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早晨是从一阵紧似一阵的锅铲碰撞声中开始的。
即使是新媳妇,田小草也要起早在厨房里忙碌。
灶火映红了她清瘦的脸。蒸汽氤氲,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她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那是她今早从山上捡回来的干枯松针,烧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略带苦涩的清香。
“咳咳……咳!”
一阵刻意的、尖锐的咳嗽声打断了火苗跳动的节奏。
马喜凤不知何时斜倚在厨房门口,身上披着那件桃红色的掐腰小袄,眼下却带着抹不掉的乌青。
她半眯着眼,漫不经心地扫过田小草因劳苦微微汗湿的后颈。
那截脖颈白得扎眼,在灰暗的厨房里像是一截玉,虽有瑕疵,却透着股招人恨的灵气。
“大嫂,你这是烧灶还是烧屋呢?这烟子一股脑往我房里钻,你是想呛死我,好早点分家产吗?”她一边说,一边嫌恶地用手绢扇着风,“我昨儿夜里为了喂大龙,折腾到天快亮才眯着,刚合眼就被你这害人精的黑烟给熏醒了,这罪受的……”
田小草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马喜凤那张因为缺觉而显得愈发苍白刻薄的脸。
她没辩解,只是默默地走到灶口,用火钳撤下了几根还没燃尽的粗柴,声音温顺得像是一只猫,“喜凤,火我关小了,这就把烟排出去。”
她顿了顿,揭开厚重的木锅盖。
一股醇厚鲜香的气味瞬间在逼仄的厨房里炸开,那是经年累月的土鸡在老砂锅里翻滚出的精华。
“锅里炖着老鸡汤,是妈交代特意给你炖的。”
田小草从碗橱里拿出一只最干净的阔口大瓷碗,舀了满满一碗。
鸡汤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衬着几颗红枣,热气升腾间,竟显出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存。
田小草端着碗,稳稳地走到马喜凤面前,递了过去,“你生了孩子,夜里辛苦,这头一碗汤,你先趁热喝,暖暖身子,剩下的我小火煨着你慢慢喝。”
马喜凤愣住了。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刻薄话,却被这只冒着热气的瓷碗给生生堵在了嗓子眼里,那汤的温度隔着碗壁传到她的指尖,烫得她心尖猛地颤了一下。
她看着田小草,那女人的眼眸依旧是沉静的、顺从的,仿佛刚才的羞辱只是一阵吹过耳畔的风,连一点波纹都没留下。
“……哼,算你识相,”马喜凤夺过碗,嘴唇翕动了半晌,最后还是冷飕飕地蹦出一句,“别以为一碗汤就能抵了你这烟熏火燎的罪。下次再这么没眼力见,看我不去妈那儿撕了你的皮。”
她转过身,端着那碗沉甸甸的汤往屋里走,背影却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局促。
田小草看着她的背影,弯了弯嘴角。
不一会儿,马喜凤喝完汤回来了。
她步子轻快了不少,但眼底那抹玩意却变得愈发恶毒。她大概是觉得自己刚才被那一碗汤收买了,此时急需找回自己的威严。
她的眼神落在了灶台角落的一个小布包上。
那是田小草出嫁时带过来的布包。
马喜凤的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纤长的手指像蛇一样探了过去,不等田小草反应,就一把抓住了布包。
“喜凤,那个……”田小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想要阻拦。
“别这么小气嘛,让我瞧瞧你带了什么宝贝。是藏了私房钱,还是藏了老情人的信物?”
马喜凤躲过田小草伸过来的手,灵巧地解开了布结。
布包散开,里面没有银子,也没有书信。只有一只色泽黯淡的旧木梳,以及那个田小草视若性命的木哨子。
马喜凤发出一声嗤笑,将那只木梳拈了起来,对着透进厨房的一线天光仔细端详。
“我当是什么宝贝,原来就是这么个烂玩意儿。”
她手指一勾,将木梳在指尖转了一圈,“田小草,你可真是寒碜。这梳子上的漆都脱光了,跟狗啃过似的,你也真好意思往李家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李家穷得连把梳子都买不起,让新媳妇用这种捡来的烂货。”
田小草的呼吸变得急促,看着梳子在她手上被随意摆弄,她胸口微微起伏。
那是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是她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唯一的温度。
“请把梳子还给我。”
田小草的声音依然平稳,像一亩深厚的土地,但若是仔细听,能听出其中细微的颤音。
“还给你?这种晦气东西留在家里,只会坏了我们家的风水。”马喜凤看着田小草那副明明心疼得要命却还要死撑着礼貌的模样,心头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感。
她最讨厌田小草这种样子。
无论被怎么羞辱,都像是一株韧草般默默承受,却又在骨子里透出一种举世皆醉我独醒的清高感。
“我看你这头发也没怎么梳顺过,不如我帮你一把?”马喜凤笑得花枝乱颤,眼神却冷若寒星。
她突然用力一掰。
“啪嗒”一声清脆的响动,在狭小而寂静的厨房里回荡。
那把陪伴了田小草十余年的木梳,就那样断成了两截,断裂处的木纹茬口参差不齐,像是一颗被生生撕裂的心。
那一瞬间,田小草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个部分也跟着那声脆响一起折断了。
她的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耳边只剩下灶火跳动的噼啪声。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马喜凤那张得意的脸在水汽中扭曲变幻,像是一头狰狞的怪物。
田小草的眼眶迅速变红,一股滚烫的热意直冲鼻心。
喜凤瞪大了眼睛,佯装少女的天真,“哎哟,真是不好意思,这木头太脆了,我也没想到会断。”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马喜凤随手丢回来的残片。木头茬口刺痛了她的指尖,那痛感如此清晰,却抵不过内心的万分之一。
“我就说吧,这梳子质量不行,”马喜凤掩着嘴,毫无诚意地娇笑着,“回头我让二顺去镇上给你买把新的,塑料的,大红色,上面还印着牡丹花,比你这烂木头强百倍。”
田小草死死地攥着那两截断木,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她的头垂得很低,散落在额前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不想看眼前的那个人,自私的、自我的,甚至是恶毒的,她白嫩的脸颊此刻不像高贵的公主,只像画布上的恶鬼,她红嫩的嘴唇此刻不像香甜的樱桃,只像西游里喝血的女妖。
她的肩膀在剧烈颤抖,她伸出手臂,直指门外,“你……走!”
一个破碎的词从她的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马喜凤愣了一下,眉毛一挑,“你说什么?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田小草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双黑沉沉的瞳孔,没有亮光,也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幽深的死寂和近乎毁灭的灭世感。
那目光太冷,竟让一向嚣张跋扈的马喜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请你出去。”
田小草的声音不再温顺,而是透着一股沙哑的愤恨,“我的东西,再烂也是我的。”
“你不懂,因为你没有早逝的母亲,也没有赌钱的父亲,你的心里除了自己,什么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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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马喜凤被那句“你这种人”深深刺痛,她自诩是李家的当家主母,是凤凰镇上的中心。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看不起她,尤其是被她认为低贱的田小草看不起。
“好你个田小草,长本事了是吧!”马喜凤尖叫起来,声音满是恼羞成怒的疯狂,“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来教训我?”
“在这个家里,我就是规矩!你不过是个换回来的臭奴才!”
她冲上去,想要撕扯田小草的头发,却在看到田小草那副绝望而决绝的神情时,僵在了原地。
田小草就那样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断掉的木梳,任凭指尖被木刺扎出血来,也一动不动。
她不反击,也不咒骂,只是用那种空洞得令人心寒的目光注视着马喜凤,告诉她自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马喜凤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她原本是想看田小草痛哭流涕,想看她下跪求饶,想看她露出那种被彻底击垮的丑态。
可田小草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枯萎了。
“疯子……真是个疯子!”马喜凤骂骂咧咧地转身跑出了厨房。
厨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肉香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却显得那么讽刺。
田小草缓缓跪在灶火前,打开手掌,看着掌心里那两截已经无法复原的木梳。
一滴,两滴,滚烫的泪水终于坠落,砸在干燥的地面上,瞬间消失不见。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无声地抽噎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肺部的剧痛,那种痛感从心口蔓延到全身,让她几乎无法直立。
而躲在阴影里的马喜凤,听着厨房里传出的压抑得近乎窒息的抽泣声,心尖突然颤了一下。
她好像有些太过分了。
她想起刚才那碗热腾腾的鸡汤。
那汤的余温似乎还在胃里翻滚,可她的手,却刚刚折断了那个递汤人的命根子。
马喜凤冷哼一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心口,转过头去,低声自语,“谁让你那么招人恨。”
还没入门就花了一大把钱给她娘家弟弟治病,有个赌鬼老赖的爹不说,连婆婆也对她格外关爱。
凭什么?!她凭什么值得他们对她那么好?
可是,在她流泪的那一瞬间,马喜凤第一次意识到,田小草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也不仅仅是一个可以随意欺凌的对象。
而是一条会流泪、会流血的,活生生的命。
夜深了。
李家的老屋陷入了死寂。
田小草坐在黑暗中,用一根破旧的红头绳,小心翼翼地将那两截断木缠在一起。
她缠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圈都用尽了力气。
尽管知道它再也回不到从前,尽管知道它已经失去了梳理头发的功能,但她还是把它塞回了布包里,贴着胸口放着。
那里,还有一丝她的体温。
窗外的风越刮越紧,枯树枝拍打着窗纸,发出诡异的声音。
田小草睁着眼,望着虚无的黑暗。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的忍让并没有换来平和,反而滋长了马喜凤的邪恶。她对她的敌意,已经不再仅仅是因为优越感,而是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憎恨与厌恶。
马喜凤在害怕。
害怕她的强大,害怕她的坚韧,害怕那种她自己永远也无法达到的知足与平静。
田小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胸腔,让她清醒得可怕。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不再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