荃湾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涌着各方力量的角力与磨合。林永昌的渠道果然高效,与东江方面的初步接触已经建立。对方派来的联络人,是一位自称“老金”的中年人,外表憨厚如田舍翁,眼神却精亮如鹰隼,谈吐间对广东沿海乃至上海的情况了如指掌。陈徽之在阿强的陪同下,与他在货栈附近一处废弃的茶寮秘密会面。
老金仔细听取了陈徽之关于“隼”(谭宗明)和“樱花雨”计划的简要介绍,并查看了部分经过处理的证据照片(未露关键身份信息)。他沉默地抽完一袋水烟,才缓缓开口,带着浓重的客家口音:“陈先生带来的东西,分量很重。打蛇打七寸,你们这是要敲蛇的脑壳。好事。不过,辣斐德路那宅子,是龙潭虎穴,硬闯不行,巧取也难。我们的人在上海有眼睛,但伸不到那么深的位置。不过……”他顿了顿,“如果只是为了拿到那份名单,未必一定要进那个铁桶。”
陈徽之精神一振:“金先生的意思是?”
“谭宗明这种人,狡兔三窟。这么要命的东西,他未必只放在一个地方。就算在书房,也可能有更隐秘的备份或转移路径。他在上海滩经营多年,手下有替他干脏活的人,也有知道他不少秘密、却未必铁了心跟他一起沉船的人。”老金磕了磕烟灰,“我们可以从外围入手,找他的漏洞,或者……找怕死的人。”
“策反?或施压?”
“双管齐下。我们这边,可以想办法接触一两个谭宗明手下不那么核心、但知道些内情、且家小不在他控制下的人。你们那边,如果能通过其他渠道,给谭宗明施加足够大的压力,让他觉得自身难保,下面的人自然会见风使舵。”老金看着陈徽之,“陈先生通过英国人那边,压力给足了吗?”
“正在进行中。”陈徽之答道,“国际压力和内部猜疑,应该很快会传导到他那里。”
“那就好。压力之下,必有裂缝。”老金点点头,“我们会留意上海那边的动静,也会尝试接触目标。一旦有进展,会通过林会长转告。另外,陈先生提到的那份可能被渗透的人员名单,如果方便,可以给我们一份。我们在一些地方,或许能帮忙验证或预警。”
陈徽之将一份经过处理的名单副本交给老金。合作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老金没有做出任何保证,但务实的态度和清晰的思路,让陈徽之觉得这条线或许真的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与此同时,“教授”和史密斯那边的反馈也陆续传来。英方高层对证据高度重视,通往伦敦和华盛顿的绝密渠道已经启动,评估报告和情报摘要正在紧急撰写和加密传输中。针对重庆方面的递送,则采用了更迂回和多线并行的方式,以避免被可能的拦截。然而,他们也带来了一个不算意外的消息:南京方面在香港和上海的活动明显加强,似乎在疯狂搜寻什么,风声很紧。史密斯提醒陈徽之,他本人可能已被列入某些秘密搜查名单,务必深居简出,加强戒备。
压力在积聚,裂缝在孕育。但陈徽之心中那根最敏感的弦,依然系在沈屹渺茫的生机上。他几乎抓住一切空隙,反复研究沈屹留下的所有物品和信息,试图找出那可能存在的“后手”。
苏婉的身体在黄大夫的调理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年轻的生命力和强烈的求生(或者说复仇)意志,支撑着她闯过了鬼门关。她能够坐起来简单进食,也能进行短时间的清晰交谈了。陈徽之每天都会抽时间去看她,一方面是获取更多关于杜兰德、谭宗明以及她被囚期间的细节,另一方面,也是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指向沈屹下落的线索。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棂,在病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婉靠在床头,虽然依旧消瘦,但脸上已有了些许血色。她正努力回忆着逃离虹口那夜的每一个片段。
“……沈先生带着我,还有那个船老大,从下水道出来,是在浦东一个很荒的滩涂。天很黑,雨很大。沈先生伤得很重,走路都在晃,但他催我们快上船。那船不大,机器声很响。开出去没多久,后面就有探照灯和枪声……”苏婉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努力保持着条理,“沈先生让我趴好,他和船老大说了几句,然后……他就让我把这个铁盒贴身藏好,说……说万一失散,或者他……出了事,让我一定想办法在月圆夜之前,到‘三礁’附近等,说可能会有人接应,把盒子交给一个‘可靠的人’。”
“他有没有说,‘可靠的人’有什么特征?或者,怎么确认?”陈徽之追问。
苏婉蹙眉思索,缓缓摇头:“没有……时间太紧,他只反复说‘三礁’、‘月圆夜’、‘海棠’……对了,他塞给我铁盒的时候,好像还说了一句……‘如果等不到,或者情况不对,就……就把它沉了,绝不能再落到日本人手里。’”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然后……后面追来的船灯光越来越近,枪声也更密了。沈先生突然对船老大喊了一声‘转向,去吴淞口外老地方!’然后他……他看了我一眼,就……就抓起船上一件旧雨衣裹住什么,翻身跳下了海!朝着另一个方向游去!追兵的船……大部分都朝他那个方向追过去了……”
又是吴淞口外。沈屹故意将追兵引向那里。那里有他说的“老地方”?是另一个预设的接应点?还是绝地?
“那个船老大呢?后来怎么样了?”陈徽之压下心头的翻涌,继续问。
“船老大也受了伤,但咬牙开着船,趁着混乱和夜色,往南边拼命开。后来船好像被打坏了机器,只能漂着。再后来……就是遇到风浪,勉强漂到那礁石附近……船老大他……伤重,没撑过来……”苏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
陈徽之沉默片刻。沈屹跳海引开追兵,生死未卜。船老大伤重身亡。苏婉凭借顽强意志和沈屹的托付,撑到了“三礁”,等来了自己。这条用生命铺就的逃亡路线,惨烈而决绝。
“沈屹跳海前,除了说‘吴淞口外老地方’,还说过别的吗?关于他自己,或者……有没有给你别的东西?”陈徽之不死心地问。
苏婉努力回忆,忽然眼睛微微睁大:“好像……好像他跳下去之前,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很小,硬硬的……但当时太乱了,我又惊又怕,后来在礁石上才发现不见了,可能掉海里了……我、我真没用……”她懊悔地捶了一下床沿。
“别急,慢慢想,那东西大概什么样?”陈徽之的心提了起来。
“很小,冰凉,好像是……金属的?形状……记不清了,好像不是规则的……”苏婉痛苦地摇头,“我太慌了,根本没看清……”
线索又断了。但至少知道,沈屹在最后关头,可能还试图传递出什么东西。那会是什么?另一个微缩线索?某种信物?还是开启某个秘密的钥匙?
陈徽之安慰了苏婉几句,让她好好休息。离开病房时,他的眉头锁得更紧。沈屹的“后手”似乎存在,但线索过于缥缈。“三礁”和“月圆夜”是他们已知的联络点,但沈屹跳海引开追兵,说明他可能还有别的计划或接应,那个“吴淞口外老地方”是关键。而苏婉遗失的那个小金属物件,或许也是拼图的一块。
傍晚,林永昌从外面回来,神色略显凝重,将陈徽之请到书房。
“陈少爷,有个消息,不知真假,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林永昌关好门,低声道,“我有个跑闽浙沿海船运的兄弟,昨天刚回港。他喝酒时说,大概十天前,他们在闽江口外遇到风浪,避风时曾上过一个很少人去的荒岛补充淡水。在岛背风的石缝里,发现了一些近期有人停留过的痕迹——烧过的柴灰、吃剩的鱼骨、还有……几片沾着褐色污渍的、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破布条。我那兄弟粗人,没在意,但同船有个老海狗,捡起布条闻了闻,说那污渍……像是干了的血,而且不止一个人的。”
陈徽之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个岛……在什么位置?离吴淞口远吗?”
“不算近,在舟山群岛以南,靠近闽浙交界。但如果顺着洋流和风向,从吴淞口外漂过去,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尤其如果有人受伤,随波逐流……”林永昌看着陈徽之,“时间也对得上,十来天前。而且,他们还在石缝深处,看到一个用石头很隐蔽地压着的东西——半块压缩饼干,军用那种。岛上鸟多,如果是随便丢的,早被叼走了,那样放着,倒像是……留给后来人的标记。”
荒岛、血迹、军用压缩饼干、可能来自吴淞口方向的时间……这些零碎的信息,像黑暗中偶然擦亮的火柴,虽然微弱,却照亮了一瞬间的轮廓。
“能联系上您那位兄弟,或者那位老海狗,问得更详细些吗?比如岛的具体位置、痕迹的细节、布条的颜色质地……任何细微之处!”陈徽之语气急促。
“我已经让人去请了,应该晚点能到。”林永昌道,“陈少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沈先生吉人天相,或许真有生机。但就算他真到了那个岛,也必然是重伤在身,缺医少药,孤悬海外……前途依然凶险。而且,消息未必准确,也可能是其他落难者。”
“我明白。”陈徽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任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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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可能,都不能放过。如果真有线索,我想请会长帮忙,安排可靠的船只和人手,去那个岛附近海域查探,或者……联系那一带可能与我们同道的海上朋友,留意是否有陌生伤员被救起。”
林永昌沉吟片刻:“查探可以安排,但不宜大张旗鼓,免得打草惊蛇,或者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我会让阿强去办,他熟悉水路,也机灵。至于联系海上同道……那一带情况复杂,有渔帮,也有亦商亦盗的团伙,甚至可能混着各方的眼线。我可以试着通过潮汕和闽南的老关系,递个模糊的话头过去,但能不能有回音,很难说。”
“多谢会长!”陈徽之由衷感激。林永昌的助力,已远远超出了一般的情谊范畴。
等待那位船老大和老海狗到来的时间里,陈徽之坐立难安。他再次拿出沈屹的海图,在上面寻找舟山以南、闽浙交界处可能的岛屿。又反复回想沈屹密码中可能与此相关的暗示。那个“水文邮局”的坐标,是否也与这片海域有关?
夜色渐深,货栈里灯火通明。当那位满身海腥味、皮肤黝黑的船老大和那位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的老海狗被带来时,陈徽之几乎按捺不住立刻追问的冲动。
他强自镇定,请两人详细描述荒岛的位置、地形、以及发现的痕迹。老海狗的记性出乎意料的好,甚至能大致画出岛屿的轮廓和石缝的位置。他描述那布条是深蓝色卡其布料,像是常见的工装或水手服,血迹呈喷射状和擦拭状,似乎伤者不止一处伤口,且有过简单包扎又撕裂的痕迹。压缩饼干是美军的型号,虽然在海边潮湿环境里有些软化,但还没完全变质。
“还有一样东西,”老海狗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小物件,放在桌上,“在石缝更里面一点捡到的,我当时觉得有点特别,就顺手揣回来了。”
陈徽之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破布。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已经被海水浸泡得有些锈蚀的……子弹壳。黄铜质地,口径不大。
但吸引陈徽之目光的,是弹壳底部,一个极其模糊、几乎被锈迹覆盖,但依稀能辨出是被人用锐器刻意划出的痕迹——一个简单的、歪斜的箭头符号。
箭头的方向,指向某个方位。
而这个划痕的方式……陈徽之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太熟悉了。这是他和沈屹少年时,在野外“探险”迷路时,用来在树上或石头上做方向标记的符号!沈屹习惯在箭头末尾轻轻点一下,作为结束。这个弹壳上的划痕,末尾就有那么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凹点!
是沈屹!他一定到过那里!他还活着,至少在当时还活着!并且,他留下了方向标记!
陈徽之握着那枚冰冷的弹壳,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忧虑同时攫住了他。喜的是,沈屹真的可能还活着!忧的是,他显然受了重伤,流落荒岛,现在又过去了十天,他是否还撑得住?他现在在哪里?那个箭头,指向何方?
“这个岛,你们离开后,还有其他人去过吗?”陈徽之的声音有些沙哑。
船老大和老海狗都摇头:“那种兔子不拉屎的地方,除了躲风浪或像我们这样找水,没人会去。我们离开后,也没见有其他船靠近。”
陈徽之谢过两人,让林永昌厚赏,并叮嘱务必保密。两人走后,书房里只剩下陈徽之、林永昌和阿强。
“阿强,”陈徽之看着海图上那个被圈出的岛屿位置,和弹壳箭头大致指向的方位——那是更靠近福建海岸线的方向,“你带上最可靠的人手和船只,准备足够的药品、食物、淡水,立刻出发,去这个岛。仔细搜索,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然后,沿着箭头方向,在附近海域和沿岸可能的登陆点暗中查访,留意是否有伤员被救起,或者……有无近期异常的海上活动或消息。记住,安全第一,宁可一无所获,也不能暴露意图。”
阿强重重点头:“明白,陈先生。我这就去准备,今晚趁夜出发。”
阿强离去后,林永昌拍了拍陈徽之的肩膀:“陈少爷,放宽心。沈先生命硬,既然留下了记号,说明他还有安排。我们现在有了方向,总比大海捞针强。”
陈徽之点点头,将那颗锈蚀的弹壳紧紧握在手心,冰冷的金属渐渐被他的体温焐热。
沈屹,撑住。我找到你的痕迹了。
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无论前路有多少凶险,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黑夜中,希望如星火,虽微茫,却已点燃,指引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