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天依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仿佛亿万年不曾有过波澜的心湖,被这两句简单的话,搅动得微微荡漾。
但她很快收敛心神,轻轻摇了摇头。
“你可知,吾此刻状态?”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吾并非真正活着。你眼前所见,不过是吾在真我印记空间中的一缕意志显化。”
“吾之肉身早已道化,融入离火本源,成为此界永恒的火焰。”
“这具躯壳,不过是吾最后一丝真灵凝聚的虚像,如同水中月,镜中花,可望而不可即。”
她抬起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指尖穿透了肌肤,却没有鲜血,只有淡淡的金色光点散逸,又在瞬间凝聚如初。
“你看,吾连真正的实体都没有。”她轻声道,语气中听不出是遗憾还是释然,
“你想要吾,想要吾成为你的妻子,想要......做那些夫妻间的事情,不行。吾做不到。”
“吾只是一缕残存的意志,一具虚幻的投影,无法真正触碰,更无法......给予你任何回应。”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亿万年的孤寂,亿万年的沉睡,亿万年的等待,等来的却是一个让她看不透、却莫名想要靠近的存在,而自己却只能以虚幻之身相对。
这是一种怎样的讽刺?
然而,苏诚听完她的话,脸上却没有丝毫失望或动摇。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嘴角那抹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如果说,”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这片星空之中,“我能轻而易举地将你复活呢?”
凰天依的身形,骤然僵住。
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永恒燃烧的火焰剧烈跳动了一下,仿佛连她这等存在的心境,都被这句话彻底搅乱。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复活?
她尝试过。
在道化的最后时刻,她留下这一缕真灵,留下一具虚幻的投影,何尝不是抱着一丝渺茫的期望。
期望有朝一日,能有某种奇迹,让她从这永恒的道化中解脱,让她重新以真正的生命形态,行走于世间?
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她的肉身已彻底融入离火本源,她的神魂已化为维持离火运转的法则,她的道果已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想要复活她,等同于逆转天地法则,等同于重铸已经消散了亿万年的神魂与肉身,等同于与整个离火本源所化的世界为敌。
即便是真正的仙人降临,恐怕也无能为力。
可眼前这个男子,却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吾不信。”
她摇头,眼中的震撼渐渐被理智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你可知复活吾意味着什么?需逆转天地法则,需重铸消散万古的神魂,需从离火本源中剥离出已彻底融合的道果与肉身。”
“即便你是仙王仙帝,也绝无可能做到。此界法则不允许,离火本源不允许,吾之道化,更不允许。”
苏诚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没有任何狂妄或轻蔑,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听到有趣言论的......愉悦。
“仙王?仙帝?”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谁告诉你,我是那种东西?”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枚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光点,在他掌心悄然浮现。
那光点虽小,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无法言喻的、超越一切法则与规则的......存在感。
凰天依的目光落在那光点上,瞳孔骤然收缩。
以她的境界,虽无法完全理解那光点的本质,却足以感知到其中蕴含的......恐怖。
那是足以抹去一切法则、颠覆一切规则、无视一切因果的......绝对力量。
“这是......”她的声音干涩,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敬畏与骇然。
“我截取的生之本源,一缕。”苏诚淡淡道,收回了光点,
“复活你,对我来说,就像......嗯,就像你们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一样,虽然过程可能复杂一点,但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他看向凰天依,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所以,你只需要回答我:你,想活过来吗?”
凰天依怔怔地看着他,脑海中亿万年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却在此刻,尽数化为一片空白。
想活过来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亿万年来波澜不惊的心湖,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凰天依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神色平淡的男子,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永恒燃烧了无尽岁月的火焰,第一次因为另一个存在而剧烈颤抖。
她活了太久太久。
久到忘记了父母的容颜,久到忘记了初生时第一缕阳光的温度,久到忘记了曾经杀过谁、恨过谁、为谁流过泪。
她只记得自己成为凤凰一族的首领,带领族人在洪荒中挣扎求存。
只记得自己参悟离火大道,在一次次生死边缘突破极限。
只记得那一扬决定族群命运的大战,她以身殉道,化为永恒的离火之源,护佑族人万古不灭。
然后,便是漫长的沉睡。
沉睡中,她偶尔会醒来,通过那残留的真灵,感知外界的一切。
她感知到族人繁衍生息,感知到离火之力代代传承,感知到岁月流逝、沧海桑田。
她知道自己成为了传说,成为了信仰,成为了永恒的象征。
可她自己呢?
她只是一缕残存的意志,一具虚幻的投影,困在这片由自己创造的星空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纪元复纪元地沉睡、醒来、再沉睡。
她想活过来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从来都不需要思考。
想。
她比任何人都想。
她想再次感受阳光洒在脸上的温暖,想再次品尝灵果的清甜,想再次展翅翱翔于九天之上,想再次......真正地活着。
可是......
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永恒燃烧了无尽岁月的火焰,第一次,因为另一个存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吾......”她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复杂地看着苏诚,
“吾若复活,离火本源当如何?”
“吾之道化早已与天地融为一体,若强行剥离,离火湖或将崩塌,凤凰一族的根基亦将动摇。”
“吾身为始祖,岂能为一己之私,置全族于万劫不复?”
她的语气带着挣扎,带着无奈,却也带着属于始祖的责任与担当。
苏诚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只凤凰,确实不一般。
都到了这一步,还能想着族人,想着责任。
“谁说复活你,就一定要剥离离火本源?”他淡淡道。
凰天依一怔:“什么意思?”
苏诚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片星空,看向了外界那永恒燃烧的离火湖。
“你的道化,本质上是将肉身、神魂、道果三者,全部融入了此地的地脉与法则,形成了离火本源。但......”
他顿了顿,看向凰天依,
“你留下这一缕真灵,留下这具虚幻投影,说明你在道化的最后,并非心甘情愿彻底消散,而是留了一线余地。”
他抬手,指向凰天依胸前那枚悬浮的核心印记:
“这枚印记,是你真灵与道果的最后锚点。”
“只要这枚印记还在,你的‘存在’就没有彻底消失。”
“离火本源虽已与天地融合,但它本质上,依旧是你的一部分。它认得你,不会排斥你。”
他收回手,目光直视凰天依的眼眸:“所以,复活你,并不需要剥离离火本源。”
“只需要以这枚印记为引,重塑你的肉身与神魂,然后......让你的真灵,重新入住即可。”
“离火本源依旧存在,依旧护佑凤凰一族。”
“而你,作为本源的创造者,甚至可以比从前更紧密地与之共存,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火中不死之身’。”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凰天依眼中光芒大盛。
她从未想过,还有这种可能!
道化之后,她一直认为,自己若想复活,就必须从离火本源中剥离出已经融合的一切。
那无异于釜底抽薪,毁灭她守护了亿万年的族人。
所以她从未真正奢望过复活,只将这具投影视为最后的慰藉。
可眼前这个男子,却轻描淡写地指出了一条她从未想过的路!
“重塑肉身......神魂......”她喃喃重复,眼中的迷茫渐渐被希望取代,
“可要做到这些,需要何等的力量与手段?吾虽为始祖,却也对此无能为力......”
她抬起头,看向苏诚,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恳求与期待:
“你......真的能做到?”
苏诚看着她,嘴角微扬,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轻轻按在了那枚核心印记之上。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是触碰,而是将一缕微不可察的本源之力,缓缓注入了印记之中。
刹那间,整片星空剧烈震动!
无数星辰同时爆发出璀璨光芒,银河倒卷,星云翻涌,整个真我印记空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超新星,爆发出难以想象的绚烂与狂暴!
凰天依的投影剧烈颤抖,她感觉到,那枚与她性命交修的核心印记,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却又无比温和的力量,彻底激活!
印记深处,那些沉寂了亿万年的、属于她肉身与神魂的残留烙印,开始一点点苏醒、凝聚、重组!
“这......这是......”她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
“我说过,”苏诚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复活你,对我来说,很容易。”
他收回手,那枚核心印记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它不再只是一枚安静的印记,而是如同一颗真正的心脏,在强有力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一圈圈淡金色的波纹扩散开来,
那些波纹所过之处,虚空中开始凝聚出丝丝缕缕的血肉、筋骨、经脉......
凰天依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原本虚幻的、可以穿透的手,此刻竟开始有了真正的触感,有了温度,有了......
生命的气息。
她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自己从亿万年的沉睡中一点点复苏,看着自己重新拥有真正的躯体,看着那个改变了一切的男子,眼中那抹淡然的笑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跨越了无尽岁月的巨大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与矜持。
她猛地扑上前,紧紧抱住了苏诚。
那双刚刚凝聚出实体的手臂,带着微微颤抖的温度,环住了他的腰。
她将脸埋在他肩头,无声地哭泣。
没有言语,没有感谢,只有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苏诚没有动,任由她抱着,只是轻轻抬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好了。”他的声音难得温和了一分,“别哭了,再哭,刚凝聚的肉身又要散了。”
凰天依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带着嗔怪,带着羞恼,带着亿万年来从未有过的娇态,却也带着浓浓的、无法掩饰的喜悦与感激。
“吾......妾身......”她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自称,
“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苏诚看着她,笑了。
“苏诚。”他淡淡道,“苏诚的苏,苏诚的诚。”
“苏诚......”凰天依喃喃重复,将这名字深深烙印在心底。
她松开环抱的手,退后一步,郑重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与发丝,然后,对着苏诚,盈盈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