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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香港迷踪

作者:我经过你的旧伤口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皇后号”在晨雾中缓缓驶入维多利亚港。薄雾如轻纱笼罩着起伏的群山和依山而建的密集楼宇,英国殖民风格的建筑与中式骑楼交错,远方太平山巅若隐若现。汽笛声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与码头嘈杂的人声、货轮的鸣响混杂在一起。


    陈徽之站在头等舱的专属甲板上,晨风吹拂着他一丝不苟的头发。他换了一身浅灰色薄呢西装,外罩米色风衣,手中提着那只不起眼的旧皮箱,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来港处理商务或避难的体面华人。墨镜后的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逐渐清晰的码头景象。


    九龙仓码头庞大而繁忙,栈桥延伸入海,停泊着各色船只。搬运工人在监工的吆喝下蚂蚁般劳作,海关人员穿着殖民地制服,神情倨傲地检查着下船旅客的行李和证件。远处,飘扬着米字旗的港督府和汇丰银行大厦,象征着这里无可争议的英国统治秩序。


    那个在船上与他有过简短交锋的白人男子,自那晚露台谈话后便再未主动接近,但陈徽之偶尔能在餐厅或走廊瞥见其身影,总是独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掠过自己。对方身份不明,意图难测,是敌是友尚在两可之间。陈徽之提醒自己,在香港这片龙蛇混杂的殖民地上,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他随着头等舱乘客的人流走下舷梯,踏上坚实的陆地。脚下是香港的土地,空气中飘荡着海腥、茶叶、香料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热带殖民地的颓靡与活力交织的气息。


    海关检查站前,队伍缓慢移动。轮到陈徽之时,他递上护照——用的是他真实的、陈家少爷的身份。怡和洋行的关系已经提前打过招呼,海关官员是个肤色黝黑的印度裔,草草翻看了一下护照,又抬眼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考究的衣着和从容的气度上停留片刻,然后在护照上盖了章,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欢迎来到香港,先生。停留目的?”


    “商务考察。”陈徽之回答。


    “停留时间?”


    “未定,视情况而定。”


    官员点点头,挥手放行。


    走出海关大厅,喧嚣热浪扑面而来。人力车夫、出租车司机、旅馆拉客者、小贩……各色人等操着粤语、英语、沪语甚至日语,在码头外空地上招揽生意。举着牌子的接站人混杂其中。


    陈徽之没有立刻寻找接应的“亨德利洋行”人员。他先叫了一辆相对干净的出租车,用流利的粤语对司机说:“去半岛酒店。”


    他需要先安顿下来,观察环境,确认安全。半岛酒店是香港顶级酒店,住客非富即贵,安保相对严密,消息也灵通,是个适合暂时栖身并观察风向的地方。


    出租车穿行在拥挤的街道上。香港的街景与上海迥异,更显拥挤、陡峭,中西混杂得更为彻底。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繁体中文和英文,叮叮车在轨道上缓慢行驶,穿旗袍的女士与穿西服的男士摩肩接踵,偶尔可见全副武装的英国士兵或印度巡警列队走过。


    半岛酒店位于尖沙咀,面朝维多利亚港,气势恢宏。陈徽之办理入住,要了一间高层、视野好的套房。侍者引领他上楼,房间宽敞奢华,落地窗外是壮丽的海港景色。


    打发走侍者,他反锁房门,拉上窗帘,先仔细检查了整个房间,确认没有窃听设备或可疑之处。然后,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观察着楼下的街道和对面建筑。


    暂时安全。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没有立刻联系“亨德利洋行”的史密斯。沈屹的警告在耳畔回响——“彼可信”,但“可信”到什么程度?在情报世界里,信任往往是最脆弱的东西。他需要先通过自己的渠道,侧面了解一下这位史密斯先生的底细。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皮箱,取出那本硬皮笔记簿,翻到记录香港关系网的那几页。陈家在香港也有生意,主要是通过一家联号的贸易行与本地华商和英国洋行打交道。负责香港业务的是位姓何的经理,跟随陈家多年,为人谨慎可靠。


    他拿起房间电话,拨通了何经理办公室的号码。


    “何经理,我是徽之。”


    电话那头传来何经理惊讶而恭敬的声音:“大少爷?您到香港了?怎么不提前通知,我好去接您!”


    “临时决定,不想声张。”陈徽之语气平静,“有些私人事务需要处理。另外,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亨德利洋行’的史密斯先生,你了解吗?”


    何经理沉吟了一下:“亨德利洋行……我知道,规模不大,主要做转口贸易和航运代理,老板是个英国人,叫约翰·史密斯。这位史密斯先生……风评有些复杂。”


    “怎么说?”


    “生意上还算规矩,但背景似乎不简单。有人说他跟军情部门有点不清不楚,也有人说他私下里帮人处理一些‘特殊’货物和文件,只要价钱合适。不过他在本地英商和华人富商圈子里,人脉倒是不错,很多麻烦事找他似乎都能摆平。”何经理压低声音,“大少爷,您要跟他打交道?”


    “可能有些业务咨询。你帮我约他见个面,就说明天下午,地点……由他定,但要安静。”陈徽之吩咐。


    “好的,大少爷。我马上联系。您住在哪里?需要我安排车或人手吗?”


    “暂时不用。有需要我会找你。记住,我这次来港是私人行程,低调处理。”


    “明白。”


    挂了电话,陈徽之走到窗边,再次望向港口。亨德利洋行的背景果然不单纯。史密斯是个灰色地带的人物,这反而让沈屹选择他作为联络人显得合理——只有这种人,才敢接手如此烫手的情报。


    但风险也在于此。史密斯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他们,或者本身就在多方势力之间摇摆。


    他需要准备好谈判的筹码,以及万一情况不对时的脱身方案。沈屹留下的备用海路联络点,以及那把仓库钥匙对应的资源,都是他的底牌。


    下午,他换了身更休闲的亚麻衬衫和长裤,戴上鸭舌帽,像个普通游客一样走出酒店。他没有坐车,而是沿着弥敦道慢慢行走,感受着香港街头的脉搏,同时也在观察是否有人跟踪。


    弥敦道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人流如织。他逛了几家书店和文具店,买了些无关紧要的报纸和地图,不时借着橱窗的反光观察身后。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尾巴,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在一家老字号的茶餐厅,他点了杯丝袜奶茶和一份菠萝油,坐在靠里的位置,慢慢吃着,耳朵却捕捉着周围各种语言的交谈片段。粤语、英语、上海话、潮州话……各种信息碎片汇入耳中:股市波动、房租涨价、大陆战局传闻、日本人在东南亚的动作、黑市上的紧俏物资……


    香港就像一个巨大的信息漩涡,也是各方势力的前哨站。在这里,真实与虚假,忠诚与背叛,生存与毁灭,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傍晚回到酒店,侍者送来何经理的口信:已约好史密斯先生,明天下午三点,在“陆羽茶室”二楼雅间。“陆羽茶室”是老字号,客人以文人雅士和富商居多,环境雅致,谈话方便。


    陈徽之点点头。地点选得不错。


    晚上,他在酒店餐厅用了简单的晚餐,然后回到房间,再次检查了明天要带的东西:一部分现金、假护照(备用)、微型照相机(用于翻拍部分证据作为谈判或验证的筹码)、手枪,以及最重要的——那份藏在特制皮箱夹层里的胶卷和密码纸破译摘要。他不会一次□□出所有东西。


    他需要睡眠,但脑海里思绪纷杂。沈屹现在怎么样了?上海那边情况如何?苏婉、顾医生他们是否安全?“隼”是否已经察觉证据转移?那个船上的白人男子,是否也来到了香港?


    种种疑问,如同窗外维多利亚港永不熄灭的灯火,闪烁不定,却照不亮前路的迷雾。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陈徽之提前离开酒店。他没有坐酒店的车,而是在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中途换了一次车,绕了些路,才在差十分钟三点时,抵达位于中环的“陆羽茶室”。


    茶室门面古雅,檀香木匾额,两盏宫灯。他走上二楼,报上何经理的名字,穿着旗袍的侍女引他进入一间僻静的雅间。房间里布置着红木家具,挂着水墨山水,博古架上摆着瓷器,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


    史密斯先生已经到了。


    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英国人,身材微胖,灰发稀疏,穿着裁剪合体的三件套西装,打着保守的条纹领带,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质烟盒。看起来更像一个老派的银行家或律师,而非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情报掮客。


    见到陈徽之,他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职业化的微笑,伸出手:“陈先生?久仰。我是约翰·史密斯。”


    “史密斯先生,幸会。”陈徽之与他握手,力道适中,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带着审视意味的蓝眼睛。


    两人落座。侍女奉上极品铁观音,悄然退下,带上房门。


    “何经理说,陈先生有些……特别的业务要咨询?”史密斯开门见山,语气平和,但“特别”二字加了微妙的着重。


    “是。”陈徽之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不疾不徐地说,“受一位朋友委托,带一些东西来香港,希望能通过可靠的渠道,转交给合适的人。”


    “朋友?”史密斯眉毛微挑,“不知是哪位朋友?”


    “沈屹。”陈徽之吐出两个字,目光紧盯着史密斯的脸。


    史密斯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瞬间又恢复了平静。他放下烟盒,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沈先生……他近来可好?”


    “不太好。”陈徽之直言不讳,“上海那边,有人很不想他好。所以,他托我把东西带出来。”


    史密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沈先生是我的老朋友了。他托付的事,我自然会尽力。不过……”他顿了顿,“陈先生,您知道您带来的是什么东西吗?知道这东西会引来什么样的麻烦吗?”


    “略知一二。”陈徽之放下茶杯,“所以,我才需要找到‘可靠’的渠道,和‘合适’的人。”


    “您想要什么?”史密斯直截了当地问,“安全?报酬?还是别的?”


    “第一,确保东西安全送达该去的地方。第二,我和我在上海的一些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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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安全。第三,关于沈屹的下落,如果你有消息,告诉我。”陈徽之列出条件。


    史密斯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玩味。“陈先生,您的要求……很实在,也很难。您带来的东西,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想让它炸在该炸的地方,又不伤及送炸弹的人,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运气。至于沈屹……”他摇摇头,“我最后一次接到他的消息,是一周前,一个简短的加密电报,只说东西会有人送来,让我接应。之后,再无音讯。我在上海的眼线说,租界和虹口最近风声很紧,日本人、巡捕房,还有一些不明身份的人,都在找一个受伤的男人。”


    陈徽之的心沉了沉。沈屹果然还在逃亡,而且处境危险。


    “东西我可以给你一部分,作为诚意和验证。”陈徽之从风衣内袋取出一个用火漆封口的薄信封,推到史密斯面前,“里面是部分文件摘要和照片翻拍。你可以验证其价值,以及……我是否值得信任。”


    史密斯拿起信封,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掂量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着陈徽之。“陈先生,您和沈屹一样,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沈屹选择您,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也愿意相信他的判断。不过,”他话锋一转,“您现在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陈徽之眼神一凝。“怎么说?”


    “从您下船开始,或者说,可能更早。”史密斯缓缓说道,“香港看着自由,但各方眼线无处不在。日本人、南京方面、甚至伦敦那边,都有人对上海最近发生的事情感兴趣。您和陈家的背景,加上您在这个时候突然来港,很难不引起注意。我敢打赌,您现在住的酒店外面,甚至这茶室附近,就有不止一拨人在盯着。”


    陈徽之并不意外。他早有心理准备。“你有什么建议?”


    “首先,您不能继续住在半岛酒店了。太显眼。我在半山有一处安全的公寓,您可以暂时搬过去。其次,我们接下来的接触要更隐蔽。我会安排可靠的中间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史密斯直视着陈徽之,“您必须决定,是只想把东西交出去换自己和朋友的安全,还是……想做得更多?”


    “更多是指什么?”


    “沈屹冒着生命危险拿到这些东西,不仅仅是为了揭露几个贪官或间谍。”史密斯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他想切断一条毒脉,阻止一场可能到来的、更大的灾难。这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强大的助力,以及……更大的决心和牺牲。您,准备好卷入这么深了吗?”


    雅间里寂静无声,只有檀香袅袅。窗外的市声隐约传来,却仿佛隔着另一个世界。


    陈徽之看着史密斯镜片后那双不再掩饰精明的眼睛,又看了看桌上那封薄薄的信封。他知道,接过这封信,不仅仅是完成沈屹的托付,更是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他将不再仅仅是陈家大少爷,一个游走边缘的“顾问”,而将真正成为一名没有名字、没有荣誉、只有危险与责任的战士。


    他想起了沈屹老宅里决绝的背影,想起了海棠树下刻痕,想起了父亲严肃的脸和母亲忧虑的眼,想起了上海滩的繁华与阴影,也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的颠沛与惊心。


    没有太多犹豫。从他决定帮助沈屹,从他带着证据登上“皇后号”的那一刻起,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


    “东西,我会分批给你。计划和助力,你来安排。至于决心……”他顿了顿,“沈屹能做到的,我也能。”


    史密斯深深地看着他,良久,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收起那个信封。“好。今晚我会安排人帮您转移住所。另外,为了安全起见,也是为了验证一些事情,我需要您配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晚上,在‘香港会’(Hong Kong Club)有一个慈善拍卖晚宴,本地的英裔精英和华商领袖大多会出席。我需要您以陈家大少爷的身份参加,并且,在适当的时机,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一点风声——就说您手上有一些‘关于上海某些人与日本方面不当往来’的‘有趣资料’,正在寻找‘识货的买家’。”史密斯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要看看,哪些鱼会忍不住咬钩。也要看看,‘隼’的触手,是否已经伸到了香港。”


    陈徽之明白了。这是投石问路,也是引蛇出洞。风险极高,但可能是最快理清局面的方法。


    “可以。”他应下。


    “注意安全,陈先生。”史密斯站起身,伸出手,“从现在开始,我们同坐一条船了。”


    陈徽之与他再次握手。这一次,他感受到对方手掌传来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同一战线的力量。


    离开“陆羽茶室”,陈徽之走在傍晚的中环街道上。华灯初上,霓虹闪烁,电车叮当作响。这座不夜城即将展现出它最迷离的一面。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将不再仅仅是陈徽之。他将成为一个诱饵,一个棋子,也是一个执棋者,在这座东方间谍之都的棋盘上,与看不见的对手,展开一场关乎生死与未来的无声博弈。


    而他怀中的秘密,便是这场博弈中,最重的那枚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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