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天,李秋水在院子里支了张竹榻。
太阳毒,但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投下一片浓荫。她躺在竹榻上,手里摇着蒲扇,看树影在地上摇晃。
春桃端来一碗绿豆汤,冰镇过的,碗壁上凝着水珠。
“小姐,喝点凉的。”
李秋水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甜,凉,解暑。
“小梅呢?”
“在学堂呢。”春桃说,“今天林姑娘教算账,小梅去帮忙。”
李秋水点点头。
小梅现在识字了,会算账了,还能帮着教新来的学生。王桂花也是,煎饼摊做得红火,还收了两个学徒——都是街上的苦命女子,王桂花说“能帮一个是一个”。
一切都像夏天的植物,疯长。
午后,谢临来了。
晒得黑了些,但精神很好。他刚从西域回来,带了一身的尘土,还有一包种子。
“这是什么?”李秋水问。
“胡瓜。”谢临说,“西域那边种的,比咱们这边的黄瓜甜。你种种看。”
李秋水接过种子,小小的,扁扁的。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不是说一个月就回吗?”
“路上有事耽搁了。”谢临在竹榻边坐下,接过春桃递来的绿豆汤,一口气喝完,“在凉州遇到一伙马贼,劫了支商队。我们帮着把人救回来了,但耽误了时间。”
“人没事吧?”
“没事。”谢临说,“商队里有个女子,会功夫,帮了大忙。”
他顿了顿。
“她叫阿依莎,是西域那边的人。父亲是商人,母亲是汉人。她说她不想嫁家里定的人,就跑出来了,跟着商队走南闯北。”
李秋水笑了:“又一个不想演的。”
“是啊。”谢临也笑了,“她说,在凉州听说京城有个沈姑娘,教女子自立,她想来见见。”
“人呢?”
“在镖局住着。”谢临说,“明天带她来。”
那天傍晚,谢临留下来吃饭。春桃做了凉面——面条过凉水,配上黄瓜丝、豆芽、炸酱,爽口。还有李秋水腌的糖蒜,酸甜开胃。
吃饭时,谢临说:“清漪,我想在凉州也开个分号。”
“开呗。”
“可是……”谢临犹豫了一下,“那边乱,马贼多,生意不好做。”
“那就更需要镖局了。”李秋水说,“乱的地方,才需要人保平安。”
谢临看着她。
“你总是……想得简单。”
“事情本来就简单。”李秋水说,“想做,就做。不做,就不做。别想太多。”
谢临笑了。
“也是。”他说,“那就做。”
吃完饭,天还没黑。两人坐在廊下,看夕阳。
“清漪,”谢临忽然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遇见你,我现在在干什么。”
“在打仗吧。”李秋水说,“或者……在演将军。”
谢临点头。
“可能。”他说,“但现在,我在走镖,在开镖局,在教人功夫。更……实在。”
李秋水摇着蒲扇。
“谢临,”她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当将军。”
谢临想了想。
“不后悔。”他说,“将军是演给别人看的,镖头是做给自己的。”
他顿了顿。
“而且,我现在做的事,救的人更多。”
是啊,李秋水想。
救人不一定要打仗。
保货,保人,保平安。
也是救。
第二天,阿依莎来了。
高挑的个子,小麦色的皮肤,眼睛大而亮。穿着胡服,头发编成辫子,腰间别着短刀。
“沈姑娘,”她行了个胡礼,“我叫阿依莎。谢大哥说,您是个奇人。”
李秋水笑了:“我不是奇人,我就是个种菜的。”
“种菜也能种出个学堂来?”阿依莎也笑了,“我在凉州就听说了,京城有个自立学堂,教女子识字算账。我就想,一定要来看看。”
她说话爽利,不扭捏。
李秋水请她坐下,春桃端来茶。
“阿依莎姑娘,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开个武馆。”阿依莎说,“教女子防身术。走南闯北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女子受欺负。会点功夫,至少能自保。”
“好主意。”李秋水说,“需要帮忙吗?”
“需要。”阿依莎说,“我不识字,不会算账。谢大哥说,您能教。”
“能。”李秋水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来学堂学。”
阿依莎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李秋水说,“不过有件事。”
“您说。”
“你也要教。”李秋水说,“教女子防身术。”
阿依莎站起来,抱拳。
“阿依莎遵命!”
就这样,自立学堂多了门新课——女子防身术。
阿依莎教得很认真。第一课,教怎么挣脱手腕被抓住。
“这样,扭,转,用力。”她示范,“很简单,但管用。”
下面的女子们学得很认真。王桂花也来学,她说:“摆摊的时候,遇到无赖,能用上。”
小梅学得最快,她有力气,动作利落。
阿依莎夸她:“你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小梅脸红了:“我……我就是想能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就是保护家人。”阿依莎说。
那天放学后,阿依莎对李秋水说:“沈姑娘,您这儿……像个家。”
“本来就是家。”李秋水说,“有饭吃,有衣穿,有人说话,就是家。”
阿依莎眼睛红了。
“我……我好久没回家了。”
“这里就是你家。”李秋水说,“想住多久住多久。”
阿依莎用力点头。
夏至后的第十天,萧珩送来了新茶。
是他自己种的,自己制的。茶叶不匀,但香。
随茶送来的,还有一封信。
信里写:
“清漪,茶山的第一批茶制成了。不好,但真。附上二两,你尝尝。另,我在茶山下盖了间小屋,三间房,一个院,种了菜,养了鸡。你若得闲,可来看看。不勉强,只是……有这么个地方。”
李秋水泡了茶。
确实不好,但真。
她回信,只有一行字:
“茶收到了,真。等白菜收了,去看。”
信寄出去后,她继续腌菜。
夏天的豆角下来了,嫩,适合腌酸豆角。洗净,晾干,撒盐,压进坛子里。等半个月,就能吃了。
王婶在旁帮忙,一边腌一边说:“小姐,您这手艺,能开个酱菜铺了。”
“开铺子太累。”李秋水说,“腌点自己吃,送送人,就够了。”
“也是。”王婶说,“日子嘛,过得去就行。”
过得去就行。
李秋水想。
不贪多,不求大。
过得去,就行。
六月底,林晚从江南回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个姑娘——江南绣娘,叫柳儿,十八岁,手巧,但胆小。
“柳儿绣得好,”林晚说,“但家里逼她嫁人,嫁个五十岁的老头做填房。她不愿意,就跟我来了。”
柳儿低着头,不敢看人。
李秋水走过去,拉起她的手。
手很巧,指尖有针眼。
“柳儿,”她说,“在这里,你想绣就绣,不想绣就不绣。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你自己做主。”
柳儿抬起头,眼睛红了。
“真……真的吗?”
“真的。”李秋水说,“这里不是江南,没人逼你。”
柳儿的眼泪掉下来。
“谢……谢谢姑娘。”
那天晚上,柳儿住在林晚房里。两人说话说到半夜。
李秋水在隔壁听着,听不见说什么,但能听见笑声。
笑了,就好。
七月初,贵妃宫里的学堂出了第一个“毕业生”。
是个叫翠儿的宫女,二十五岁,今年该出宫了。她识字了,会算账了,还会绣活。
出宫前,贵妃问她:“翠儿,以后有什么打算?”
翠儿跪下了。
“娘娘,奴婢……民女想开个小绣庄。”
“开在哪儿?”
“开在……开在家乡。”翠儿说,“民女家乡穷,女子除了嫁人,没别的出路。民女想回去,教她们绣活,让她们也能自己挣口饭吃。”
贵妃的眼睛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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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她说,“本宫……我支持你。”
她给了翠儿一笔钱,不多,但够开个小铺子。
还给了她一封信,写给当地县官的——不是以贵妃的身份,是以“德妃绣坊东家”的身份,请县官多关照。
翠儿走的时候,哭了。
“娘娘,民女……民女不会忘了您。”
“不用忘。”贵妃说,“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翠儿走了。
容嬷嬷站在宫门口,看着她走远。
“娘娘,”她说,“咱们……做的是对的。”
贵妃点头。
“是啊。”她说,“对的事,就该做。”
七月中,最热的时候。
李秋水在院里晒酱。
黄豆煮熟,拌上面粉,发酵,晒。晒成酱坯,再下缸,晒成酱。过程慢,但做出来的酱香。
她戴着草帽,在太阳下翻酱坯。汗顺着脸颊往下流,但心里踏实。
春桃在旁帮忙,小声说:“小姐,您说,咱们这日子,能一直这么过吗?”
“为什么不能?”李秋水问。
“因为……”春桃犹豫,“因为总有人看不惯。总有人说,女子不该这样,不该那样。”
“让他们说去。”李秋水说,“咱们过咱们的。”
她顿了顿。
“春桃,你怕吗?”
春桃想了想。
“以前怕。”她说,“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小姐在。”春桃说,“小姐在,咱们就有主心骨。”
李秋水笑了。
“你错了。”她说,“你们的主心骨,是你们自己。”
她指着院子里的人。
“王婶能做饭,小梅能算账,你能绣花。你们都有自己的本事,都能靠自己活着。这才是主心骨。”
春桃愣了愣,然后笑了。
“小姐说得对。”她说,“奴婢……我能靠自己活着。”
是啊,李秋水想。
能靠自己活着。
这才是最实在的事。
七月末,下了场暴雨。
雨很大,像天漏了。院子里积水,菜地淹了。
李秋水带着春桃、小梅、王婶排水。阿依莎也来帮忙,力气大,一桶一桶往外提。
忙到半夜,雨停了。
月亮出来,照着一院子狼藉。
菜倒了,花折了,酱缸进了水。
李秋水站在院里,看着。
“小姐……”春桃小声说,“咱们……白忙了。”
“没白忙。”李秋水说,“菜倒了,还能再种。花折了,还能再开。酱缸进水了,还能再做。”
她顿了顿。
“人在,就行。”
是啊,人在。
人在,就还能重新开始。
第二天,天晴了。
李秋水带着大家收拾院子。扶起菜,修好花,重新做酱。
忙了一天,院子又整齐了。
晚上,大家坐在廊下吃饭。
简单的菜——炒青菜,腌萝卜,米饭。
但吃得香。
因为是一起做的,一起吃的。
阿依莎说:“沈姑娘,您这儿……真好。”
“怎么好?”
“真。”阿依莎说,“真的过日子,真的活着。”
李秋水笑了。
“是啊。”她说,“真的活着。”
真的活着。
不演了。
就这样。
八月初,谢临又要走了。
这次去北边,护送一支商队去草原。
“这次去得久,”他说,“可能冬天才能回来。”
“路上小心。”李秋水说。
“会的。”谢临看着她,“清漪,你……保重。”
“保重。”
他走了。
李秋水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然后回院,继续腌菜。
秋天要来了,得多腌点。
过冬用。
日子嘛,就是这样。
有人来,有人走。
有人醒,有人睡。
但总要继续过。
真的过。
这样,就好。
她想。
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