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方才在行宫里看见的那张脸,那张血肉模糊的、没有皮的脸,一直在眼前晃。
那张脸叫他二哥的时候,他差点没绷住。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来人。”
马车外立刻有人靠近。
“王爷。”
晏临泽说:“去把云祈找出来。问他,剥了皮之后,还能不能恢复。”
外面的人顿了一下,显然被这个问话惊着了。但他什么都没问,只应了一声“是”,便离开了。
晏临泽又开口。
“盯着那边的动静。”他说,“晏临安,还有晏临澈。一举一动,都要报上来。”
另一个声音应道:“是。”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晏临泽靠在榻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他想起刚才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皮,只有外翻的肉,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可那双眼睛,那双从血肉里露出来的眼睛,还是那个样子。
温和的,无害的,带着一点怯意。
小时候就是这样。
他闭上眼,又想起一件事。
“来人。”
第三个声音靠近。
“去皇宫传话,”他说,“就说本王喝醉了酒,不小心掉湖里了,染了风寒,这些日子闭门养病,不见客。”
外面的人应了一声,快速离去。
马车里安静下来。
亲信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压得很低:“王爷,接下来……”
晏临泽睁开眼,目光落在车顶上。
“准备一下。”他说,“明天,本王亲自去图夷。”
亲信愣了一下。
“王爷,那地方……”
“我知道。”晏临泽打断他,“让你准备就去准备。别让那两个人察觉。”
亲信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
晏临泽靠在榻上,闭着眼,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图夷。
那个地方,他让人查了很久。种满了血菩提,埋满了尸骸,还有一个长着四弟脸的人。
那个人的真名叫晏安。
三百年了,他还活着。
晏临泽想起刚才那张没有皮的脸,想起那双怯怯的眼睛,想起那声“二哥”。
他忽然想杀人。
把那个人碎尸万段。
可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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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
母妃生他的时候难产,没熬过去。先帝说他命里克母,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嫌恶。那些太监宫女最会看眼色,见他不得宠,便变着法儿地欺负他。
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冰盆。吃的永远是剩饭剩菜,有时候连剩饭都没有。穿的永远是别人的旧衣,破了洞也没人给补。
他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委屈,只知道饿。
后来,淑妃娘娘注意到了他。
那时候淑妃正受宠,是后宫里最风光的女人。她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他的事,某日亲自来看他。
他记得那天,淑妃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站在他那间破屋子门口,看着他的眼神,说不清是什么。
“这孩子怎么住这儿?”她问身边的宫女。
宫女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淑妃没再问。她走进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指却温温的。
“饿不饿?”她问。
他没说话。
淑妃叹了口气,站起来,对身边的宫女说:“以后每日送些吃的来。天冷了,让人送炭火过来。衣裳也置办几身。”
宫女应了。
从那以后,他有了饭吃,有了炭火,有了新衣裳。
淑妃偶尔会来看他,带些点心,带些书,带些小玩意儿。她从不问他过得好不好,只是陪他说说话,或者就坐着,看他吃东西。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问她:“娘娘为什么要对我好?”
淑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你是皇子。”她说,“皇子就该有皇子的样子。”
他那时候不懂。
后来他才知道,淑妃自己也有一个儿子,叫晏临渊,只比他大几岁。她看他,也许就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那段日子,是他童年里唯一的光。
他发誓,以后一定要报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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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道光,只亮了两年。
淑妃被打入冷宫那天,他偷偷跑去看。
冷宫的门关着,他进不去。他就蹲在墙角,等了很久,很久。
他没等到淑妃出来。
后来,那些太监又来了。
他们把他屋子里淑妃送的东西全部搬走。书,玩具,衣裳,一件不剩。炭火也没了,饭也没了。
他又回到了从前。
不,比从前更惨。
那些太监记恨他曾经得过宠,变本加厉地欺负他。有时候好几天不给饭吃,他就饿着。冬天没有炭火,他就缩在角落里发抖。
他学会了抓老鼠。
那些老鼠从御膳房那边跑过来,只只肥硕。他抓住它们,剥皮,去内脏,烤着吃。
第一次吃的时候,他吐了。
后来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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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实在饿得受不了,跑到御膳房后门想找点吃的。结果被几个太监发现了,揪着他的耳朵拖到角落里。
“这不是那个克死亲娘的皇子吗?”一个太监笑着说,“怎么,皇子也要偷东西吃?”
另一个太监上下打量他,见他穿着破了不知道多少洞的太监服,笑道:“穿成这样,跟个小太监似的。要不干脆把他阉了,送去当太监得了。”
几个人哄笑起来。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那些太监见他这副样子,觉得没意思,又踢了他几脚,走了。
他趴在墙角,等那些人走远,才慢慢爬起来。
墙角有个洞,洞里有一只老鼠。
他盯着那只老鼠,一动不动。
那只老鼠很肥,应该是从御膳房那边偷吃的养大的。它躲在洞里,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他等了一会儿,等那只老鼠跑出来,猛地扑上去,一把抓住。
老鼠在他手里挣扎,吱吱叫着。他死死掐住,不让它跑。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刀。
那把刀是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断了口,生了锈,但还能用。
他熟练地剖开老鼠,剥皮,去内脏。
这活儿他干了很多次,闭着眼都能做。
弄完之后,他跑到一处没人的角落,捡了些枯枝落叶,生起火来。
他把老鼠穿在树枝上,放在火上烤。
烤了一会儿,香味就飘出来了。
他看着那只老鼠,咽了口唾沫。
快熟了。
再烤一会儿就能吃了。
他正盯着那只老鼠,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打掉了树枝。
老鼠掉在地上,沾满了灰。
他愣住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小孩站在他面前。
那小孩穿着一身干净的锦袍,白白嫩嫩的,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你……”那小孩开口,“你在吃什么?”
他没说话。
那小孩看了看地上的老鼠,又看了看他,忽然眼睛红了。
“老鼠很脏的!”那小孩说,“不能吃!”
他还是没说话。
那小孩见他不动,急了,上前一步,拉着他的袖子就要走。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那小孩力气还挺大。
“你跟我走!”那小孩说,“我让我母妃给你吃的!”
他被那小孩拉着,一路走到了一座宫殿前。
那宫殿比他的住处好多了,门口还站着宫女太监。
那小孩拉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母妃!母妃!我捡了一个人!”
他那时候才知道,这个小孩是四皇子,叫晏临安。
愉妃娘娘看着他那副样子,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谁家的孩子?”她问。
晏临安说:“我不知道,我看见他在吃老鼠!”
愉妃娘娘脸色变了变,蹲下来看着他。
“你是哪个宫的?”
他没说话。
晏临安在旁边急得不行,拽着愉妃娘娘的袖子说:“母妃,他是皇子!他是二哥!”
愉妃娘娘愣住了。
“皇子?”
晏临安点头,眼泪都出来了:“我听见那些太监说的……他们说他是二哥……母妃,他怎么穿成这样?他怎么吃老鼠?”
他说着说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得直打嗝。
“二哥……哥哥……哥哥不能吃饭……呜呜呜……”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愉妃娘娘沉默了很久。
后来,晏临安为了他,病了一扬。
那孩子哭完之后就发烧了,烧了三天三夜,嘴里一直喊着“二哥”。
愉妃娘娘没办法,只能去求先帝,把他过继到自己名下。
先帝答应了。
但从此以后,愉妃也被先帝厌弃了,说她有野心,不安分。
晏临安病好之后,看见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二哥,以后你是我亲哥了。”他说。
他那时候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后来他长大了,主动请缨去了西境。
他要把西境的兵权握在手里,护住愉妃,护住那个傻孩子。
他也要报答淑妃。
淑妃还在冷宫里,他不知道能为她做什么。但他想,只要他手里有兵权,只要他够强,将来总有机会。
可他没想到,淑妃没等到那一天。
她死在冷宫里。
死在晏临渊登基之前。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一个人喝了一夜的酒。
他想起小时候,淑妃站在他那间破屋门口,伸手摸他的脸。那手指温温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说:“因为你是皇子。皇子就该有皇子的样子。”
他那时候不懂。
后来懂了。
可现在懂了又有什么用。
她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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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
马车里很暗,车帘遮住了外面的光。
他攥紧了拳头。
愉妃还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他那个傻弟弟,那个为了他哭得发烧的傻孩子,现在被人剥了皮,躲在行宫里,连门都不敢出。
淑妃已经不在了。
他不能再让愉妃失去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
杀了晏安。
一定要杀了他。
马车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