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人在听到动静后，倏地转过脸。
姜溶看清了男人的五官，除了眼睛，每一个器官都长着令人不爽的形状。
不是陆行柏是谁？
姜溶浑身刺挠，就像是密集恐惧症患者在盯着一堆蚂蚁，他竟然打量了陆行柏那么久！
清了清嗓子，他捋平袖口褶皱，尽量压制住语气中的雀跃：“那个，你瞎啦？”
陆行柏：“......”
姜溶却依旧心存疑虑。
这心机男一向心机，万一是装的，跟老头子联手故意看他笑话的怎么办？
还真有可能。
老头子这次下大工夫，派那么多保镖在他家门口蹲点，肯定不只是让他来看陆瞎子一眼。
姜溶大胆猜测，忽地灵光一现，拳头重重敲击掌心。
老头子不会是想让他照顾陆瞎子吧？！
美其名曰：培养感情，或者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想得美！
他不同意。
这边他思绪刚过，守门的保镖就拿着接通的手机进来，黑色屏幕印着白色俩字“老爷”。
“溶溶，到医院了吗？”
姜溶狠瞪陆行柏一眼，陆行柏缓缓转回头，将周围人当空气。
装什么？
敢做不敢当？
“刚到，你的消息够快的啊，爸。”他冷笑。
老姜同志装听不懂，接着道：“小陆是你丈夫，他现在行动不太方便，你作为他的伴侣，要多照顾点他。”
“伴侣？”姜溶笑了声，“谁发的证？”
老姜同志早有准备，没跟人废话，直接一个大炮砸下来：“不要你照顾久，就到小陆好转，到时候你要还不愿意，爸就出面取消联姻。”
“真的？”
“老头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短短几句话，姜溶又改变了主意。
他之前好说歹说，软硬兼施老姜同志都没对联姻的事情松口。
虽然隐隐约约感觉到姜老同志疑似在给他挖坑，姜溶还是以不撞南墙不回头以及不信邪的勇气往坑里跳。
他弯起唇角，因为他爹这句话都把陆行柏看顺眼了一些，不过只顺眼几秒，“录音了。”
“臭小子，跟你爹还玩心眼。”
商场上杀伐果决的姜总只有在儿女面前，才会褪去坚硬的躯壳，暴露出温情的一面。
“兵不厌诈。”
“行，那小陆我就交给你了，你给我照顾得好好的。”老姜同志厉声，嘱托道：“当个事，别整天吊儿郎当的，光整你那什么配音。”
姜溶嘴角噙笑，好脾气地没反驳，琥珀色的眼睛清透，“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小陆。”
“哦对了，老姜，我开的免提。”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安静。
一秒，两秒，手机发出嘟一声。
姜溶噗嗤一笑，将手机扔给在旁边装聋的保镖。
偷听完全程的陆行柏并没有任何反应。
姜溶还是没完全相信陆行柏瞎了这件事，走到床边，弯腰凑近。
失去视觉后，别的感官会更敏感。
陆行柏只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青柠味儿，很淡，萦绕在鼻腔周围。
大男人还喷香水。
他语气略带讽意：“你是gay？”
“昂。”姜溶大方承认。
他忽地伸出中指，在陆行柏眼前竖起。
没想到会得到答案，陆行柏一怔，眉骨往上蹙了蹙。
姜溶是gay这件事显然不在他的认知范围里。
这人从高中就开始到处撩小女生，骚得没边儿，竟然喜欢男人？
陆行柏罕见地皱眉，似乎是第一天认识姜溶，不着痕迹地往后撤。
没有反应？
姜溶收回中指，终于确定陆行柏是真瞎了。
他看出陆行柏的顾虑，眸色恍惚，接着笑弯了腰：“我说老弟，你要不要那么自信啊？”
他想拍拍陆行柏的肩，在半空中硬生生止住：“你放心，就算天底下的男的死光了，我也不会喜欢你。”‘
“最好这样。”陆行柏道，“你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他穿着灰色居家服，坐在床边，没有一点病号的样子，“我不会告诉姜总，放心，我比你想取消联姻。”
没有看到陆行柏失魂落魄，灰头土脸的样子，姜溶霎是遗憾。
“天下无不漏风的墙。”他摊手，叹气道：“而且你不是我，怎么知道你比我更想？”
陆行柏不想浪费时间跟他诡辩，但对手是姜溶，不得不还一句：“我不是gay。”
众所周知，gay会爱上直男，但直男不会爱上gay。
姜溶嫌恶：“你是gay我也不喜欢你。”
说到最后，事情没有遂陆行柏的愿，也没有遂姜溶的愿。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姜老同志，陆行柏想拒绝姜家的“好意”，姜溶有自己的想法，谁也说服不了谁。
让姜溶每天早起不远万里去照顾一个瞎子，哪怕通关奖励是与瞎子取消联姻，他也没有很赚。
老头子是真没把他当人，过程的艰辛一点不提。
从医院回来后，姜溶洗漱一通就躺床上躺尸，他百无聊赖地逛微博。经过公关，黑热搜已经降到第十名。
但点进去讨论度还在增加。
“唉。”
配音无感情的确是他一大短板。
他都没法切小号跟黑子对线。
理不直。
黑子说话固然难听，却正中他痛点。
姜溶不是没努力过，还专门找前辈学习过，他模仿能力很强，如果是前辈带着他一句一句地练，他能学个七八成。自己单独来顿时原形毕露。
其中一个前辈对他的点评很犀利：“音色不错，基本功也可以，就是缺乏阅历。”
打个比方来说，现在很多演员被人诟病台词差，去掉幕后配音，简直不堪入耳。一种气息虚浮，说话都说不清楚，一种像在念课文，完全代入不进剧本。
姜溶就是后者，他不知道在哪里该用什么情绪，简单的开心，伤心，愤怒还能听，一到比较复杂情绪时，就会像读本，跟人机一样。
特别是恋爱戏，完全听不出男主的情浓。
后来李姐有意给他接一些无感情线的本，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她找到几个主角是机器人的戏份。
“我谢谢你，姐。”
李姐理智分析：“换位思考，你开辟了一条新赛道。”
“嗯？”
“机器人男友。”
姜溶：“……”
他不信邪了。
又去拜访前辈，前辈见他诚恳，建议他抽时间去体验体验生活。
姜溶很听劝，暂停了两个月的工作，跑B市旅游一圈，回来却还是那个样子。不，变得更光鲜亮丽了。
前辈无语，直接指出：“让你体验生活，不是去享受生活。”
姜溶细细品味。
天花板吊灯明亮，珍珠挂饰相互碰撞，嗒一声，他茅塞顿开。
原来前辈是在批判他的生活不够多彩。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如果本里的事情能在现实发生，他设身处地地经历一遍，还愁抓不住情绪吗？
手机举过头顶，白色的屏幕光映在姜溶的下巴，他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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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来了——
他怎么能让本里的事情发生在现实？
翻了个身，姜溶从床头柜拿起自己正在配的这个剧的剧本。
李姐为数不多地给他接的一本恋爱戏。
剧本讲述从小到大都是年级第一的冰山学霸男主，在女主转学到他们学校后，第一回考了第二，小太阳学霸女主从此走进男主视野。
姜溶目前才配到男主死装阶段，还不怎么需要充沛的感情。
不过很快男主就要从高岭之花进化到绿茶心机男，这对姜溶来说有点难度，他要用什么样的语气演绎这个绿茶的心理回路？
要是有人能陪他对戏就行了。
一声叹息从真丝窗帘传出，窗外弯月高悬，月色皎洁，是李白诗里的月光。
姜溶无心赏月，站在落地窗前，一个人享受大房子的孤寂。
没想到他家财万贯，到头来还愁无人与他对戏。
姜溶扼腕叹息。
此刻的他就像互联网平台上无病呻吟的富二代们：我不要钱，我只要爱T^T
但要是真要把你钱收走你又不乐意。
今晚月亮甚美，姜溶情到深处，也浪漫一回，拿出手机咔嚓拍下一张。
【水容】：［月亮］
十几公里外，医院万籁寂静，只有一间病房还亮着灯。
走廊无一人影，月色沉沉，房间里陆行柏听着下属汇报今日工作。
他出车祸这件事，让公司军心不稳。幸亏助理封锁消息及时，这才没让陆行柏失明的消息暴露出去，不然被有心之人得知，路航势必会发生动荡。
如今陆行柏对外宣称在国外出差谈生意，公司大大小小的事务由助理代劳，能稳定一时算一时。真正的决策方依旧是陆行柏，助理听陆行柏的命令办事。
助理宽慰道：“陆总的眼睛一定会好的。”
手背浮起青筋，陆行柏表面镇定，床单微微下陷。
他不习惯在外人面前情绪外露，无论是得意还是失意。
叮咚——突兀的消息提示音拉回两人注意。
“谁？”
助理拿起手机。陆行柏失明后，所有消息都要他念给他听。
发消息的人没有备注，
“水容？”
陆行柏：“我不渴。”
“是一名昵称为“水容”的联系人。”助理说，“给您发来一张照片，照片内容是月亮，配文：今晚的月亮真月亮啊^^”
陆行柏：“……”
助理：“……”
给瞎子发照片，只有姜溶能干出来这种事。
助理看着陆行柏渐渐变沉的脸色，为这位“水容”找补：“兴许是他不知道陆总您失明了。”
陆行柏面色未有好转，他不想迁怒于人，对助理说：“你回去休息吧。”
工作基本汇报完，助理也没客气，收拾好公文包，麻溜地离开。
姜溶一觉睡到自然醒，太阳都照到脸上才从梦乡出来。
许是昨天太累，加上没睡午觉，他一口气从晚上十点睡到第二天十点，而且一个梦没做。
好睡不可求。
姜溶脸蛋酡红，困意没散尽，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踩着拖鞋刷牙。
嗯？
他对着镜子漱口，怎么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没等他迷瞪过来，那边催促的电话来了。
老头子声音中气十足，震透耳蜗，姜溶拿开点手机。
“姜溶，你现在立刻马上滚来医院！”
医院。
对，
姜溶后知后觉回过神，水珠顺着眉弓滚落，啪嗒一声滴进水池。
今天得去照顾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