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7月2日
姑妈和姑爹又回来了
这回是周加美一个人先到的，赢光保后头才来，说是去龙乌镇上买了点东西。
木玉清抱着周全在自己家院子里晒太阳，远远看见周加美从山下走上来，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她说不清为啥子，就是不想看见这个人。
但她还是站起来，喊了一声:
“加美来了。”
周加美走过来，看了看她怀里的周全。
“小全又胖了嘛。”
木玉清点头:“嗯。”
“我哥呢？”
“屋里头。”
周加美进去了
木玉清抱着周全，站在院子里，没跟进去。
过了一会儿，赢光保也上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瓶酒，还有一包糖，笑眯眯地走过来。
“大嫂，”
他喊：“晒太阳呢？”
木玉清点点头
赢光保走到她跟前，低头看周全。
“哎哟，小全长这么大了，还认不认得姑爹呢？”
他伸手要摸周全的脸
周全盯着他，忽然往木玉清怀里缩了缩。
木玉清抱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怕生。”她说
赢光保把手收回来，还是笑着。
“小孩都这样，多见几次就好了。”
赢光保进去了
木玉清抱着周全，站在院子里，心跳得有点快。
她低头看周全
周全也看她
母子俩都没说话
屋里头，周加文看见赢光保进来，眼睛亮了。
“光保来了给！”
“大哥，”
赢光保举起酒：“整两杯。”
周加文接过来，笑呵呵的。
“来就来嘛，还带哪样东西？”
周加美在旁边说:“光保非要买，说好久没跟大哥喝酒了。”
周加文拍拍赢光保肩膀
“坐坐坐，我去叫你嫂子做饭。”
周加文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
“媳妇，做饭了，光保他们留下吃。”
木玉清应了一声，抱着周全进灶房。
灶房不大，烟熏火燎的。
她把周全放在背篓里，垫好，让他坐着看。
然后开始生火做饭
外头传来说话声，笑声，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
她听着那些声音，手下的动作没停。
饭菜做好，端上桌。
一盆腊肉
一盆白菜汤
一碟辣椒
一碗咸菜
周加文招呼大家坐下
“来来来，吃吃吃。”
赢光保倒酒，先敬周加文一杯。
“大哥，我敬你。”
周加文一口干了
赢光保又倒一杯，端起来对着周加洪。
“加洪，我也敬你一杯。”
周加洪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见他敬酒，端起杯子也干了，脸上藏着故事。
赢光保放下杯子看着周加洪：
“加洪，”
赢光保说：“我有个事要跟你讲。”
周加洪抬起头
“哪样事？”
赢光保笑了笑
“我给你介绍个对象。”
周加洪愣了一下
周加美在旁边接话:
“是外县呢，男人死了，人长得不错。
你要是愿意，过两天相亲看看。”
周加洪低下头，不说话。
赢光保说:
“人家还年轻，总不能一个人过。
你也是，一个人带着桐桐，多辛苦？
两个人凑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
周加美说:
“就是嘛，你才多大，不找个女人咋个过日子？
桐桐也要有人照顾。”
周善心在旁边听着也开口劝：
“光保好心给你介绍对象么，你就看看嘛。
万一喜欢呢？”
周加洪闷声说:“我现在不想找。”
周加美急了
“不想找？
你想一个人过一辈子给？”
周加洪不吭声
赢光保摆摆手：
“莫急莫急，加洪心里头有事，慢慢想。
我就是提一嘴，人家那边也不急。”
赢光保又倒了一杯酒，递给周加洪。
“来，加洪，喝酒。”
周加洪接过来，一口干了。
木玉清抱着周全坐在灶房门口，一直没上桌。
她看着那边，看着赢光保的笑，看着周加洪低着头的样子。
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
周全在她怀里，也看着那边。
不哭，也不闹。
吃完饭，木玉清一个人收拾碗筷。
赢光保和周加文坐在院子里喝茶，周加洪蹲在旁边抽烟。
周加美没有干活，她说
“大嫂，你一个人带娃娃给辛苦？”
木玉清说:“还好。”
“加洪要是找个媳妇么，你们也能轻松点，”
周加美说：“有个人带小娃么，爸爸妈妈就不用那么累了。”
木玉清没接话
周加美看了她一眼：
“大嫂，你咋个不爱说话？”
木玉清说:
“没得哪样说尼”
周加美笑了笑，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周加美和赢光保要走。
周善心送到门口，拉着女儿的手：
“路上慢点嘎”
“认得了妈。”
赢光保走到木玉清跟前，又看了看周全。
周全这回没缩，盯着他看。
赢光保笑了
“小全眼睛亮得很，以后肯定很聪明。”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周全的脸。
周全没哭
但木玉清心里头，又跳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
赢光保收回手，笑着走了。
两口子顺着山路往下走，越走越小。
木玉清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山弯那边。
周全在她怀里，忽然哼了一声。
她低头看他
“咋个了小全？”
周全当然不会答
他只是看着那条下山的路
晚上，周加洪来周加文这边坐。
两兄弟蹲在门口抽烟
周加文问:“光保说尼那个事，你有哪样想法？”
周加洪抽着烟，不说话。
周加文说:
“光保好心给你介绍，你就去看看嘛。
万一你们喜欢呢？”
周加洪把烟头扔地上说：
“哥，”
他说：“我心里面很难受”
“难受？
给是想小杨梅了？”
周加洪沉默了一会儿
“小杨梅那天挨我讲，有人害她。”
周加文愣了一下
“当初你们为哪样不好好呢沟通一哈？”
“我不晓得该不该相信她，当初太生气了。”
周加洪说：“她哪天哭呢样子，不像假呢。”
周加文没说话
周加洪又说:“我老是在想，我们村就十几家人，到底是哪个害她？”
周加文抽了口烟
“想那些有哪样用？
你们离都离了！
当初劝你，你又不听。
你硬是要拉了小杨梅克离婚！
现在后悔有哪样用么？”
周加洪低下头
“我就是很鬼火，资得很！”
两兄弟都没再说话
山脚下，万年河边。
孙元林腿还没好利索，但今天还是下来放羊了。
周善心陪他一起下来的
两个人坐在铁皮棚里，看着河边的羊群。
天快黑了，羊一只只趴下来，准备过夜。
周善心说:“光保两口子今天又来了。”
孙元林点头
“光保想给加洪介绍个对象。”
孙元林没说话
周善心看了他一眼
“周老九，你咋个不讲话？
闷了搞啥子？”
孙元林看着河水
“讲哪样？”
“这个事，你觉得咋个样？”
孙元林沉默了一会儿：
“加洪他自己呢事，给他自己拿主意。”
周善心叹了口气说：
“我就是担心加洪，他一个人带了小桐么，太辛苦了。”
孙元林没接话
他看着河水，河水在流，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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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时间:1996年7月2日(周全出生第108天，即3个月零1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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