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缭本来不觉得“尉子”这个昵称有什么好羞耻的，毕竟叫奇奇怪怪昵称的玩家多了去了。还有人叫天下第一大帅哥，也没见他们不好意思。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位秦王面前，他就感觉自己的昵称有点不合适了。
尉缭有一瞬间想把游戏ID换了，不过很快压了下去。这个ID用了好久了都，粉丝们也都习惯了，换了挺麻烦的。
尉缭尽量忽略NPC的调侃，先观察了一下这位秦王。隔着电脑显示屏观察不了太多东西，也只能调整镜头拉近拉远。
他发现游戏角色并没有被剧情控制一动不动，说明这一段不是过场动画。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傻呆呆地站在原地了。
尉缭进行了玩家的常见操作——准备绕着NPC转圈圈。
玩过网游的都知道，就算你从背后和NPC触发对话，NPC也会瞬间面向你，和你进行交流。
所以如果一个玩家非常多动症的话，和他对话的NPC就要反复调整面向，疯狂在不同面向里切换。
尉缭虽然不是这种多动症，但是他喜欢在环境里探索，进行细致的观察。所以他直接忽略了和他搭话的秦王，开始在殿内这里转转那里转转。
秦政：？
这还是头一次自己和臣下说话，结果臣下一句不回，还当着他的面开始在他的宫殿里乱转。
以前只有太子仗着受宠敢这么做。
考虑到玩家的不可控性，陛下决定不和心腹爱臣计较。免得等下一言不合这家伙又要跑路，说他管得太宽。
毕竟这可是尉缭，实在太能跑了，抓回来不容易的。
秦政等他在殿内转悠了半天，终于试图登上王阶再把君王坐的地方也探索一遍时，开口制止了他。
尉缭看见秦王头顶冒出气泡：
「王阶之上，不可擅闯。」
同一时间，耳机里也出现了一道威严的声音。声线还挺好听的，不知道游戏公司找的哪家配音演员。
弹幕早在之前秦王问尉缭为什么取名尉子的时候就炸开了锅。
「我靠这声音好苏，声控狂喜」
「其他NPC都没语音的，怎么秦王有？因为是重要NPC吗？」
「游戏公司肯定给这个角色花钱了，还请声优来配音，大手笔啊」
「秦王建模好帅好帅」
「一个NPC做得那么好看干嘛，等下又要吸一波女粉」
「男粉也能吸，我喜欢这个长相」
「男粉确定不是把人家当皮套带入了吗？」
「确定这能带入吗？你们但凡睁大眼睛仔细看看人家的头衔呢？」
「什么头衔？」
「秦王/秦始皇，我靠，不会吧？」
「？？？？？？」
「我以为游戏公司只是人设借鉴了秦始皇，结果他直接做了个秦始皇出来？」
尉缭也看到了那个头衔：
“要不是游戏内的大地图跟现实中不一样，我都要以为这个游戏的背景是秦灭六国了。”
「是啊是啊，我也是说」
「外头的国家数量也对不上」
「国家数量这个不好说哦，毕竟出土文献不全」
「不是说记载只灭了六个国家吗？这个也不全？」
「是只记载了六个国家，一共多少个没说，那六个可能是其中的六个」
「别的不说，残缺的记载里还提到秦始皇在位的时候曾经有个丞相是卫国人呢，被灭的六国里你看到卫国了吗？说明就是不全啊！肯定不止六国！」
「我以为那个卫国是魏国，是通假字或者别称来着」
「开什么玩笑，现代汉语里念wei不代表古汉语也是一样的发音好不好？这两个字的古文字差别也很大啊！」
「卫和魏在含义上就完全不同」
「作为国号的话肯定是地名，不管含义是否相同，这也是两个不同的地名，国家所在位置也不一样」
「所以六国肯定是不对的」
「那为什么古文里写的秦灭六国？」
尉缭正好看到这条，就解答了一下：
“第一种可能，不是六国，而是十六国、二十六国或者六十国这种。因为过去时间太长出现了文字缺漏，才导致最后变成了六国。”
“古代的记载容易因为虫蛀等关系缺字漏字，纸质书籍最容易出现这种问题，竹简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不是那种特别明显的错误，那么后人重新誊抄的时候是不会发现问题的，或者发现了但是不知道缺了哪个字只能放着不管。”
“举个例子，假如是一个固定的词语像‘杏林世家’这种，丢了一个‘世’，其他人看文章的时候肯定能意识到得补成‘杏林世家’。”
“但像是‘秦灭六十国’这种，如果丢了个‘十’，看到‘秦灭六？国’，在历史断代不知道以前具体有多少国家的时候，换成你你会怎么补？”
弹幕里大家想了想。
「我可能会觉得直接补个十上去也太多了，六十个国家，秦始皇一个人灭得过来吗？但是不写十写别的又不通顺」
「换我会觉得可能是六大国？」
「六公国也可以吧，诸侯不是公吗」
「提到六国的那篇文章我怀疑是牵强附会，因为最初提出六国概念的是西汉的《过秦论》，但人家说的是“于是六国之士有”谁谁谁，没说世界上只剩这六国。它前一句才提到“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这么多国家呢，明显不止六个。」
「意思是后人不知道有几个国家，但是看到西汉人写六国，就觉得只有六国了，但其实人家只是在一堆国家里举例了六个？」
「果然，卫和魏都被列出来了，所以不是一个国家」
「是哦，这篇文章我没仔细读过，都没注意」
「这不是语文高考必读篇章？」
尉缭总结道：
“过去太多年了，这些都说不好。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当时的诸侯国绝对不止被灭的这六个。”
“我们接着分析另一个可能性。”
“第二种可能，是秦国当时一口气灭了六国，这一波是一起的，后面再灭或者前面灭的被算成了另一波。”
“可能这一波的几个国家互相之间有什么共性，所以古文才会把他们单独拎出来写。”
“我记得应该是《六国论》里提到的吧？说他们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得一夕安寝。”
“这篇文章是宋人苏洵写的，先不说苏洵距离的时代太远、了解到的信息对不对，光看他写得内容就看得出来，这六国之间确实是有共性的。”
“他提出的论调是这六国覆灭是因为他们都喜欢贿赂秦国，通过贿赂得到一夕之间的安宁。可能其他国家不是走的这个路线，所以他没提那些国家。”
「苏洵写这东西绝对是在嘲讽宋朝，宋朝不也是这样贿赂着苟且偷生的么？」
「毕竟苏洵是主战派的，他写这个肯定是故意的，不用想」
「其实我觉得六国未必真的都贿赂秦国了，苏洵可能有夸大其词。他借古讽今肯定专挑对自己有利的说，管它六国有没有全都贿赂，只要有一个贿赂了都能打成全部。」
尉缭赞同了这条弹幕：
“别的不说，我看赵国留存下来的记载，这个国家不像是会通过贿赂秦国苟且偷生的样子，它应该是被塞进去充数的。”
“有可能当时六国的论调比较深入人心，或者这六个大国比较出名，他就挑了这六个一起说。剩下的小国就忽略了，最后传着传着就成了秦灭六国。”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可能。当时确实不止六国，但秦确实只灭了六国，别的国家是其他国家灭的。”
“我们不能预设所有国家都是秦灭的，多国纷争的战场上，那些国家又不是关卡boss一个个排队等着秦始皇去解决。他们是会动的，他们也有他们的小算盘，会进行自己的攻伐战争。”
“可能秦灭韩的时候，楚国也在灭他附近的国家，然后齐国也在灭自己附近的国家。大家都忙着呢，最后互相吞并到只剩下这么几国。”
“这个时候，秦国可以趁其他国家互相攻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也可以趁着某个国家刚打完灭国之战，正是消耗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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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进攻，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说到这里，尉缭的表情明显兴奋了起来。
“别管历史上是多少个国家，这款游戏设计了六十多个国家，那能玩的战术就海了去了。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虽然尉缭本人在现实中的主张是不打不仁义的战争，反对侵略和残暴治国。但这里又不是现实，这里是游戏。
现实中道德高尚的人，游戏里偷鸡摸狗干得贼溜。玩游戏谁管那些个，反正都是假的。
所以尉缭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策划给秦王加上了秦始皇的头衔，倾向已经很明显了。这个游戏的主线估计就是这位秦王吞并天下，跟着他走肯定能取得成功。”
说着尉缭顺手打开了客服页面，进行反馈。
“这个头衔剧透了剧情发展，我猜游戏公司一开始肯定不是这么设计的。上来就告诉玩家谁能获胜，对很多人来说就失去了未知的乐趣。这个应该是个bug，大一统之后的头衔不小心提前露了出来。”
他给客服流言，提醒他们赶紧修掉这个bug。虽然他这边因为直播的关系，消息肯定会走漏，但能瞒一时是一时。
客服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游戏公司此时还在纠结玩家全部挤入同一个服务器的bug，并没有关注到这个小小的反馈。
尉缭也不在意：
“虽然已经知道结局了，但过程也是很重要的。还好我不在乎剧透，我更好奇游戏公司要怎么把这位秦王变成第二个秦始皇。”
“我怀疑历史上真的有六十多个诸侯国，游戏公司确实从考古学家那边搞到了第一手消息。但是为了过审故意把地图设计成和现实中不一样，免得有人举报他们篡改历史，游戏价值导向不良。”
弹幕非常赞同。
「有道理，怪不得之前游戏公司宣传说游戏里有很多还原古历史的地方，没直接说完全还原」
「完全还原口气也太大了，容易被锤，只说还原一部分的话，那就进可攻退可守了」
「现在看来六十国可能是还原出来的」
尉缭笑道：
“我决定在秦国扎根，接下来我们继续和秦王对话，看看他会说点什么。”
尉缭按下F键试图触发对话。
秦政之前提醒了一句尉缭不要上王阶，免得等下被侍郎当成贼子拿下。之后尉缭就开始站在原地不动了，出现了一些游戏角色的待机小动作。
陛下怀疑自家尉子可能是三次元临时有事去做别的了，角色才会停在这里不动。他干脆也不管了，继续批改自己面前的奏章。
只是余光总瞥见那个成年男性外观的游戏角色挠挠头皮、扭扭身体、转转手腕、伸个懒腰……
始皇帝陛下闭了闭眼，感觉没眼看。
他努力说服自己，这个只是游戏建模，尉缭本人没在游戏壳子里。所以不是他那位性格较真的爱卿自己在挠头扭身伸懒腰，千万不要往尉缭的身上带入。
但是这个实在太难说服了。
陛下只要一晃神，就会脑补一身大秦官服的尉缭双臂举在身前左扭扭右扭扭。
秦政：…………
秦政再次闭眼，清空大脑。
旁边的扶苏小崽崽抬头看父亲：
“阿父，尉子为什么要动来动去？不是说面见君上的时候不能搔首弄姿，要仪态得体吗？”
这和小公子以前学的规矩不一样啊！
尉缭试图和秦王触发对话，但被小公子提前截胡了。耳机里传来公子稚嫩的小奶音，童言童语很可爱，就是内容感觉像策划故意设计出来内涵玩家是多动症的。
尉缭暗骂一声造孽。
是狗策划自己设计的这些小动作，还要阴阳怪气玩家。阴阳就阴阳吧，干嘛非得让个小孩NPC说出来，绝对是故意的。
这么可爱的崽，拿来干什么不好，拿来嘲讽玩家。
尉缭忽略了小公子，继续试图和秦王对话。但是F键按了之后，系统提示他秦王很忙，暂时无法对话。
尉缭：？
忙在哪里？他不是在和他儿子闲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