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永州,陆府门口。
放眼望去,人山人海,到处都是乌泱泱的人头。
原是一队军容肃穆的黑甲兵卒。
明明人头攒动,却无一人喧哗出声,一派的肃穆寂静。
这些披坚执锐的兵将显然都是上过战场的,浑身煞气浓重,连压着的横眉冷目,都透出一股凶悍残酷的杀意。
但他们并未行凶,而是扶着寒冽腰刀,老实规矩地护住站在最中央的高大男子,不敢有半分懈怠。
居中之人,正是威名远播的镇北大将军陆筠。
腊月隆冬,大雪飘扬。
绒绒的雪絮拂面,凝于陆筠那双狭长凤目浓睫之上。
他似是习惯了此等寒冷,并未扫去发间霜雪,而是从容地帮着面前含泪的老人,拢了拢猞猁皮裘。
“祖母回府吧,何必在外受冻。不过是戍边三年,如有陛下恩典,逢年过节仍能回永州探亲。再不济,您三不五时差人送点土仪吃食来给孙儿,孙儿也给您寄些家书、用物,总归断不了联系。”
“那哪能一样?到底是相隔两地,战场上又刀枪无眼的,谁知道……呸呸呸,不说这些晦气的话。”
陆老夫人眼眶泪花涌动,伸手抚上陆筠那张轮廓冷硬的脸颊,“筠哥儿又瘦了,可是在外吃了苦头?”
此言一出,副将徐齐光忙道:“老太太瞎说,咱们大将军几时瘦过?平日远征在外,一顿晚饭都能吃一头小羊羔子呢!这饭量,还说清瘦,当真是胡叨叨了。”
徐齐光自小在陆府长大,说是家仆书童,又没签奴契,更像是陆家收养的远亲。
徐齐光聒噪,陆筠稳重,两个孩子都是陆老夫人看着长大的,自然说话亲昵,没什么忌讳。
闻言,陆老夫人被徐齐光逗笑,作势拍了下他的脑袋:“你啊,还是皮猴一个!跟着筠哥儿南征北战多年,都不改改性子,也不知手底下的人怎会服你!”
徐齐光哈哈一笑:“服我作甚?他们服大将军就成,我反正也是听大将军的战令!好了好了,老夫人快回去吧,将军还有军务在身,当真耽搁不得!”
陆老夫人想着今天才大年初二,陆筠又要回边疆守城,她轻叹一口气,说话也有了点怨气。
“本来和赵家说好了,趁年关办个喜事,也好让馨怡随你上边城去……哪里知道,赵家推三阻四,还拿馨怡初初成年,未办笄礼来推搡,这不过了年,也及笄了么?小夫妻先成家再慢慢办笄礼,多好呢!”
陆老夫人说的赵馨怡,便是赵家嫡次女,也就是陆筠的未婚妻。
若非陆老太爷承过人家的恩情,堂堂永州大族陆家,又怎会和那等末流士族赵氏议亲?
陆老夫人为人和善,不把眼睛安额头上看人。既然婚事说定,陆老夫人也对这个未来孙媳疼爱有加。
哪知,自打赵家长子入仕为官,深得皇帝倚重,谋得兵部尚书的高职后,赵氏倒抖起来了!
偏自家孙儿犟得很,也不知是不是被那个赵馨怡迷得神魂颠倒,竟为她守身如玉。如今二十有六,还不肯纳个妾室、收个通房。
如今大房嫡长子病逝,偏嫡长孙又子嗣单薄,当真成了老太太的心病!
徐齐光叫苦不迭,见老太太又要发作,忙给陆筠使了个眼色,示意陆筠先走,他留下善后。
徐齐光:“哎呦我的老太太,您怎么又开始抹泪了?大胖孙儿早晚有的!咱们陆大将军身子骨多好?给您生,百八十个都生!快来人啊,都是傻子不成,这天寒地冻的,还不让老太太进屋里烤烤火,是想冻死谁呢?”
陆筠握了下陆老夫人的手,扶鞍上马,同她道:“祖母莫要伤怀,得空孙儿就给您送信。”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可算把老人家哄回府内了。
徐齐光送完陆老夫人,策马赶来,气喘吁吁地道:“将军,年关回一趟老宅,当真比杀十个鞑虏还累。”
陆筠眉眼漠然,轻嗯了声,没有多说。
徐齐光偷偷觑了陆筠一眼,知他素来城府深沉,喜怒不辨于色,如今话少寡言,定是在思忖战局,也不敢多言。
说来可气,若非陆筠多年镇守边城幽州,将那些意图犯境的鞑虏胡蛮打得节节败退,南地神都早就在鸿德四十五年沦陷,被那些北鞑占领,李室王朝也不复存在!
偏皇帝既畏惧陆筠手上军权过重,执意要褫夺他的兵马印绶,又在鞑虏率军攻城之际,命陆筠挂帅统兵,护城守境,当真是卑鄙无耻!
可陆筠赤胆护国,竟不生怨言,领了皇命,便统兵上阵,夺回失地,平定战事。
三年过去,那些北鞑畏惧战神陆筠的威名,安分一段时日,皇帝又生出卸磨杀驴的念头。
皇帝不但想设下军所,派出倚重的心腹兵卒,欲取代陆筠的位置,继而杀之。
他还放纵手下“文臣门生”,罗织陆筠“投奔鞑虏,通敌叛国”的罪名;更是污蔑陆筠屡战屡捷,不过是与外族合谋,演绎了一场战胜的戏码,也好以此牟利,窃谋国帑军饷辎重,以养私兵。
唯有徐齐光知道,皇帝既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不欲分出神都兵马,又畏惧胡兵攻城,便允陆筠在边境募兵垦田。
起初一段时日,陆家军确实很难,招来的兵卒都是些流民、山匪,上不得台面。
但后来,在陆筠的操练之下,众人服了心气儿,甘心为他效死,又有了屯田经验,竟也在陆筠的带领之下,养出一支颇具规模的边军。
每一场守城的战役,都是陆筠身先士卒,硬生生扛下来的,若非陆筠一心报国,大周都不知换了多少次国主,又岂能容皇帝如此亵渎污蔑?!
徐齐光气得牙根痒痒,他为自家将军打抱不平。
他一想到那位本该是陆筠大舅兄的赵尚书,为了自己的通天官途,竟还往陆筠身上泼“叛国”的脏水,逼得陆筠让出印绶,戍边三年,不得返京,他的气儿就不打一出来!
不日后,还有新的将领、监军前来幽州接替陆筠手上兵卒……
徐齐光忧心忡忡,问道:“赵家吃里扒外,卑鄙无耻,将军怎么不和老太太言明,让她解了这门婚事?”
陆筠摩挲腰上剑柄,凉薄的凤目睇向远处空濛的山林,寒声道:“不急……切莫打草惊蛇”
总得留个饵料,诱人来咬。
徐齐光很听陆筠的话,他心知陆筠已有部署,不敢多言。
徐齐光咬了下牙:“成,您心里有数就行。反正末将跟着将军混,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
陆府门口。
待那些人高马大的兵卒陆续离开,守在檐底的丫鬟婆子们才敢拿起扫帚,上前扫雪、撒盐。
免得地皮被战马踏得严实,往来出入,还能摔人一大跟头!
云芙跟在王婆子身后做事,她的棉袄单薄,在外冻了半天,手上冻疮又开始生痒发红。
她一面扫雪,一面回想方才窥见的那一幕。
这是云芙第一次看清镇北大将军陆筠的长相,原以为陆筠会和镇府门神一样魁梧狰狞,浓眉大眼,凶神恶煞。
但其实,陆筠生得剑眉凤目,他的样貌比她想象中要清隽秀致许多,甚至比那些深闺的贵女还要好看。
很可惜,云芙位卑言轻,不过是个扫洒丫鬟,她不敢凝神去看,只远远瞥了一眼。
如今回想,她也只记得陆筠肩背峻拔,颌骨线条冷冽,鼻梁优越高挺,整个人犹如一柄出鞘利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云芙又想到前天夜里,她不慎看到了男人那一截肌理结实的精壮劲腰。
陆家大爷瞧着俊逸韶秀,但其实底下的身躯,还是如武将那般孔武有力。眼风也骇戾迫人,挟带着山雨欲来的威慑力。
云芙不免惊恐地缩了缩脖子,心生惶恐。
她继续费劲儿扫雪,不再多想这些琐事。
没一会儿,王婆子拿手肘戳云芙,喊她入内:“上外院茶歇去,老夫人要个小丫头帮忙烧火挑炭。”
一般能在陆老夫人跟前伺候的人,唯有内院的一等丫鬟。
若非今日为陆家大爷送行,又怎会留在外院的茶室歇歇脚?
这等伺候老夫人的好差事,王婆子留给云芙,自然是想她多拿一点赏钱。
云芙感激地点点头:“过两日我给您沽一壶酒喝!”
王婆子知道云芙家里赤贫,谁见到这般孝顺长辈的孩子都会动容,她不免叹气:“酒就不用了,记得给自己买点冻疮的膏药,手都破皮了。”
“嗳,那我迟点给您剔鱼刺,伺候您吃酒!”
云芙有恩必报,王婆子知她脾气,也不和她客气。
王婆子想到小姑娘剔刺精细,还知道帮她掰碎小黄鱼的肉丝,心里熨帖:“成啦,快去吧,再晚些好差事又让人抢了。”
云芙连忙点头哈腰,跑到茶歇。
她得了沈嬷嬷的首肯后,这才蹑手蹑脚入内,跪到一侧炭盆前,用烧火棍小心挑动铜盆里发白发红的银丝炭。
陆老夫人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苦,一贯被下人伺候,听到有人进屋的动静,也不过瞥了一眼,并未多瞧云芙。
陆老夫人接过沈嬷嬷递来的茶汤,轻呷一口,叹气:“筠哥儿自小就是个心思重的,他虽不言语,但老婆子我也看得出来,想来是赵家犯了毛病,又开始站队了。难怪过年都不来府上闲谈,态度不阴不阳的,连年礼都是除夕夜里才送进门,可真是扒高踩低,一团腌臜气!”
陆老夫人待未来孙媳赵馨怡有个好脸色,也不过是看在陆筠的颜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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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赵家真眼高于顶,故意折腾人,迟迟不肯过礼完婚,那她也不会任人拿捏。
过完年,陆筠都要二十七岁了。
他二叔、三叔在陆筠这个年纪,早就生出一窝儿女了,哪里像陆筠一样,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偏他们陆家守礼,愿意等赵馨怡及笄再完婚,还不肯先抬个妾室,找个通房丫鬟,给陆筠生下庶子、庶女。
可陆家待人真诚,却换来赵家的慢待。
赵家故意拖延婚事,可见是陆筠的仕途上出了什么差池,他们还在观望这场婚事呢!
哪家一辈子顺风顺水,没点波折的?这点苦难都不能同舟共济,还谈何夫妻和睦,守望相助?
陆老夫人心里存气,她也不是什么任人搓圆捏扁的人,总不能被一个赵馨怡害得大房后继无人吧?
陆老夫人发了狠,对沈嬷嬷道:“赵家小姐既不肯跟着筠哥儿生儿育女,延绵大房血脉,那咱们就送几个乖巧的孩子到幽州去。筠哥儿驳了老婆子的面子,把燕芳丫头打发了,总不至于还送回这点‘土仪’?”
沈嬷嬷笑道:“那倒不至于,谁不知道咱们大爷最心疼自家祖母了?在外大爷雷厉风行的,板着一张脸都能吓死那些魑魅魍魉,可在内大爷对老夫人说话都是和风细雨的,最孝敬您了。”
陆老夫人听得心头暖乎,脸上又带出几分笑。
她的长子死得早,她是看着嫡长孙长大的,自然最疼爱陆筠。
沈嬷嬷:“只是……这般给大爷塞人,倘若真出了庶出子女,赵家日后完婚进门,恐怕新妇的面子上不大好看。”
陆老夫人当然也明白,她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给赵馨怡难堪,免得两家结亲结成了仇,还让夫妻二人生出芥蒂。
陆老夫人斟酌一会儿,问:“你可能寻到那等生了子嗣,还愿意舍下孩子走人的姑娘?”
如果只是有府上有了几个庶出子女,但把孩子生母打发出门,不留在陆府碍孙媳的眼,倒还能合乎规矩,能糊弄糊弄过去。
况且,也是赵家先不仁,她才想出这等不义的法子,实在怨不得她。
沈嬷嬷脸色凝重:“不好说,毕竟陆家在旁人眼里,也是一场泼天造化了,哪家丫鬟妾室在生下孩子后,又舍得这样的荣华富贵?”
“寻寻看,不拘是府上丫鬟,还是市井那些身家清白的孩子,只要对方样貌好,性情好,且不来事,还肯生完孩子就走人,不闹得阖府人仰马翻。你就把人送到府上来,经我验看一番。”
陆老夫人拧眉,“大不了给人一笔能花销几辈子的钱财,百金千银什么的砸下去,我还不信寻不到乖巧的姑娘。”
沈嬷嬷心里有了数,她盘算一阵,轻声应下:“那奴婢便去牙婆那里问问,老夫人且等着我的好消息!”
言毕,陆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一等丫鬟们,竟悄悄抬起美眸,望了过来。
陆老夫人哪里不懂这些年轻姑娘们的想法?她的孙儿生得龙章凤姿,又年轻有为,谁会不起心思?
只陆老夫人年轻时候也并非善茬,她故意敲打那些起了不良居心的丫鬟们,同沈嬷嬷冷指桑骂槐地哼道:“反正你和人说清楚轻重!若她生了哥儿、拿了钱财,还敢作妖,老身也自有惩治她的法子!得了爷们儿的宠爱便想留下来享福,此等背信弃义的丫头,我可不敢留在府上。”
说完,陆老夫人又压低满是皱纹的老眼,轻蔑地扫向众人。
“听清楚没有?!你们要这个恩典,老婆子我愿意给!可生了孩子就得走人,若是背地里勾搭大爷,给新妇难堪,我也有除人的手段!”
此言一出,屋内的丫鬟各个诚惶诚恐,跪到了地上,鹌鹑一般不敢说话。
可众人虽一齐儿低着头,心思却各异,难免蠢蠢欲动。
有的想:比起留子离府,得一场富贵,她们还是更想在老太太身边做事……至于给陆筠做姨娘的事,等他娶妻后再说也不迟。
也有人想:一千两白银、一百两金子,寻常人家几辈子都挣不来的钱,只要生个孩子就能拿到,多好的事?再艰再险,她们也愿意一试。
而跪在宝相花地衣上的云芙,自然也听到老夫人他们的谈话。
云芙一个月的月例也就一钱银子。
十钱银子就是一两,而她含辛茹苦十年,也只能赚十两银子。
而祖母眼疾愈发严重,她急着挣钱,给祖母治病……
如果为陆筠诞下子嗣,就能得到千银百金,还能远远逃离陆府,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这般美的差事,当真是天上掉馅饼。
云芙咬住嫣红的下唇,心中不免生出希冀。
她虽知道此为通天捷径,定有可怖之处。
可云芙走投无路,她别无选择,还是想试上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