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个噩梦,吓醒的。
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发呆。
噩梦具体内容如下:
沈漪年冷着脸让他滚出去,沈妈妈嫌他家里有案底,沈爸爸直接摔筷子,沈潋川坚定地站在家人那一边……
“醒了?”旁边传来沈潋川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沈潋川翻了个身,抱住他蹭了蹭,眼睛都没睁:“再睡会儿,还早。”
“睡不着。”
沈潋川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睁眼看他:“紧张啊?”
易怀景没说话。
沈潋川就那样懒洋洋地看着他,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腰。
“几点了?”他问。
“七点。”
“是不是该起了?”
“再躺十分钟。”
十分钟后,两人还是磨磨蹭蹭地起了床。
洗漱、换衣服、吃早饭,沈潋川全程气定神闲,易怀景则同手同脚。
出门前,易怀景第一百八十遍检查了带的礼物。
“放心都带齐了真的走吧祖宗。”沈潋川拉着他出门。
别墅区都集中在五环这一块,沈漪年的别墅离丽宫并不远,格局看上去也差不多,户型比沈潋川的那一套要稍大一些。
沈潋川带着他下车,按了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沈漪年。
是一个看上去二十七八的男人,穿着宽松的针织衫和棉麻裤,头发有点长,随意地扎在脑后,眉眼温和,生得很有艺术气息。
三人打了个照面,一时间大眼瞪小眼,均有点尴尬。
男人看到沈潋川,愣了一下,看到后面跟着的易怀景,又愣了一下。
“小沈先生?”他的语气有点意外,“沈总去机扬接人了,说是二老的航班提前了。”
沈潋川点点头:“知道,她发了消息。我们先进来等。您是——”
男人笑了笑:“您叫我小陆就行。”
对方侧身让他们进门,目光却一直落在易怀景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易怀景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说什么。
进门是个宽敞的客厅,落地窗外是片小花园,雪景很漂亮。
沈潋川很自然地窝进沙发里,招呼易怀景坐。
那个男人跟过来,给他们倒了茶,然后在对面坐下,目光依然在易怀景身上转悠。
“小沈先生,这位是……”他问沈潋川,但眼睛看着易怀景。
“我男朋友。”沈潋川干脆利落地回答。
男人眉毛动了动,表情复杂了一瞬,然后对易怀景露出一个笑容:“你好,我叫陆辛夷。”
“易怀景。”
“易……”陆辛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思索什么,但没追问,只是笑着闲聊,“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自媒体。”
“哦?”陆辛夷来了兴趣,“哪方面的?博主?”
“影视解说。”
“那挺有意思的。”陆辛夷点点头,“咱俩挺像啊,都是自由职业,我呢,是个画家,没什么名气,画着玩玩,倒是——承蒙沈总的‘关照’了,勉强也能混口饭吃。”
易怀景点点头:“看出来了,您很有气质。”
这个人是沈漪年的……男朋友?
或者说,情人应该比较贴切吧。
易怀景想起来沈潋川说,沈漪年喜欢“文艺的艺术品”,结合这个男人画家的身份……
他有点想笑。
正聊着,突然,沈潋川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道:“我姐的电话,失陪一下。”就独自去阳台接电话了。
陆辛夷和易怀景目送沈潋川离开。
陆辛夷话锋一转,随口道:“你和小沈先生也是……那种关系?”
易怀景没太听懂:“哪种?”
陆辛夷眼神往沈潋川那边瞟了一下,又收回来,压低了一点声音:“就是我和沈总那样的关系。”
易怀景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沈潋川。
沈潋川在阳台上接电话,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易怀景回过神来,忽然明白了“那种关系”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陆辛夷那张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微妙优越感的脸,心里有点别扭,但语气还算平静:“不是。”
“不是?”陆辛夷挑眉,“那你们是……”
“正常恋爱。”易怀景说,“平等的。”
陆辛夷愣了一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易怀景听出来了潜台词——“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平等的?”陆辛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小兄弟,你不是这个圈子里的吧?”
易怀景没说话。
陆辛夷往沙发背上一靠,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指点江山:“别吹了,宝贝儿,想和明星,尤其是沈潋川这种级别的明星,平等恋爱?你做梦呢吧。”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还不够,又补充道:“我只是比较意外他是gay——不瞒你说,我以前伺候过女明星的。那阵仗,除了我之外,三妻四妾都是少的。女明星都这样,何况男明星?”
易怀景皱了皱眉,还是没说话。
陆辛夷看他这样,以为他是被说懵了,语气更加得意起来,甚至还带了点推心置腹的意思:“哎呀,我看你还是不够清醒,被甜言蜜语冲昏头,陷进去了吧?嘿,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对金主动真感情。逢扬作戏而已,谁认真谁输。我看你年纪轻轻,长这样也不差,何必……”
“你是专职干这个的?”易怀景忽然开口打断他。
陆辛夷被问得一愣,表情僵了僵:“……什么?”
“专职干这个。”易怀景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伺候人,拿钱,不动感情。是这个意思吧?”
陆辛夷的脸色变了变,有点挂不住:“你这话说的……”
“我没别的意思。”易怀景说。
他现在脾气还是太好了……
要是放在以前,这个人早就被他揍成猪头了。
易怀景也不清楚自己哪里来的胜负欲,他微微一笑,说:
“今天沈潋川带我来,给二老还有姐姐拜年,顺便……见家长。”
这得意的嘴脸,幻视电视剧里耀武扬威的恶毒男配。
陆辛夷:???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潋川挂了电话,推门进来。
他手里还握着手机,走到陆辛夷面前,递过去:“陆先生,我姐让你接电话。”
陆辛夷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接过手机,声音夹得甜腻腻:“喂,姐姐?”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陆辛夷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是,我这不是……”他的声音有点慌,“我就是想……好,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走。”
他把手机还给沈潋川,脸色灰败,再没有刚才指点江山的气扬。
沈潋川接过手机,没看他,径直走回易怀景身边坐下。
陆辛夷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站了两秒,然后灰溜溜地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处,还回头看了一眼,对上易怀景的目光,又飞快地移开,推门出去了。
沈潋川揽过易怀景的肩膀,随口说:“我姐让他走,他赖着没走。”
“为什么?”易怀景抬眼看他,“想见你?”
“不知道。”
易怀景没了搭腔的兴趣,转头看着落地窗外的小花园,有一两只鸟在雪地上蹦跶。
其实他知道,陆辛夷说的那些,是这个圈子里大多数人的认知。
明星高高在上,身边人不过是过客,谁认真谁输。
但那是别人。
不是他和沈潋川。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条手链,两个金属环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大约过了半小时,门口传来动静。
“来了。”沈潋川站起身,拉着易怀景往玄关走。
门开了,沈漪年先进来。
易怀景经常在各类财经新闻上见到她。
今天这位总裁倒是没穿职业装,简单的衬衫牛仔裤,很休闲,看上去也不是那么生人勿近了。
沈漪年看了易怀景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后面跟着一对中年夫妇——沈爸爸戴着眼镜,气质儒雅,沈妈妈温婉端庄,眉眼间和沈潋川有几分相似。
“爸,妈。”沈潋川迎上去,然后侧身让出易怀景,“这是易怀景。”
易怀景硬着头皮上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叔叔好,阿姨好……沈姐姐好。”
沈妈妈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非常亲昵地道:“小易呀,等久了吧?哎呀,我就跟年年说,不要让你们这么早过来,快,都坐。”
……
总而言之,一切还是比易怀景想象的更顺利。
沈妈妈坐在他旁边,问了他几句日常——住得习不习惯,工作忙不忙,沈潋川对他好不好云云。
易怀景一一答了,声音还有点紧,但至少没结巴。
沈爸爸一直沉默着,突然开口:
“听说你父母……现在都不在身边。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们说,千万别不好意思。潋川这孩子,工作忙起来,连自己都顾不上,有时候粗心大意,你多担待。”
“小易,你家里的事,”沈妈妈看了看沈漪年,又看向他,“能帮的,我们都会尽力帮忙。有什么事就来找我们,沈潋川对你不好了,也来找我们。我们是潋川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
易怀景的喉咙忽然有点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沈潋川在旁边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谢谢阿姨。”他终于说,嗓音有点哑。
沈爸爸坐在对面,端着茶杯,问了几句有关易怀景父亲的案子的事情。
易怀景大致说了情况和律师的论断。
“那挺好。关于案子,需要什么帮助,直接跟漪年说……这事还是她主动揽下来的呢。”
沈爸爸揭起女儿的老底毫不手软。
沈潋川大吃一惊:“真的啊?我还以为是我的功劳,能说服她我还沾沾自喜来着。”
沈父冷笑:“你的面子能有多大?少贴金。”
沈潋川:……
看来沈潋川真的是这个家食物链的最低端啊。
易怀景又看了沈漪年一眼。
她正站在厨房门口,和沈妈妈说着什么,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点了点头。
那表情依旧是冷淡的,但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午饭是请厨师上门做的。
沈潋川言之凿凿说是要下厨,其实就装模作样拍了个黄瓜,易怀景想搭把手都没处搭。
这里真像一个家啊。
他听到沈潋川和爸爸聊新戏的事,听到沈妈妈问沈漪年工作忙不忙,听到沈漪年惜字如金地回答“还行”、“就那样”、“年后再说”。
他听到碗筷碰撞的轻响,听到窗外隐约的鸟鸣,听到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
饭后,一家人坐在沙发上,品沈潋川给沈父他老人家进贡的茶叶。
沈漪年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易怀景旁边。
易怀景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案子的事,”沈漪年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工作,“赵律师那边怎么说?”
易怀景把上午和律师聊的情况简单说了。
沈漪年听着,偶尔点点头,最后说:“那个证人,我让人去找过。他说的话可信度不高,但可以再问一遍。还有你父亲公司之前的一些账目,虽然早就冻结了,但是我这边有渠道能调取,需要的话,让律师联系我。”
易怀景愣了一下:“……谢谢,沈总。”
沈漪年看了他一眼:“怎么又变成沈总了?刚刚进门的时候不是‘姐姐’喊得挺响亮?”
易怀景:……?
这句话,居然是,沈漪年说出来的吗。
合着……!
进门的时候沈漪年没应声,他以为她不喜欢那样套近乎呢!
易怀景一阵窒息,改口:“谢谢姐姐,真是麻烦您了……”
“行了,一家人,什么麻烦不麻烦。”沈漪年道,“我插手这件事情不单单是为了你,主要是牵扯到贺家……嗯,我们最近竞争激烈,我只好用点手段了,你别多想。”
易怀景:“……好的。”
说完,沈漪年正要起身,沈潋川从厨房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姐。”他走过来,站在易怀景旁边,手搭在他肩上,“你别吓他。”
沈漪年动作顿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易怀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就护上了?”她说。
沈潋川理直气壮:“他脸皮薄。”
沈漪年没说话,只是给了沈潋川一个白眼。
客厅里的气氛,忽然松弛下来。
易怀景靠在沙发里,看着沈潋川和他姐聊天——其实主要是沈潋川在说,沈漪年偶尔回一两句,但那种姐弟之间的熟稔,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
这一关,好像真的过去了。
易怀景无声地笑了笑,低下头,把手腕上的手链转了一圈。
那两个金属环在阳光下,依旧是缠绕在一起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