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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外面有狗了

作者:渡星舟z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雨后的山里冒着白雾,空气很湿。


    许知行走在前面,背上背着背篓,腰后别着镰刀,手里提着一把短柄锄头。


    蒋承骁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游标卡尺,脚上穿着许知行连夜赶工的草鞋。鞋底加了两层竹篾,比昨天的结实。


    “慢点。”许知行头也不回的说。


    “谁要你管。”蒋承骁嘴上不服软,但脚步放慢了。昨晚烧了一夜,腿有点发软。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后山的竹林深处。


    雨后的竹林地面湿漉漉的,到处是落叶和断枝。许知行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这边土鼓起来了,下面有笋。”


    他举起锄头,对着鼓包旁边的泥土刨了两下。


    咔嚓。锄头碰到了硬东西。


    许知行伸手扒开泥土,露出一颗笋尖。他用力往外一拽,连根拔了出来。


    “太小了。”蒋承骁在旁边摇头,用卡尺量了一下,“直径不到六厘米,这种规格上不了台面。”


    “能吃就行。”


    “不行。”蒋承骁一把抢过锄头,“你这挖法不对,看我的。”


    许知行没拦他,退到一边看着。


    蒋承骁拿着锄头,没急着动手。他在竹林里走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蹲下来摸摸土,又站起来看看坡度。


    “你在干什么?”许知行问。


    “分析地形。”蒋承骁一本正经的说,“笋的生长跟坡度、光照、土壤含水量都有关系。你不能瞎挖,得找最好的办法。”


    “你又不是农学专业的。”


    “我不需要是。”蒋承骁指着左前方一片缓坡,“你看那块地,昨晚下雨,这个角度的坡,排水刚刚好。而且你看那几根老竹子,根系那么发达,地下的竹鞭肯定密。”


    他走到缓坡前,用脚踩了踩地面,土质松软,踩下去有弹性。


    蒋承骁的眼睛亮了,“这下面必有大货!”


    许知行靠在竹子上,没说话。


    蒋承骁举起锄头,调整了一下角度。


    他一锄头下去,泥土翻开。


    又一锄头。


    第三锄头的时候,锄头碰到了硬东西,传来沉闷的声响。


    蒋承骁扔下锄头,蹲下来扒土。


    泥土被扒开,露出了一颗冬笋。


    笋很粗,外面包着层层笋衣。


    “看到没?”蒋承骁站起来,扬起下巴,脸上全是得意,“这就叫专业。”


    许知行走过去,看了一眼笋。


    确实大。


    然后他弯腰,从泥土里捡起一小截东西。


    是笋尖。被蒋承骁第一锄头削断的。


    “笋尖断了。”许知行把碎笋举到蒋承骁面前,“扣五块钱。”


    蒋承骁的脸僵了一下。


    “这不影响食用!”


    “影响卖相。完整的笋能卖三块一斤,断了的只能卖两块。”许知行把碎笋扔进背篓,“你刚才那一锄头,损失五块钱。”


    “你……”蒋承骁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继续挖。”许知行把锄头递回去,“这次别削笋尖。”


    蒋承骁咬着牙接过锄头,蹲在地上研究了半天角度,下一锄头小心了很多。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蒋承骁越挖越上瘾。


    许知行只需要跟在后面,把他挖出来的笋捡进背篓。


    背篓装满了,两人又在林子边上摘了些野果。酸枣和野葡萄,不多,但够吃。


    蒋承骁往嘴里扔了一颗酸枣,整张脸皱成一团。


    “酸死了!”


    “没熟。”许知行看了一眼。


    “你不早说!”蒋承骁吐掉枣核,舌头伸在外面缓了半天。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雨后的山路全是烂泥和腐叶,踩上去又滑又软。许知行走在前面,步子稳,一手扶着旁边的树干。


    蒋承骁跟在后面,背篓里装着一筐笋,少说有三十斤。


    “我来提。”许知行回头说。


    “不用。”蒋承骁挺直腰板,单手提着背篓,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这点重量算什么。”


    他要在许知行面前展示核心力量。


    昨晚发烧被人照顾了一整夜,还抱着公鸡睡觉,他觉得自己的面子已经丢光了。现在必须找回来。


    “看着,什么叫稳如泰山。”蒋承骁大步往前走。


    他确实走的很稳。


    稳了大概五步。


    第六步的时候,右脚踩到了湿滑的落叶。


    草鞋底的竹篾在腐叶上没有摩擦力。


    蒋承骁的脚往前一滑,整个人重心后移,背篓里的笋哗啦啦往外滚。


    “操!”


    他本能的往前扑,想抓住东西稳住身体。


    许知行正好在前面转头看他。


    蒋承骁一百五十斤的体重,加上三十斤笋的惯性,结结实实的撞了上去。


    砰!


    两个人一起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笋从背篓里滚出来,骨碌碌的往山坡下滚。


    草丛又湿又软,许知行被压在下面,后背陷进泥里,头边是一丛野草。


    蒋承骁趴在他身上,双手撑在许知行头两侧。


    两个人的脸隔的很近。


    近到蒋承骁能看清许知行睫毛上沾着的泥点。


    许知行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映着头顶透过树叶的阳光,瞳孔很亮。


    脸颊上沾着泥土,衬衫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


    蒋承骁的心脏猛的跳了一下。


    不是被吓的那种跳,是漏了一拍的那种。


    胸腔里咯噔了一下。


    他愣了半秒。


    “起来。”许知行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很平静。


    蒋承骁猛的撑起身体,手忙脚乱的从许知行身上翻下来。


    他的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


    “这个路那个摩擦什么……摩擦系数太低!”蒋承骁站起来,拍着身上的草叶和泥,声音又硬又快,“是路的问题!跟我没关系!”


    许知行从草丛里坐起来,拍了拍后背的泥。


    “你和笋一起,一百八十斤压上来,我的脊椎差点报废。”许知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赔我医药费。”


    “明明是路滑!”蒋承骁不看他,弯腰去捡滚下去的笋,“你修路了吗?没修路怪我?”


    “这是山,没有路。”


    “没有路就不该走!”


    许知行看着蒋承骁蹲在那里捡笋,耳朵通红。


    他没多说什么,也蹲下来捡笋。


    两人把滚出去的笋捡回来,装进背篓。


    下山的路上,蒋承骁走在前面,许知行走在后面。


    蒋承骁一路上没回头,步子迈的又大又快。


    许知行跟在后面,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和通红的耳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回到老宅。


    许知行把笋洗干净,挑出品相好的留着卖,剩下的切片,用盐腌上,准备晒成笋干。


    蒋承骁坐在院子里,帮忙把笋片摊在竹匾上晒。他一边摆笋片,一边用卡尺量间距,确保每片之间的距离均匀,通风一致。


    下午,许知行开了直播。


    标题:后山野生笋干,纯手工晒制。


    镜头对准竹匾上排列的笋片,阳光照在上面,颜色金黄。


    许知行坐在镜头前,手里拿着一片笋干,简单介绍。


    “雨后现挖的,没打药,没泡水。晒两天就能吃。”


    直播间陆续进人。


    【主播好久没播了,以为你跑路了。】


    【笋干?看着挺好的。】


    【复合肥小哥呢?他今天不在吗?】


    话音刚落,镜头边缘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蒋承骁戴着口罩,穿着老头衫,坐在角落里。


    口罩是许知行要求他戴的。今天早上许知行特意交代了一句:“直播的时候把脸遮住,别露。”


    蒋承骁问为什么。


    许知行说:“你长的太凶,容易吓跑客户。”


    蒋承骁不信,但还是戴了。


    现在他坐在镜头边缘,百无聊赖的翻着手工编织大全。


    【来了来了!复合肥小哥!】


    【怎么戴上了口罩啊,我想看脸!】


    许知行继续介绍笋干。


    “这批笋都是今天早上现挖的,每一颗都是完整的。”他顿了一下,看了蒋承骁一眼,“除了被某人削断笋尖的那几颗。”


    蒋承骁猛的抬头,眼神凶狠的瞪过来。


    弹幕笑疯了。


    【哈哈哈哈复合肥小哥被点名了!】


    【哎呀~看小哥胳膊上的肌肉就知道他很有劲啊!削断笋尖也是人之常情嘛~】


    有人问笋干怎么吃。


    许知行正要开口,蒋承骁站了起来。


    他走到镜头前,拿起一片还没完全晒干的鲜笋片。


    “看好了。”蒋承骁对着镜头,声音低沉,“这是纯天然、零添加、有机生态的高山野笋。生长在海拔——”他看了许知行一眼。


    “三百米。”许知行小声提醒。


    “海拔三百米的原始竹林深处。”蒋承骁继续,“每一颗都是人工精选,经过严格的尺寸筛选和品质把控。”


    【他又开始了!】


    【上次把草鞋吹成高定,这次要把笋干吹成什么?】


    蒋承骁举起笋。


    “口说无凭。”他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下巴和嘴唇,“我现场试吃。”


    许知行在旁边皱了下眉:“那是生的。”


    蒋承骁已经把笋片塞进嘴里了。


    他咬了一口。


    生笋又硬又涩,还带着泥土的腥气。


    蒋承骁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他的眉毛拧在一起,腮帮子的肌肉在口罩下鼓动着。


    弹幕安静了两秒。


    蒋承骁咽了下去。


    “口感清脆。”他面不改色的说,“回甘明显。带点……土味。纯天然的土味。这说明它没有经过化学处理,保留了最原始的风味。”


    他把剩下的半片笋举到镜头前。


    “你们在超市买的真空包装的笋干,全是泡过药水的。吃进去的都是添加剂。但我们这个,你看,”他指着笋片上沾着的泥土,“连土都是原装的。”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这哥们是不是当过传销头子?为什么每次他说完我都想买???】


    【买!321上链接!冲着他生吃那一口我也得买。】


    【主播,你这助理真的不考虑来我们公司当带货主播吗?太会夸了!我们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许知行看了一眼后台,在线人数突破两千了。


    他挂上了链接。


    笋干,五斤一份,五十块包邮。


    下单的人比他预想的多。


    一个小时的直播,卖出去十份。


    五百块。


    加上之前存的,账上有一千七百二十块了。


    关掉直播。


    蒋承骁灌了三大碗水,才把嘴里生笋的涩味冲淡。


    “五百块。”他伸出手,“分我一半。”


    “你欠我一千八百二十。”


    “我刚才为了推销生吃了笋!这是敬业!要加绩效!”


    “绩效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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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今晚多给你一个鸡蛋。”


    蒋承骁气的在院子里转圈。


    许知行没理他。他坐在桌前,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输入了数字:500。


    转账。


    收款人是陌生的账号,名字只显示了姓:孙。


    备注栏里,许知行打了两个字:医药费。


    转账成功。


    账户余额一下子从一千七百二十变成了一千二百二十。


    许知行关掉手机,把它揣进口袋。


    他没注意到,蒋承骁正好从他身后走过来倒水。


    蒋承骁的视线扫过手机屏幕的瞬间,看到了转账页面。


    五百块。


    医药费。


    转给了一个姓孙的人。


    蒋承骁端着水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吭声,端着水回到了角落里坐下。


    晚上。


    许知行做了笋片炒蛋,用了四个鸡蛋。蒋承骁那份多了一个荷包蛋,算是绩效。


    两人坐在桌前吃饭。


    蒋承骁吃的很快,但心思不在饭上。他时不时的瞟许知行一眼,又低下头扒饭。


    “你看什么?”许知行问。


    “没看什么。”蒋承骁夹了一筷子笋片,“这笋还行,比生吃好多了。”


    许知行嗯了一声。


    “许知行。”蒋承骁放下筷子,装作不经意的问,“你认识姓孙的人吗?”


    许知行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蒋承骁耸肩,“你在这村里也没什么朋友,就想知道你是不是认识什么人。”


    “不认识。”许知行继续吃饭。


    蒋承骁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


    “那你今天下午转的那五百块是给谁的?”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响。


    许知行转过头,看着蒋承骁。


    “你偷看我手机?”


    “我没偷看。”蒋承骁理直气壮,“你自己大大方方的转账,屏幕朝着我,我又不是瞎子。”


    “那是我的事。”


    “五百块是我们一起赚的!”蒋承骁一拍桌子,“我生吃了笋!我的嘴现在还是涩的!你转给一个不认识的人?还写着医药费?你在外面有什么人了?”


    许知行放下筷子,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这句话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蒋承骁被他这一问搞的有点心虚,声音却更大了,“就是字面意思!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在外面——”


    他卡壳了。


    在外面什么?


    蒋承骁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


    他只是看到许知行把钱转给了陌生人,心里就堵的慌。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舒服。


    “在外面有狗了?”蒋承骁最后憋出一句。


    许知行愣了一下。


    院子里,大黑从狗窝里探出头,疑惑的看了过来。


    “我说的不是你。”蒋承骁冲大黑摆摆手。


    大黑缩回了狗窝。


    许知行盯着蒋承骁看了五秒钟。


    “那五百块,”许知行的声音很平静,“是还债。”


    “还什么债?”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那是我的绩效!我的血汗钱!”蒋承骁站起来,“你要是有什么事,你说出来。我们是合伙人,你不能瞒着我。”


    “我们不是合伙人。”许知行也站起来,“你是债务人,我是债权人。我怎么花钱,不需要跟你汇报。”


    两人隔着桌子对峙。


    蒋承骁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许知行说的没错。这些钱确实是他的。蒋承骁欠着他的债,没有立场管他怎么花钱。


    但心里就是不痛快。


    “行。”蒋承骁一把抓起碗,转身走向院子。


    “碗别摔了。”许知行在后面说。


    “关你屁事!”


    蒋承骁蹲在井边洗碗,洗的很用力,碗在手里转来转去,水花溅了一身。


    他一边洗一边想。


    医药费。


    许知行被他从许家赶出来,一分钱没有。他不可能在这个村子里欠下医药费。


    除非,是以前的事。


    或者,是替别人还的。


    蒋承骁把碗洗干净,放在石台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屋子。许知行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低头在写东西。


    蒋承骁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跟踪他。


    他要搞清楚,那个姓孙的人是谁。


    那五百块钱,到底给了谁。


    这可是他辛辛苦苦赚来的!


    蒋承骁回到屋里,躺在炕上,用破床单蒙住头。


    许知行坐在桌前,翻开本子。


    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响。


    【收入:500元。支出:500元。结余:1220元。】


    他顿了一下,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债务人:成削。今日表现:良。推销能力出色,但情绪管理能力差。疑似开始多管闲事。需警惕。】


    写完,他合上本子。


    抬头看了一眼里屋。蒋承骁裹成一团,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但许知行知道他没睡着。


    因为蒋承骁睡着的时候会打呼噜,现在屋里安静的只有虫鸣。


    许知行吹灭油灯。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将军在鸡笼里小声咯了一下,大黑在狗窝里翻了个身。


    夜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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