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脸,普通到放进人海里便再也找不出来。
唯有那双眼睛,像两柄藏了万年的剑,只微微一动,便能斩开天地。
他看着齐枫,又像是看着齐枫身后无穷无尽的岁月。
“我没有收徒的兴致,也不想结什么善缘。”他说,“只是想看看,这万年后,有没有人能接下这道剑意。”
“你来了。很好。”
“能接下,是你的本事。接不下,便是我的剑意瞎了眼。”
话音落,那背影便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虚无,像一幅被水浸湿的古画。
但他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这万年来,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他说,“也是最后一个。”
“我那道剑意,会在你体内生根,发芽,长成你自己的东西。它不是我的传承,而是一粒种子。”
“至于能开出什么样的花,结出什么样的果……”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与我无关了。”
最后一字落下,那背影彻底消失。
齐枫站在原处,深深一躬。
随后,他张开双臂,任凭那道剑意,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星辰圣体上刻下什么。
每一道刻痕,都像是把他的骨头拆开,再重新拼接。
每一次重接,都比前一次更疼。
慢慢的,那道剑意融入了齐枫眉心那道雷霆本源之中,银线脱体而出,像是被剑意操控,抓变成了一柄散发着银白光芒的长剑。
长剑依旧在齐枫身上刻画着,比之前单纯的剑意淬体更令人难以承受。
无尽的鲜血从齐枫的身上迸发,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但他始终没有动。
他只是闭着眼,站在那里,承受着这一切。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年。
也许是十年。
齐枫不知道。
在这座剑冢里,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四季轮转。
偶尔,他会想起凌当。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了。
她一直跟在他身后,攥着他的衣角,一步也没有松开。
可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凌当作为雷灵珠珠灵,在那道剑意融入齐枫雷霆本源的识海,便同时心生感应。
那道道剑意从齐枫身上崩落,并没有消失,而是全部被凌当吸收。
虽然是刻画后散落的剑意,但对于仅仅是元婴修为的凌当而已,已经足够了。
无穷的剑意夹杂着雷霆本源之力灌入凌当体内,充斥着她那珠灵之体。
“好看哥哥……”凌当意识模糊,双眼微垂,“我……我想……睡了……”
凌当的身形越发飘忽,直至消失不见。
齐枫感受得到,他也明白,在这些剑意的给养下,凌当再次陷入沉睡。
她或许已经回到了雷鸣之地那颗雷源珠的本体中,再次醒来时,或许就是化神境界了。
……
不知过了多久。
识海中,那道苍茫剑意已不再横冲直撞,而是缓缓沉入他的丹田,像一粒种子落入泥土,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而他的星辰圣体,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滚烫。
不是炙烤的烫,而是温热的、充盈的、仿佛被什么东西补全了的烫。
那缺失的一角,终于圆满了。
齐枫睁开眼。
巨石依旧在眼前,那道剑痕却已黯淡下去,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缕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皮肤下,隐隐有银色的纹路流转,像星辰的轨迹。
而在那纹路深处,藏着一道极淡极淡的剑意。
那是他的了。
“凌当……好家伙,这比传送阵还快。”
齐枫讶然失笑,站起身,回头望向那片来时的路。
雾霭依旧沉沉,那些残剑依旧静静地插在土里,像一座无言的碑林。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佝偻的背,粗布的袍,手里还捏着一块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抹布。
是那个老妪。
齐枫停步。
他没有意外,也没有惊讶。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老妪也看着他。
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他身后那片雾霭沉沉的剑冢。
良久。
“出来了。”
老妪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齐枫点头,“出来了。”
老妪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抹布,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那笑容里,有某种极轻极轻的、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什么的释然。
“年轻人。”
“嗯。”
“老身在这雾隐镇住了很久很久。”她说,“久到自己也记不清多少年了。”
齐枫站在那里,安静的听着。
老妪抬起头,望向灰白的天空。
“擦桌子,烧水,包包子。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人从茶棚门口路过,往风雪峡去,往雷亟台去,往那些不知死活的地方去。”
“有的折返回来了,有的没回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回来的,老身就多擦一遍桌子。没回来的,老身就少洗一个碗。”
她顿了顿。
“万年。”
“整整一万年。”
齐枫的心头,微微一颤。
万年。
那道剑意在巨石上等了他万年。
这个佝偻着背、擦着桌子的老妪,也在这荒原边上,等了他一万年。
“老人家——”
“别叫老人家了。”
老妪打断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皱纹的手。
然后,异变突生。
那变化是从她指尖开始的。
干枯的皮肤,像春雪消融一般,一寸一寸地褪去,露出来的,是莹白如玉的新肌。
皱纹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再从手腕蔓延到手臂,所过之处,苍老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清冷光泽。
她佝偻的背,一寸一寸地直起。
像一株被压弯了万年的竹,终于等到了雪融的那一天。
最后是她的脸。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那张让齐枫第一眼看到就觉得藏着什么的脸。
皱纹消退,眉眼舒展。
灰白的长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变黑,像夜色浸染,像墨汁入水。
齐枫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动。
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勾了勾。
那张新生的脸——太美了。
不是那种惊艳的、张扬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美。
而是另一种美。
高挑修长。
清冷疏离。
像深山里的一涧寒泉,倒映着万年不变的月光。
像云端的一缕孤烟,不知来处,也不知归处。
她的眉眼极淡,淡得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她动容。
但她的眼底,却藏着两柄剑。
齐枫认得那种眼神。
他在巨石上的那道剑痕里,见过。
那双眼睛看着他,又像是看着他身后无穷无尽的岁月。
然后,她笑了。
很轻。
比方才那个佝偻老妪的笑,更轻,“认不出了?”
齐枫沉默了一息,点头:“认出了。”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抬起手,向身后那片雾霭沉沉的剑冢,轻轻一招。
那一刻,齐枫眉心那道融合了剑意的雷霆本源,骤然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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