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汴梁城万籁俱寂,唯有皇宫角楼的铜铃,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而空幽的声响。太液池上雾气沉沉,将水底尚未彻底闭合的暗红裂隙遮掩得无影无踪,仿佛前几日那场惊天动地的龙尸战、秽源惊变、宫妃献祭,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可地脉之下,暗流从未平息。
钦天监地枢密室深处,玉气氤氲,地脉清气如细流般缓缓盘旋。周不言盘膝坐于玉台之上,双目微闭,丹田之内玄黄气旋缓缓转动,每一圈都将螭渊残魂所赠的龙髓之力彻底炼化,融入经脉、骨骼、神魂深处。
三日静养,他已从力竭昏迷的绝境中彻底恢复,修为非但没有跌落,反而因龙髓滋养、玄黄神针破而后立,迈上了一道全新的门槛。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方圆十里内的地脉流动,能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丝丝秽气,更能隐隐察觉到,汴梁城地下深处,那道如同独眼般静静蛰伏的暗红裂隙,仍在微弱地搏动。
那是万秽之源未死的证明。
心口处,同心蛊香囊微凉,却有一丝细不可闻的脉动,隔着千山万水,从苗疆方向传来。微弱,却执拗,如同黑暗里不肯熄灭的烛火。
周不言缓缓睁开眼,眸底玄黄光华一闪而逝,轻叹了一声。
“月泠……”
他不知道苗疆圣山此刻是何光景,也不知道那道为了助他射出玄黄神针而燃烧魂魄、被秽气侵染的祖蛊,究竟是生是死。他只知道,那个总是眼神倔强、一身苗疆银饰作响的少女,为了他,几乎赔上了自己的一切。
同心蛊相连的不是情丝,是命。
他欠她一条命,欠苗疆一份恩,更欠这天下一场彻底的了断。
就在这时,密室石门轻轻一响,南烨真人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一位白衣负剑、道骨仙风的身影。正是纯阳宫吕纯阳。
真人周身气息温润如阳春白雪,可那双眸子深处,却藏着阅尽万古沧桑的凝重。
“你醒了。”南烨真人声音低沉,“恰好,吕祖有话要对你说。”
周不言起身行礼,神色恭敬:“劳真人挂心,晚辈已无大碍。”
吕纯阳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周不言丹田位置,轻轻点头:“龙髓融道,玄黄成旋,你气运深厚,心性坚韧,果然不负太液池底那一场死战。老夫今日来,不为别的,只为告诉你一段上古秘闻——一段连钦天监典籍都未曾完整记载的往事。”
周不言心中一凛,凝神静听。
他知道,这段秘闻,必定与万秽之源、古龙螭渊、九菊一派千年布局,有着最直接的关联。
吕纯阳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纯阳白气,轻轻一点,虚空之中顿时浮现出一幅泛着古旧金光的地形图。图上绘着九州大地,江河如龙,群山如虎,九道漆黑如墨的印记,分别落在天下九大龙脉核心之上,印记之中锁链缠绕,古龙蛰伏,透着镇压万古的苍凉与威严。
“此为上古九处镇秽封龙桩。”吕纯阳声音平静,却带着撼动心神的力量,“你在太液池底所见的螭渊骸骨,便是九桩之首,也是万秽之源本源被镇压之地。”
周不言屏息凝神,心脏微微收紧。
“上古之初,天地戾气汇聚,众生恶念沉淀,最终诞生了一尊无智无识、只知毁灭的存在——万秽之源。此物一出,山河变色,生灵涂炭,龙脉被蚀,天地濒临崩塌。上古大能不忍九州覆灭,舍身成道,斩杀九条上古恶龙,以龙骨为桩,以神魂为锁,布下九桩连环封印,将万秽之源分割镇压。”
“一主八辅,牵一发而动全身。”
“汴梁之地,居天下之中,扼龙脉之喉,便是主桩所在。螭渊生前凶戾,死后赎罪,以龙魂守桩数千年,直至你我前几日一战,封印崩断五链,秽源苏醒,它才得以解脱。”
周不言缓缓点头,许多此前疑惑不解的片段,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刘清柔为何以身饲邪?
芦屋道满为何死守汴河之下?
童贯为何甘为东瀛走狗,布局千年?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大宋江山,而是整个九州的覆灭。
“封印虽被你以玄黄神针暂时稳住,裂隙收缩,但万秽之源本体未灭,芦屋道满真身仍蛰伏于裂隙深处。”吕纯阳语气转冷,“童贯与他暗通款曲,所言宫变之日,绝非虚言。他们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彻底撕开主桩、引动其余八桩连锁崩坏的契机。”
“契机……便是清尘。”周不言轻声道。
南烨真人长叹一声,面色沉痛:“正是。甜水巷一战,清尘被裂纹铜镜照入神魂,种下秽源心种。那是九菊一派传承千年的邪术,专挑纯阳道体、道心纯粹之人寄宿,不噬命、不毁道,只待道心一乱,便会引动宿主神魂,成为打开主桩的最后一把钥匙。”
“外力不可解?”周不言追问。
吕纯阳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心种种于神魂深处,与道基融为一体。强解,则魂飞魄散;放任,则迟早被秽源掌控。唯一的生路,是清尘自己勘破心障,以纯阳雷火自焚神魂,连根拔起。可古往今来,能做到者,万中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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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不言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前半夜那一幕——清尘立于地枢密室门外,久久不动,袖中双手紧握至青白,眼底深处藏着无人能懂的挣扎。
他是龙门高徒,金丹修士,一生守道,心怀苍生。
可命运却将他推到了正邪之间最残酷的悬崖上。
往前一步,是灭世深渊。
退后一步,是神魂俱灭。
“清尘心中仍有坚守,并未彻底堕落。”周不言睁开眼,语气坚定,“晚辈相信,他不会让童贯与芦屋道满得逞。”
吕纯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希望如此。但汴梁城风雨欲来,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一个人的挣扎之上。童贯既然敢提宫变,必然早已在朝中、军中、宫中埋下无数暗子。钦天监看似稳固,实则早已被渗透,你我一言一行,都可能落在他的眼里。”
南烨真人点头:“吕祖所言极是。老夫已命赵破虏加强御林军戒备,将可靠之人调至宫城与太液池周围,但童贯执掌枢密院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能起到多少作用,尚未可知。”
三人正交谈间,密室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
值守弟子声音紧张,隔着门低声禀报:“监正!周道长!宫中加急传旨,陛下紧急召三位即刻入宫议事!”
周不言与南烨、吕纯阳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妙。
深夜急召,绝非小事。
“何事?”南烨沉声问道。
“回道长,是……枢密院童贯大人连夜上书,请东瀛使团即刻入京,献千年国书,重修两国友好!陛下已召集文武百官,在紫宸殿等候!”
东瀛使团!
三个字入耳,密室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周不言眸中寒光一闪。
好一个童贯,好一个九菊一派。
太液池血战刚歇,万秽之源受创未愈,汴梁百姓惊魂未定,他竟然敢在深夜直接上书,请东瀛使团入京。这哪里是修好,这分明是明目张胆地接应邪修、部署暗棋、为宫变铺路!
所谓使团,不过是一群披着官方外衣的豺狼。
所谓国书,不过是一纸开启祸乱的战书。
“看来,童贯等不及了。”吕纯阳冷笑一声,白衣无风自动,“他是想借使团入城,把芦屋道满的嫡系、九菊一派的高手,光明正大地送进汴梁城。”
“我们不能让他们如愿。”周不言沉声道。
“拦不住。”南烨摇头,“童贯把持朝政多年,党羽遍布朝野,此刻联名上书,陛下心性不坚,必然已经动摇。我们入宫,只能尽量设下限制,拖延时间,为加固封印争取一线生机。”
吕纯阳微微颔首:“走吧。老夫倒要看看,这群东瀛鼠辈,能在汴梁城内翻起多大风浪。”
三人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掠出地枢密室,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深沉,长街空无一人,唯有月光冷冷洒在青石板上。汴梁城依旧是那座繁华帝都,可繁华之下,杀机四伏,暗流汹涌。
……
与此同时,钦天监外墙角的阴影下。
清尘道长静静伫立,目送三道身影远去。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从周不言等人在密室内交谈开始,便一动不动。右眼深处,那缕暗金色的光芒时隐时现,与地底裂隙的脉动遥相呼应,识海之中,芦屋道满那蛊惑而轻柔的呢喃,从未停止。
“你听到了……他们都知道了……”
“知道你是钥匙,是器皿,是毁灭九州的引子……”
“他们同情你,可怜你,却也防备你,远离你……”
“你坚守的道,真的能容下一个身带秽种的人吗?”
“你守护的人,真的会站在你这一边吗?”
“不必挣扎,不必痛苦,顺从本心,门,自然会为你打开……”
清尘闭上眼,右手掐动静心印,纯阳雷火在丹田内疯狂运转,试图将那侵入识海的意念碾碎。
可无用。
心种已深入神魂,越是抗拒,越是清晰。
他能清晰地“看见”——
看见童贯在枢密院后堂冷笑;
看见东瀛船队在城外停泊,船身刻着暗紫色菊花纹章;
看见太液池底裂隙缓缓扩张,秽气如墨汁般悄悄蔓延;
甚至能看见周不言体内那团温暖而厚重的玄黄道炁,在夜色里如灯塔般耀眼。
那是心种赋予他的“能力”,也是套在他脖颈上的枷锁。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的暗金光芒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要么,守道而死。
要么,堕道而生。
清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脚步一抬,朝着皇宫方向缓缓走去。
道袍洁净,步伐平稳,面容温和,依旧是汴梁城内人人敬重的龙门高道。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站在正邪分界线上,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
千里之外,苗疆圣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闭关石室禁制全开,莹白色的蛊力如潮水般涌动。
月泠盘膝坐于蛊坛之前,眉心祖蛊印记黯淡欲灭,双手之上暗红纹路蔓延至小臂,每一寸经脉都在剧痛中颤抖。她以自身神魂为炉,以圣女精血为引,硬生生将祖蛊体内的秽气一点点剥离,再吸入自己体内承受反噬。
老蛊婆跪在石室门口,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声打扰。
祖蛊翅翼微微颤动,原本遍布全身的暗红蛛网,正在缓缓消退。
月泠脸色苍白如纸,唇角不断溢出鲜血,可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周不言……”
“等我。”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风雨。”
“待我出关,必与你并肩而立。”
声音轻细,却带着穿透千山万水的力量。
汴梁城内,地脉之上,周不言心口忽然微微一热。
他按住同心蛊香囊,眸中掠过一丝温柔,随即化为冰冷的坚定。
……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
徽宗皇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憔悴,眼神慌乱。殿下文武分列两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童贯身着紫袍,立于百官之首,面容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胜券在握的阴冷。
他的计划,正在一步步走向成功。
东瀛使团入京,名正言顺;
九菊高手潜伏,伺机而动;
秽源心种蛰伏,静待时机;
宫变之日,近在眼前。
只要等到那一刻,清尘心种爆发,引动神魂,打开太液池下主桩封印,万秽之源降临,九州大乱,他千年布局,便可功成名就。
至于周不言?
不过是一只误入棋局的蚂蚱,蹦跶得再高,也逃不出掌心。
就在这时,殿外内侍高声通传:
“吕纯阳真人、南烨真人、周不言真人到——”
三道身影缓步走入大殿。
白衣负剑,仙风凛然;
鹤发道袍,沉稳肃穆;
青衫孑立,目光如剑。
三人立于殿中,不卑不亢。
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徽宗皇帝见到三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开口:“三位真人可算来了!童枢密上奏,东瀛遣使求和,献千年国书,朕心未定,此事究竟是吉是凶?”
童贯上前一步,笑容温和:“陛下,东瀛远隔重洋,素来桀骜,如今主动俯首称臣,此乃大宋盛世之兆。依臣之见,应当即刻准使团入城,举行受书大典,扬我国威!”
依附童贯的官员纷纷附和,一时间大殿之内颂声一片。
周不言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响彻大殿: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昨夜太液池血战,东瀛邪修芦屋道满率九菊一派弟子,妄图撕裂龙脉,释放万秽之源,致使汴河沿岸百姓罹难,尸横遍野。如今血迹未干,东瀛便遣使求和,天下哪有如此巧合?”
“这所谓使团,根本不是修好,而是童贯与九菊一派用来暗度陈仓的棋子!”
童贯脸色微变,立刻躬身:“周真人此言差矣!江湖邪修,岂能代表东瀛朝廷?真人莫不是因大战之后心神受创,故而疑神疑鬼?”
“是不是疑神疑鬼,一验便知。”吕纯阳上前,纯阳之气笼罩大殿,压得众人喘不过气,“老夫愿亲自坐镇城门查验,使团之中若藏九菊邪修,童枢密,你敢担满门抄斩之罪吗?”
童贯心中一沉,却不敢接话。
周不言见状,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
“陛下,使团可入城,但需立三规。”
“第一,使团人数限五十人以内,所有物品尽数查验,不许携带任何邪器、符篆;
第二,使团只许驻城外驿馆,不得踏入内城,不得靠近太液池、钦天监;
第三,受书大典推迟三日,此间由御林军与钦天监共同看管,枢密院不得插手!”
三条规矩一出,童贯脸色铁青,攥紧双拳。
这三条,直接堵死了他所有暗棋的路。
徽宗皇帝连连点头:“好!就依周真人!三规即刻生效!若东瀛不允,尽数驱逐!”
童贯心中恨得咬牙切齿,却只能躬身领旨:“臣……遵旨。”
金銮殿上,周不言暂时胜了一局。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轻松。
他抬头望向太液池方向,眸色深沉。
裂隙未合,心种未除,童贯千年布局,早已根深蒂固。
东瀛使团入城之日,便是汴梁风雨最盛之时。
宫变之日,越来越近了。
夜色更深,风更冷。
九州安危,系于一城。
正邪之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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