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鬼魂听见儿子的话，目瞪口呆。
他脸上的神色几度变幻，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惊恐。
关于有前世记忆这一点，还真不是罕见的事。
有一些人或者动物投了胎，依旧能记得上一世的经历。
具体原因，即便是我们修行人也无法解释。
只能怀疑，孟婆汤是不是掺水了。
现如今可以确定，他确实杀了自己的父亲。
可又能怎么样？
男人此时已经从情绪中缓和过来，他长长舒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我一直想不通，年纪小小的孩子，为什么要害我，原来是这样……”
我反问：“你要报仇？”
男人苦笑一声，摇头：“我都死了，报仇又有什么用。
更何况，他都投胎成我儿子了。
大法师，投胎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刚好投到我家了？”
我道：“有些孩子是来还债的，有些孩子是来讨债的。
正常情况下，他不该有前世的记忆。
然后呢，他投胎到你家。
你这个老父亲，要一生当牛做马，给他买车买房。
老了说不定还要搜刮你养老金，再扇你俩嘴巴子。
这才是讨债的正确方式。
只不过，他有记忆，所以没走寻常路。
这就是因果业力的可怕之处啊。”
我很感慨。
师父以前给我讲因果时，还讲过一个由他经手的真实故事。
说旧社会时，有一个富豪，积累了很多财富。
为了家族世世代代传承下去，他绞尽脑汁。
他做好了家族财产规划，安排了子女联姻。
总之，所有手段都用上了，就是为了让家族代代相传，富贵永享。
他死后，投胎很快。
但他投胎却带着记忆。
这一世，他的父亲，是他上一世家族里的一个家奴。
他则成为了家生子。
也就是说，生下来就是奴籍。
从他五岁起，就要伺候少爷，也就是他前世的重孙拉屎撒尿。
彼时他还有记忆。
还有种自己是在带重孙子的感觉，并不觉得太过耻辱。
毕竟他还没有完全认同这一世的身份和家人。
直到他服侍少爷在花园里玩耍。
少爷摔了一跤，额头磕出了伤。
他才彻底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前世的自己了。
因为那一天，他被主家，也就是上一世的孙子，命人打断了手脚。
痛苦中，他开始诉说自己的身份。
不说还好。
一说之下，主家大怒。
你一个贱奴，居然敢直呼太爷的名讳。
还敢冒充是太爷转世，简直岂有此理。
当下就被活活割了舌头。
然后，断手断脚，又被割了舌头的他，就被扔出府去。
没两天，就死了。
至于他这一世的家人……那时候还是旧社会，孩子根本不值钱。
断手断脚，得罪主家的孩子，是没什么用的。
再次投胎，他还是保留了上一世的记忆。
只不过这一世，他投胎比较晚，离两世的亲人都很远了。
而他的当年苦心经营的家族，早已经在时代更迭中破败，成了普通人。
而他奴仆那一脉的家人，后代也成了普通的农户。
但这都跟他没关系。
因为这一世，他投胎成了一头牛。
而且还是母牛。
他作为一头小母牛长大。
成年后，主家牵着公牛来配对，想要他怀小牛，将来好卖钱。
带着记忆的他，惊悚程度可想而知。
他当然不从。
主家无奈，找兽医给他打了一针，大约是兽用药吧。
于是他和那头公牛……
事后，他疯狂挣脱，绷坏了缰绳逃出牛圈，想去山里成为一头野牛。
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
但牛在乡下是高价值牲口，怎么可能让他跑了？
最终，因为实在制服不了他，为了不让他逃走，产生损失。
他被村民用绳索绊倒，用铁锤活活砸死了。
牛头很坚硬。
一锤又一锤……
第三世，也就是遇到我师父的这一世。
他依旧带着记忆。
这一世，他终于又投胎成为有钱人家的孩子了。
是个阳光帅气，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儿。
他找到我师父时，只有一个请求。
就是希望师父能帮他成为一个正常人，不要再带着记忆转世了。
他太痛苦了。
因为上一世做母牛的经历影响了他。
这一世，作为一个人类男性，他发现自己对女人，或者说对人类，无法产生爱情和兴趣。
他喜欢牛……
师父当时也很懵。
跟我讲这事儿时，道：“所以啊，人不能带着记忆投胎。
没有经过修行，却带着记忆投胎，一世又一世，根本经受不住。”
我当时满脑子，只有那小伙儿喜欢牛的事。
八卦的问：“后来呢？有帮他解决问题吗？”
师父摇了摇头，最后又点头：
“算是解决了一半吧。
我不能解决他带记忆投胎的事。
但我可以让他……至少不会爱上牛。”
我收回思绪，琢磨着这狐狸可能也是受因果业力，所以正常投胎到了这一家。
只不过，大约也没能喝上孟婆汤。
这时，小男孩问我在跟谁说话。
我道：“你爹，他的鬼魂这些年一直在。”
小男孩没什么恐惧之色，只哦了一声，道：
“怎么，他想找我报仇吗？”
男人答道：“告诉他，我不报仇。
杀我就算了，以后长大了，要孝顺他妈。
他妈没有对不起他。”
我将原话转告。
小男孩撇了撇嘴：“我知道，这世上我妈对我最好。”
说话间，女人已经做了一碗馄饨给孩子端过来。
小男孩大口大口吃着。
这时，男人主动对女人道：
“我记错了，当了鬼，脑子犯糊涂。
不是孩子杀我的，是我自己喝了酒，掉下船淹死的。”
女人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