有闯劲, 跟莜莜那个行业也沾边, 说不定有共同语言。”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休闲衬衫, 站在一个看起来像实验室或工作室的地方,背景是些看不懂的机器,笑容比前一个显得随意些,眼里有光。
杨绯棠轻轻牵了牵嘴角。
书呆子。
“这个嘛,家世稍微平常些,”颜薇点评道,目光掠过杨绯棠的脸,“但能力够,人也踏实。”她顿了顿,“你觉得呢?”
杨绯棠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交叠于被面的手上,声音轻得几乎化在空气里:“姥姥觉得好,就好。”
颜薇像是没听见,兴致不减地继续翻动纸页,“还有这个,秦家的长孙,秦屿。年纪稍长两岁,但稳重,在体制内,前途光明。家世没得挑,教养也好。”
一张,又一张。
年轻,英俊,家世显赫或自身卓越,前途似锦。每个人都像是从精修过的偶像剧或财经期刊里走出来,完美得近乎虚幻。
颜薇如数家珍,语气平和甚至带着欣赏,仿佛只是在为疼爱的晚辈寻觅一桩最妥当的姻缘。
杨绯棠的背脊越来越僵。她看着颜薇翻动纸页的手指,看着那些陌生而优秀的面孔一次次在眼前晃过,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有耳畔嗡嗡作响。
直到颜薇翻到某一页,动作微微一顿。
“哦,对了。”老太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杨绯棠,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贴心的意味,“瞧我这记性,光想着男的了。现在时代不同了,选择也多。”
她将手里那沓“男士资料”暂时放到一边,又从信封里抽出另一小叠。
“女的这边,我也让人留意了几个。”颜薇的语气自然,“虽然圈子更窄些,但也不是没有合适的。你看看这个,苏家的女儿,苏蔓,自己开画廊的,搞艺术的,气质也好,跟莜莜说不定能聊到一块去。”
照片上的女人有一头微卷的长发,穿着米白色的宽松针织衫,站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侧脸对着镜头,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眼神有些疏离,却有种独特的美感。
杨绯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如果说刚才还有缓,现在老太太真的往她心口最软处扎了下去。
颜薇还在继续:“还有这位,林博士,搞科研的,性子静,但很有想法。家世简单,人纯粹。”
女人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神专注。
“这个年纪稍小点,但活泼,自己经营连锁咖啡店,挺有生活情趣的……”
照片一张张呈现,风格各异,或知性,或清冷,或明媚。颜薇介绍的语气依然平和,甚至带着一种开放包容的态度,尽一个长辈最大的努力,为薛莜莜寻觅任何意义上的“良配”。
杨绯棠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脸色难看极了,对着颜薇皮笑肉不笑:“姥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那么体贴?”
颜薇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深邃平静,“你没发现的还有很多。”她打了个哈气,迅速结束话题,“我先睡了。”
杨绯棠:……
姜还是老的辣。
人家睡得挺好,杨绯棠是一晚上都没睡。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基金会初创事宜,杨绯棠和薛莜莜不可避免地需要共同商议。
第一次正式碰头,约在会所一间僻静的会议室。杨绯棠到得早些,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开着颜薇给她的那些“人选资料”。她没细看,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划过那些光滑的铜版纸,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
门被推开。
薛莜莜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丝质衬衫,配着黑色高腰西裤,外套搭在臂弯,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静而专注,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厚厚的文件夹。
又飒又御。
“久等。”她声音平淡,在杨绯棠对面坐下。
杨绯棠有些怔然。
这样的薛莜莜,是她很少见到的。
记忆里的薛莜莜,更多是柔软的、依赖的、会撒娇会红眼的模样。哪怕后来在她的小公司里历练,也总带着几分属于学生的青涩和在她面前的放松。
而眼前的人,周身散发着一种强大的气场。
薛莜莜翻开文件,手指划过条款,语速平稳清晰,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给出的意见简洁有力。偶尔有助理进来送资料或低声询问,她三言两语便能交代清楚,决策果断。
会议中途,就某个资助条款的细节,薛莜莜与聘请的法律顾问产生了分歧。她并未高声争辩,只是微微前倾身体,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锁住对方,条分缕析地陈述自己的观点,逻辑严密,数据支撑有力。
明明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最终让律师不得不重新斟酌。
窗外天光明澈,穿过玻璃,恰好在她侧脸分割出清晰的光影界线。她微蹙着眉凝神思索时,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淡的弧影,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纸页边缘,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
杨绯棠忘了移开目光。
直到薛莜莜似乎察觉,抬眼望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杨绯棠立即转移开了目光,薛莜莜的眼神平静,又落回文件上,继续刚才的讨论,只是唇角微微上扬。
旁边参与会议的一位基金会筹备组成员,一位四十来岁颇为干练的女士,顺着薛莜莜刚才的视线,看到了怔怔出神的杨绯棠。女士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垂下眼,嘴角弯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
杨绯棠的耳根后知后觉地漫上热意,假装认真看手里的资料。
会议继续进行。
杨绯棠却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的薛莜莜。
她发现,薛莜莜思考时,会用笔尾无意识地轻点下颌;遇到棘手问题时,左手的食指会微微蜷起,扣在桌沿;被人说服或赞同某个观点时,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右边眉梢会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
这些小动作,有些是她熟悉的,有些是陌生的。
很迷人。
杨绯棠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什么柔软而坚韧的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那股自从重逢后就弥漫在心间的空洞麻木,似乎被这意外的“撞击”震开了一道缝隙,有陌生而滚烫的情绪,悄然渗了进来。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薛莜莜曾半开玩笑地对她说:“姐姐,等我以后能独当一面了,换我养你啊。”
那时她只当是情话,笑着揉乱她的头发。
如今看来,薛莜莜早已不是需要她庇护的雏鸟。她已然成长为能翺翔风雨的鹰——
几天后,颜薇果然组了个“局”。
地点就在枕霞院的小花厅,说是家宴,但来的除了颜薇、杨绯棠、薛莜莜,还有两位“客人”。
一位是周聿,西装革履,风度翩翩。
另一位是位年轻女士,叫苏砚,约莫二十七八岁,利落的短发,穿着剪裁独特的深蓝色西装套装,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艺术工作者特有的清冷与敏锐。她是海市新锐画廊的合伙人,本人也是小有名气的策展人。
颜薇的介绍言简意赅:“周聿,你们见过了。这是苏砚,我很欣赏的一位年轻人,在艺术圈很有想法。今天没什么事,就叫来一起聚聚,吃顿便饭,你们年轻人多交流。”
薛莜莜对着两人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周先生,苏小姐。”
杨绯棠也打了招呼,目光在苏砚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苏砚的气质很特别,有点高傲清冷。
薛莜莜瞥了杨绯棠一眼。
席间,颜薇自然是主导话题的人。她巧妙地将话头引向薛莜莜的基金会,周聿立刻接上,从商业和公益结合的角度提出了几个颇有见地的建议,言辞恳切,态度积极。
苏砚话不多,但每每开口,都直指艺术与人文关怀的核心,她提到可以通过艺术项目为基金会发声为受助群体赋能,想法新颖独特,与薛莜莜规划中的某些方向不谋而合。
薛莜莜虽然依旧话少,但能看得出,她对两人的话题都有所回应,尤其是和苏砚谈到艺术介入公益的可能性时,两人你来我往,有了几分知己相逢的意味。
杨绯棠坐在一旁,沉默地吃着东西。
面前的菜肴精致可口,她却味同嚼蜡。
偶尔大家会将话题抛给她,问她觉得建议如何,或是提到的某个艺术案例好不好。
杨绯棠只能勉强笑笑,嘴上说着“挺好的”、“很有道理”之类的场面话,心里却在骂着二十多年都没骂过的脏话。
——好你mb。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我一般不骂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