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到白夜的是一个身形佝偻的小小黑影。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的恶魔幼崽，或者说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他身上并没有那种在这个副本里随处可见的华丽装饰，反而裹着一块发霉的灰色麻布，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满是青紫色的伤痕。
最关键的是，他并没有像其他NPC那样若无其事地穿过白夜的身体继续走既定的路线，而是被反作用力弹到了地上。
他有实体。
玩家们的眼神瞬间变了，目光灼灼的看着那个小孩，把小孩吓得瑟瑟发抖。
“好家伙，终于刷怪了？还是剧情NPC？”赤霄捏得指关节咔咔作响，一步步逼近那个小孩，“喂，小鬼，刚才跑那么快干什么？是不是偷东西了？”
小孩被赤霄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气吓得浑身一哆嗦，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别、别杀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虚弱。
“别吓着他。”扶老奶奶闯红灯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像个变态：“小朋友，别怕，哥哥们不是坏人……呃，至少现在不是。可不可以告诉哥哥，这城里最大的官儿住哪？”
小孩吸了吸鼻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几人身后的白夜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语带惊恐：“白、白袍子……不要抓我，我不去祈祷！我不想被‘净化’……”
这一句话里的信息量大得惊人。
鸦羽立刻抓住了重点，示意其他人安静，然后尽量放缓语速：“祈祷？净化？这里是恶魔的领地，要向谁祈祷？”
小孩似乎陷入了某种混乱的回忆，抱着头痛苦地低语：“就在……就在中间的大房子里……城主大人说只要向‘光’祈祷，我们就不会饿肚子，就不会生病。但是去了的人都没有回来……他们说那是去享福了……骗子！都是骗子！”
“城主府。”鸦羽站起身，目光投向城市的最中心，那里被一层浓重的迷雾笼罩，只能依稀看到一座尖顶建筑的轮廓，“看来那就是副本的最终BOSS房了。”
“光？”扶老奶奶听得啧啧称奇：“在深渊里崇拜光？这已经不是背叛了，是精神分裂吧。”
白夜适时地咳嗽了一声，依然维持着那副文弱的样子，但话语却充满了引导性。
“如果这孩子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位所谓的城主，可能正在利用某种禁忌的仪式，将他的子民献祭给光明神。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座城市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它被某种力量‘定格’在了献祭的前一刻。”
第四肋间隙显然对这个只存在在副本中的小孩很感兴趣，她没办法动领地的居民，但是副本里的，是不是可以简单研究一下？她也不会杀恶魔，只是借一点点组织做些小实验……
白夜自然看出第四肋间隙眼中的“兴趣”，那眼神和看小白鼠一模一样。
为了避免某些无法预测结果出现，白夜先一步走到那个小孩面前，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块蜜糖，递了过去。
既然这个孩子是可以触碰的角色，那蜜糖他应该也可以尝到吧？
“告诉我们，怎么去那个‘大房子’？我们会终结这场荒唐的祈祷。”
小孩看着白夜手中的蜜糖，虽然眼前人早已是过去人，但他眼中的渴望却是真实的。小孩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指向了那个逆流喷泉的下方。
“水、水下面有路，那是只有我们这些老鼠才知道的路。大门被白袍子守着，进不去的，只有下水道能通向里面。”
“下水道？”扶老奶奶闯红灯一脸菜色，显然想起了刚进游戏的时候，因为破坏“名胜古迹”被惩罚打扫领地下水道的可怕经历了，那三天除了五人开团外，他都在下水道里勤勤恳恳的工作。
“又要钻下水道？这游戏的策划是不是对下水道有什么执念？”
“有的钻就不错了。”鸦羽倒是很冷静：“符合隐秘行动的逻辑，看来我们需要潜入进去。这个小孩……”
他看向白夜。
“白夜先生，这孩子是副本的关键NPC，带着他不方便战斗，但不带他又怕错过剧情。您看？”
白夜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孩那乱蓬蓬的脑袋。
“就让他跟着我吧。既然他能在这个处处危机的城中活到现在，说明他比我们要更懂得生存之道。况且……”白夜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光明’，能让恶魔都甘愿下跪。”
趁着白夜这边走剧情，扶老奶奶闯红灯趁机跟直播间里的粉丝疯狂互动。作为这款游戏的首发副本，直播的热度夜登上了高峰。
“家人们！剧情大反转！恶魔城主居然是二五仔！还要把子民献祭给光明教会！这简直是魔幻现实大片啊！我就说这副本有深度吧！快快快，把‘泪目’打在公屏上，我们要去钻下水道拯救世界了！”
白夜默默的看了扫了他一眼，不得不说夏晓风这自带宣传效果还是很不错的，这应该是他最大的价值了。
白夜很快收回视线，继续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刚刚爬起来的的小孩。这孩子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狡黠与阴狠。
他……未必像他表现出来的这么无辜。
但白夜没有任何点破的动作，他只是合拢手中的魔法书，将其妥帖地抱在胸前。
探索的乐趣，自然要留给这些充满活力的异乡人。将所有线索嚼碎了喂到嘴里，只会毁掉这场盛大的游戏。
……
逆流的喷泉下方，那块刻着繁复魔纹的厚重石板被鸦羽与赤霄合力掀开，潮湿、霉烂以及刺鼻氨水味的恶臭瞬间从幽暗的地底喷涌而出。
扶老奶奶闯红灯捏住鼻子连连后退，尾巴尖上的问号都蔫了下来。
“这味道比咱们领地的下水道上头多了！”他用另一只手拼命在脸前扇风，“那个城主是把化粪池和下水道修在一起了吗？”
“别废话了，检查武器，准备下去。”鸦羽将重剑背在身后，率先踩上了布满湿滑青苔的铁梯，“赤霄跟上，仗剑殿后。注意头顶和脚下的盲区。”
赤霄兴奋地将精钢指虎对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爆鸣，像是鼻子失灵了一样，根本不在意那熏天的臭味，紧跟着就跳进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深坑。
就在仗剑不出门准备推着磨磨蹭蹭的扶老奶奶闯红灯下去时，一直站在队伍后方观察环境的第四肋间隙突然停住了脚步，苍白的手指拢了拢身上简陋的法袍。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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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跟你们下去凑热闹了。”她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轻飘飘地落在那名瑟瑟发抖的流浪儿身上。“下水道那种逼仄的环境，不适合我的魔法展开。况且……”
她说着转过头看向抱着魔法书的白夜：“白夜先生作为一名柔弱的学者，在这个满是异常的城市里单独行动实在太危险。我留下来保护他。”
白夜的眼角微微扬起，视线在这个女人的脸庞上多停留了片刻，对方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清醒得近乎冷酷。她显然也看穿了那个流浪儿身上隐藏的诡异之处。
“感谢你的慷慨，法师小姐。”白夜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微微欠身说道：“有你相伴，我的安全无疑得到了最大的保障。”
鸦羽在井口下方点了点头，没有提出异议，随后仗剑不出门一脚将还在犹豫的扶老奶奶闯红灯踹了下去。井盖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将地面与地下的世界彻底隔绝。
留在地面的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白夜转过身，看向那个一直试图把自己缩进墙角阴影里的流浪儿。
“好了，孩子。”白夜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猫：“既然通往城主府的暗道已经被我的朋友们占用了，那么接下来很可能会有危险发生，所以你能带我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吗？一个没有那些‘白袍子’的藏身处。”
流浪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他用力咬住下唇，直到渗出鲜血，然后默默地转过身，像一只熟练的老鼠般，钻进了一条连魔导灯的光芒都无法触及的逼仄暗巷。
白夜与第四肋间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随着他们逐渐深入这座城市的背阴面，街道上的人影变得越来越稀少。那些华丽的哥特式建筑被低矮、破败的棚户所取代，空气中的香料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实到令人窒息的气味。
第四肋间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那轮巨大的猩红之月：“钟楼的指针走过十五分的刻度了，我们在这条巷子里走了至少十分钟。那个三分钟的短循环，被打破了。”
“敏锐的观察力。”白夜赞赏地点了点头，鞋底踩碎了路面上的一块枯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他小心翼翼的往旁边蹭了蹭，才白骨总不会是什么吉利的事情。
“看来我们找对了向导。我有一种预感，这座城市的时间法则并没有停止，而是因为我们触碰到了关键的‘锚点’，而延展出了更长的轨道。”
就在两人交谈时，组队频道的特殊通讯符文在第四肋间隙的手背上疯狂闪烁。
扶老奶奶闯红灯凄厉的惨叫声直接传了出来：“救命！这老鼠怎么有小牛犊子那么大！它还会喷毒水！我的新衣服！赤霄姐救我！”
紧接着是赤霄兴奋的战吼，以及重物砸碎骨骼的沉闷声响，伴随着鸦羽简短有力的指令，下水道里显然已经变成了一个血肉横飞的绞肉机战场。
第四肋间隙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开着队伍声音公放，下意识转头看向白夜，见他一副茫然的表情，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队伍聊天内容。
见此，第四肋间隙忍不住笑了笑，这个游戏的npc实在太过智能，以至于她很多次都怀疑过对方是由真人扮演的，甚至能够听到他们玩家之间的聊天。
白夜（谢临舟）：又是努力演戏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