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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魔窟

作者:我经过你的旧伤口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队伍像一群待宰的牲畜,被日本兵驱赶着向前走。


    从营口西门出去,是一条土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偶尔有几棵枯树,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死人的手指。陈徽之低着头,混在人群里,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泥土,每一步都硌得脚底生疼。


    没有人说话。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和日本兵偶尔的呵斥声。


    陈徽之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四周。五六十个人,都是男人,年纪大的头发已经花白,年轻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破旧衣裳,有的甚至只披着一块麻袋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没有人敢停下来,没有人敢吭声。


    沈屹走在他右边,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只要陈徽之有任何闪失,他随时可以抓住他。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队伍停下来休息。日本兵扔过来几个硬邦邦的黑面馒头,像喂狗一样。人群一拥而上,争夺那几个馒头,有人被推倒,有人挨了打,但没有人反抗。


    沈屹没有去抢。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昨天藏起来的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给陈徽之,一半自己留着。


    “吃。”他低声说。


    陈徽之接过那半块干粮,捏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吃。他看着那些争夺馒头的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沈屹,”他用极低的声音说,“这些人……都是被抓来的?”


    沈屹点点头,也压低声音:“有抓来的,有骗来的。日本人到处招工,说是修铁路、盖房子,给钱给粮。来了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陈徽之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半块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干粮又硬又糙,像嚼沙子一样,但他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


    休息了不到一刻钟,日本兵又开始驱赶他们上路。下午,他们被赶上一列闷罐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站着,挤成一团。车门从外面锁上,只有车厢顶上一个小小的透气窗,透进来一线昏暗的光。


    火车开了很久。陈徽之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没有吃的,没有水,有人开始呻吟,有人开始哭泣。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汗臭、屎尿、还有恐惧的味道。


    沈屹一直站在陈徽之身边,用身体护着他,不让他被人群挤倒。陈徽之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一会儿,醒一会儿。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上海,在陈家大宅的书房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他坐在沙发上翻着《字林西报》,等着管家来叫他用早餐。一切都很平静,一切都很安稳。然后他抬起头,看到沈屹站在门口,穿着那身巡捕房的制服,冲他微微一笑。


    “走吧。”沈屹说。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可是无论他怎么走,那扇门都越来越远,沈屹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刺眼的白光里。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在闷罐车里,还在沈屹怀里。沈屹正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


    “做噩梦了?”沈屹的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到。


    陈徽之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沈屹揽紧他,下巴抵在他头顶,轻声说:“没事,我在。”


    火车终于停了。


    车门被打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陈徽之眯起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日本兵在外面吼叫着,让他们下车。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去,有人跌倒,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发出凄厉的惨叫。


    陈徽之和沈屹被人群裹挟着下了车。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陈徽之几乎要瘫倒——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沈屹一把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等那股麻劲儿过去。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陈徽之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片空旷的平地,远处是几排灰色的营房,营房后面是更高的、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建筑。平地上站着许多和他们一样的人——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带着麻木和恐惧。更远处,有几个穿着白色大褂的人影在走动,像游魂一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消毒水、血腥、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让人作呕的甜腻。陈徽之的胃里一阵翻涌,他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走!”日本兵用枪托砸着落在后面的人,吼叫着,“快走!”


    他们被驱赶着向那几排灰色的营房走去。经过那片空地时,陈徽之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空地边上,堆着一堆衣服。各种各样的衣服——棉袄、夹袄、布衫、裤子、鞋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旁边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在把衣服分类,扔进不同的筐子里。


    那些衣服上,有的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陈徽之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明白了——那些人,那些穿过这些衣服的人,已经没有了。他们被送进了那几排灰色的营房后面的某个地方,再也没有出来。


    他感到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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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沈屹的手很用力,骨节都发白了,但那只手也很稳,稳得像一块磐石。


    “别看。”沈屹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到,“往前走。”


    陈徽之点点头,跟着人群,一步一步向前走。


    他们被赶进一间大通铺。屋里光线昏暗,挤着几十个人,空气污浊。墙角放着一个木桶,散发着恶臭。有人躺在铺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日本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枪的士兵。那日本人戴着眼镜,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眼神却异常锐利,扫视着屋里的每一个人,像是在挑选什么。


    陈徽之低下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他能感觉到那个日本人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开。


    “这批货,质量一般。”那日本人用日语对身边的士兵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不过试验用的,够了。”


    士兵点头哈腰,用日语应着。


    那日本人又扫了一眼屋里的人,转身走了出去。门重新关上,屋里重新陷入昏暗。


    陈徽之靠在沈屹身上,闭上眼睛。他感到累极了,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他知道,他们进来了。他们终于进来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活下去,然后找到谭宗明,拿到他手里的东西。


    可怎么找?怎么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身边有沈屹。


    沈屹揽着他的肩,在他耳边轻声说:“先休息。保存体力。”


    陈徽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夜深了。通铺里此起彼伏地响着呻吟声、咳嗽声、还有压抑的哭泣声。陈徽之躺在沈屹身边,两个人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抵御着东北冬夜的寒冷。


    “沈屹,”陈徽之的声音极轻,几乎只是气音,“你说,那些衣服的主人……”


    “别想了。”沈屹打断他,“现在想这些没用。我们要做的,是活着出去。”


    陈徽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可我忍不住。”


    沈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揽得更紧了一些。过了很久,他低声说:


    “我也忍不住。但我告诉自己,只有活着,才能替他们报仇。”


    陈徽之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风声呼啸。那是东北的夜风,像无数冤魂在哭泣,又像无数未死的生命在呐喊。


    他们躺在那个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地方,听着风声,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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