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他根本没撑到回房间。收拾完东西后,那股积压了一整个学期的疲惫忽然翻涌上来,他抱着沙发上的靠垫,蜷缩在角落,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他觉得脸颊上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柔软得像羽毛。
不是布料的触感,是指尖。带着一点微凉,却又藏着克制不住的颤抖。
紧接着,有极轻的啜泣声落在耳边。
很轻,很压抑,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那声音绕着他的耳廓,钻进心底,勾得他心口一阵发酸。他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可眼皮重得像被灌了铅,又像被无形的胶水粘住,怎么用力都掀不开。
他想抬手,手臂却沉得不听使唤,只能任由那只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他的额头,擦过他的眼角,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哈利……我的哈利……”
模糊的女声在耳边响起,轻得像风,却又清晰得刻在脑海里。
他想回应,想叫一声,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最后,他只觉得身子一轻,被人小心翼翼地抱起,熟悉的怀抱带着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草木香,他蹭了蹭,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直直地照在眼皮上。
暖融融的,带着正午特有的温度。
哈利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
米白色的,带着一点点岁月的泛黄,墙角还贴着他小时候偷偷贴的魁地奇海报。
他愣了三秒。
他明明是在客厅沙发上睡着的。
他撑起身子,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盖着的,是他放在床头的薄被,被子边缘还带着他熟悉的洗过的皂角味。再抬眼,放在床边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着,鞋尖朝着床的方向。
是姨妈。
肯定是佩妮姨妈回来了。
只有她,会这么细致地把他抱回房间,给他盖好被子,摆好拖鞋。
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瞬间冲上头顶,哈利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往门口冲。
“姨妈!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一边喊,一边伸手去拉门把手,力道大得没控制住。
木门“哐当”一声,朝外猛地弹开。
哈利正好撞在门板上。
“诶呦——!”
额头传来一阵清晰的、火辣辣的疼,他捂着额头,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坐在地上。
“哈利?没事儿吧?”
一道男声从门外传来,带着急切的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声音……
不是佩妮姨妈的。
也不是西弗勒斯的。
西弗勒斯的声线是冷冷的,像冰箱里的冰块,带着些化不开的疏离。可这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的爽朗,又藏着几分咋咋呼呼的粗狂。
是谁?
差点砸死他。
哈利咬着牙,忍着额头的疼,慢慢放下手,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麻瓜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头发是乱糟糟的黑色,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不住那双褐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经历过黑暗的疲惫,没有孤身一人的落寞,只有满满的温柔,和一点见到他时的无措。
他的脸型,他的轮廓,他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
和哈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哈利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的喉咙动了动,嘴唇颤了颤,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从嘴边溢出来,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迟疑。
“……爸爸?”
男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像是有星光突然坠入,原本还有些慌乱的神情,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淹没。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哈利的胳膊,生怕他再摔倒,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又无比清晰、无比认真地回应。
“爸爸在这儿。”
“詹姆!发生什么事了?”
楼下忽然传来一道女声,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担忧。
那声音,轻柔,温暖,像春日里的风,吹过哈利的耳膜。
哈利的目光,猛地转向楼梯口。
詹姆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笑,抬手轻轻揉了揉哈利的头发,指腹擦过他额头上刚肿起来的包。
“对。”他看着哈利,一字一顿,无比郑重地回答,“是你妈妈。”
哈利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詹姆扶着他胳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詹姆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
这是梦。
肯定是梦。
他昨晚一个人待在家里,太想念父母了,所以做了一个这么真实的梦。
可是……
做梦怎么会这么痛?
他不死心,抬手,指尖轻轻按了一下额头上的包。
“嘶——!”
清晰的、尖锐的疼痛,从额头传遍全身。
哈利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起。
这不是梦。
詹姆看着他的动作,立刻皱起眉,伸手轻轻覆住他的额头,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温暖的魔力,轻轻拂过那个肿包。
“还疼吗?”他问,语气里满是心疼。
哈利看着他,又看了看楼梯口那个正快步上来的身影,脑子一片空白。
楼下的女人,已经走到了楼梯转角。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是柔软的红棕色,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她的眼睛,是和哈利一模一样的绿色,明亮,温柔,像盛满了阳光。
她看到哈利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
手里端着的玻璃杯,差点没拿稳。
她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却又笑着,一步步朝他走来。
“哈利……”
她的声音,和他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哈利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看着那两张他只在照片里见过的脸,感受着额头上还未消散的疼痛,和心口那股快要炸开的悸动。
原来,不是梦。
原来,佩妮姨妈说的好事,是这个。
原来,他等的人,真的回来了。
哈利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的。
那一瞬间,心脏狂跳得要撞碎肋骨,胸腔里仿佛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兴奋。
极致的兴奋。
夹杂着深入骨髓的、不敢相信的颤抖。
他现在急着找一个能给他答案的人。
急着确认,这不是一扬幻觉。
急着确认,那个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怀抱,是真实存在的。
急着确认,他真的拥有了他梦寐以求的、完整的家。
所以他才那么大声地喊,那么急切地跑,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怦怦的心跳上。
“姨妈!姨妈!姨妈!”
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然而,下一秒,他就撞进了一片冰冷的视线里。
站在客厅中央的,不是姨妈。
是西弗勒斯。
哈利脚下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站在楼梯转角,一手还扶着冰冷的扶手,整个人僵住了。
额头上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痛,心口的狂跳却没有丝毫减缓。
他看着斯内普,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冷着脸、却在这个家里给了他唯一安稳的人,眼神里充满了急切的求助与难以置信的茫然。
这不是梦。
这真的不是梦。
可是……爸爸和妈妈,怎么会在这里?
斯内普正抱着阿什莉。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居家毛衣,领口微微松开,多了一些生活的烟火气。
他一只手托着阿什莉,另一只手极轻地拍打着,动作生疏却认真,眼神紧紧锁着怀里的小家伙,生怕惊扰了她的睡眠。
唯独看向哈利的那一眼,冷得像深秋的冰湖,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哈利喉咙发紧,所有的兴奋在这一刻瞬间凝固,只剩下无措的慌张。
他声音发颤,几乎站不稳,手忙脚乱地抓住扶手稳住自己,急切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哭腔和求问。
“姨父……”
他指着楼上,又飞快地指着楼下,指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声音弱得像在求救:
“他……他们!是我的爸妈!对不对?!”
他需要西弗勒斯的肯定。
需要这个总是用眼神骂他蠢,却总是在关键时刻给他安定的人,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斯内普眉骨狠狠一跳,显然被哈利这一嗓子“姨妈”吓得不轻,更差点惊到怀里的阿什莉。他飞快地投去一个“你能不能小点声”的死亡眼神,语气里是压到极致的无语,声音压得极低:
“我假设你还没有蠢到认不出你的父母。”
“一大早非要在家里大喊大叫,吵醒我刚刚哄睡的阿什莉。”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在哈利悬着的心上。
是真的。
不是梦。
是真的!
哈利瞬间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眼眶瞬间红了。
他不是因为被骂而难过,是因为被肯定而激动。
“姨父……对不起。”他立刻收敛声音,乖乖道歉,脸颊却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又忍不住偷偷瞟向楼梯口,“那……姨妈呢?”
斯内普垂眸看了一眼怀里安稳呼吸的阿什莉,脸色稍缓,语气依旧冷淡简短,却少了几分火气。
“出去买东西了。”
哈利“哦”了一声,站在楼梯中间,不上不下。
他慢慢往后退了一小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的边缘,整个人尴尬得脚趾蜷缩。
这会儿回过神,巨大的羞涩才像潮水般涌上来。
刚才在楼上,他傻乎乎地以为是梦,还差点撞见鬼。
结果一开门,亲爹亲妈活生生站在面前。
现在让他再下去面对詹姆和莉莉,他真的……不好意思了。
哈利缩在楼梯口,偷偷探出半张脸,瞟了一眼楼上正温柔地看向莉莉的詹姆,又听着楼上传来莉莉轻声笑着和詹姆说话的动静,整个人别扭又无措,耳朵尖都红透了。
上去……太丢人。
下去……怕再吵到弟弟妹妹,被姨父的夺命眼刀杀死。
他就那么僵在楼梯中间,一小步一小步往后挪,恨不得原地找个地缝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