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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梦里王母招鹤童

作者:大漠酷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袁珂坐在江南茶馆的临窗位置,指尖摩挲着青铜笔剑的笔杆。茶盏里的碧螺春渐渐凉透,氤氲的水汽在窗上凝成水珠,顺着木格纹路蜿蜒而下,像极了他此刻心头的纹路——纵横交错,满是岁月的刻痕。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苏兰的女儿抱着一只三花猫从绸缎庄后门出来,梳着双丫髻,发间别着朵新鲜的兰草花,笑声清脆得像檐角的铜铃。袁珂望着那抹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初遇丝丝时,她也是这般模样,捧着一只雪白的天蚕,站在天桑树下,笑眼弯弯地说:“先生,这天蚕是天上人间衣食父母……”


    一晃眼,竟是几十年过去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指腹触到粗糙的白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当年在西域草棚里守着无妄渊时,他总觉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几昼夜不合眼也浑不在意;可如今,不过是在茶馆里坐了半个时辰,便觉腰背发沉,眼皮也开始打架。镜子里的人,眼角堆着皱纹,下巴上的胡茬花白,哪里还有半分当年“英俊”的模样?


    “老人家,再来壶热茶?”店小二揣着抹布过来,见他望侠士着窗外出神,笑着搭话,“这江南的梅雨,最是磨人,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袁珂回过神,点了点头。热茶续上,琥珀色的茶汤在盏中轻轻晃动,映出他苍老的面容。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天庭的日子——那时他还是王母身边的侍笔仙官鹤童,每日研磨铺纸,看她在瑶池边批阅仙文。天庭的云气是暖的,仙酿是甘的,连时光都仿佛是静止的,哪有这般“一日日衰老”的恐慌?


    “丝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青铜笔剑在桌案上轻轻颤动,笔杆上的天蚕丝泛起微弱的银光。这法器是丝丝当年所赠,说是用她养的灵蚕吐的丝裹着玉龙河的白玉笔杆制成的,后来又得了青铜神剑,合而为一,有了这青铜笔剑,这神器能护他周全。可如今,法器依旧温润,赠法器的人却早已不是当年的滴降凡间的小仙女了,白霜雪染了她的青丝……


    他为了她几十年。从昆仑山找到东海,从人间找到天庭,甚至闯过一次南天门,却被天兵拦下,说“凡仙不得私闯天庭”。


    后来他和精卫一起闯天下,风风雨雨,一直到在丰谷镇遇袭,他为压制在无妄渊的邪气,日夜守在昆仑山的草棚里。终究是有了一个暖人的结局。如今精卫幻化成了花灵,没留下半点痕迹,只留下揪心的遗憾,他的思念从青丝走到了白发间……


    茶馆外传来说书先生的声音,讲的是“精卫填海”的故事。袁珂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想起自己曾在东海见过那只神鸟。彼时他正寻找丝丝的艰难小路上,见路边树有只青黑色的鸟儿,嘴里衔着石子,正在打量着他,或许让他心疼的是自己那副傻样,所以自己成了他的二傻子……


    “你这般走,到何年何月才能到达天庭?”她站在桑树桠上,用鸟语忍不住的问他。


    他眼前的幻影虚晃,那是精卫在东海边,鸟喙开合间竟发出女子的声音:“哪怕填到天地倾覆,我也不会停。”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当年炎帝之女溺于此,魂化那时精卫,此仇不报,誓不罢休。”


    袁珂望着她单薄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的执念。他找丝丝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在填一片“寻不得”的海?只是精卫有恨,他却连恨谁都不知道——不知道丝丝是在天庭的什么地方,不知道她在哪里做什么,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是谁……


    “先生,你信轮回吗?”精卫那时忽然问,衔着石子的喙微微颤抖。


    “信。”袁珂答。后来他见过沈清慈转世成苏兰,见过温砚秋守着执念过了一生,怎能不信?


    “那你说,我能填平了东海吗,能不能再见到我父亲?”精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袁珂望着翻涌的海浪,久久没有说话。有些执念,或许不是为了结果,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后来他听说,精卫填海的故事传到了天庭,王母曾叹:“痴儿,恨能焚身,执念亦能毁魂。”那时他还在王母身边当差,听了只当是寻常感慨,如今想来,竟像是说给他听的,更不知道精卫会是他的救星……


    离开江南后,袁珂一路向西,回了那座他守了半生的西域昆仑古道。草棚早已塌了半边,只剩下几根朽木立在风中,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望着无妄渊的方向,那里云雾依旧,平静得像从未有过波澜。


    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是瑶池的琼楼,雕梁画栋,仙气缭绕。王母坐在宝座上,穿着绣着凤凰的紫袍,鬓边的凤钗在烛火下闪着金光。“袁珂,”她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春风,“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你在凡间待了那么多年,天庭也过了几个月了。”


    袁珂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不敢看她的眼睛。他记得自己和精卫当年上天庭——一个自称“太白金星”的仙人怎样算计了他,说送他见丝丝,结果他一踏进去就被关进了天牢,理由是“私闯天庭,意图不轨”。天牢的锁链是用陨铁做的,淬了仙火,烧得他仙骨寸断,最后被打回凡间时,连半分仙力都没剩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在怨恨?”王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袁珂猛地抬头,看见她眼中的无奈。“臣不敢。”他低声说,心里却翻江倒海。他不明白,当年那个天下闻名遐迩的太白金星,为何要骗他?为何要关他?


    “你可知,你本是昆仑玉碎化形,生来便有仙骨,若安分守己在天庭当差,早已位列仙班极臣。”王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头发,“可你偏要染凡尘,偏要在天庭染了凡心私情——”


    袁珂的心猛地一跳:“她不是已经被你招回了吗?”


    “”你知道她的往事吗?”“子规原是杜鹃鸟!”


    “不是,她原是青丘最后一只九尾灵狐,”王母的声音沉了下去,“当年青丘叛乱,她是唯一的余孽,我留她一命,是仁慈。讲她化为杜鹃,是为净化她的邪念”


    袁珂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杜鹃……是妖狐之后?难怪他见了她,总是心念妄动。


    “把你关入天牢,是为了护你。”王母叹了口气,“那时天兵已查到你与丝丝也有私情,若不这般做,你早已魂飞魄散。打你回凡间,也是想让丝丝安心留在天庭养蚕。她是天上唯一的养蚕天神,让你断了念想,安安分分做个凡人。”


    袁珂望着她,忽然觉得陌生。护他?用关天牢、废仙力的方式?他又想起丝丝捧着天蚕对他笑的模样,想起她把天蚕笔塞给他时说“珂郎,此笔可护你周全”,眼眶瞬间红了。


    “杜鹃……现在在哪?”他声音沙哑地问。


    王母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回到宝座上:“袁珂,凡间的日子,你也过够了。回来吧,继续做你的侍笔仙官。瑶池的桃花开了,有你最爱喝的桃花酿,我让仙娥多赏赐给你。”


    袁珂跪在地上,泪水落在冰冷的玉石地板上,悄无声息。他想起这几十年的人间岁月:在西域守着无妄渊的孤独,寻找丝丝的绝望,精卫的虚化。看着沈清慈转世、温砚秋老去的怅然,还有此刻身体日渐衰老的无力……人间确实苦,可也有天庭没有的东西——有兰草的清香,有商队的驼铃,有那些跨越生死的守护与温柔。


    “臣……”他张了张嘴,想说“臣不回”,却看见王母鬓边的凤钗闪了闪,像极了当年她第一次唤他“鹤童”时的模样。那时他刚化形,懵懂无知,是她教他写字,教他识仙文,把他从昆仑玉碎的懵懂里,拉进了有温度的天庭岁月。


    “天上三个月,于你是九十年,于我……也是三个月啊。”王母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身边的近侍,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你做的事,最合我意。”


    袁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是啊,他在人间老了九十年,王母也在天庭等了他三个月。于她而言,不过是转瞬的时光,却也是实实在在的牵挂。当年她骗他、关他,或许真的有苦衷?


    “臣……”他犹豫了。回天庭,就能恢复仙力,就能不再衰老,或许还能位列极臣;可回去了,就再也闻不到江南的兰草香,再也看不见无妄渊的平和,再也回不到这段苦却真实的人间岁月。


    “想好了吗?”王母问,语气里没有催促,只有等待。


    袁珂低头,看见自己苍老的手。手背上布满皱纹,指关节突出,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握笔时的灵活?他想起昨夜对着铜镜梳头,扯掉了大把的白发,心里的恐慌像潮水般涌来——他怕再等下去,连回天庭的力气都没有了;怕自己像温砚秋一样,带着一生的执念入土,到死都不能护的世人一路平安。


    “臣……愿回天庭,伺候娘娘。”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怅然。


    王母笑了,那笑容像瑶池的莲花,瞬间照亮了整个琼楼。“好,”她说,“我让金甲神去接你。”


    朝霞散去时,天刚蒙蒙亮。袁珂躺在草棚的破席上,额头上布满冷汗。他坐起身,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心里一片空茫。刚才的好像在做梦,不过王母的声音、瑶池的仙气、自己的回答,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他低头看了看青铜笔剑,笔杆上的天蚕丝依旧温润,却再也泛不出银光。或许,精卫真的不在了;子规回了天庭。或许,王母说的是真的;或许,他真的该回去了。


    “人间……”他轻声说,眼角的泪无声滑落。他想起苏州的兰草,想起无妄渊的平和,想起苏兰孙女的笑脸,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最终定格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无妄渊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君上,”他对着虚空说,“往后,人间的恶徒,怕是要劳烦您多费心了。”


    说完,他转身,朝着东方走去。那里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也是天庭的方向。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沉重。戈壁滩的风卷起沙砾,打在他的脸上,生疼,却也让他清醒——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走在人间的土地上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忽然出现一道金光,金甲神踏着祥云落在他面前,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袁珂仙官,王母娘娘有请。”金甲神的声音洪亮,震得他耳膜发疼。


    袁珂抬起头,望着那道通往天庭的金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丝丝也是这样望着他,说:“珂郎,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看昆仑的雪。”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满是西域的风沙味,粗糙,却带着人间的温度。再睁开眼时,他朝着金甲神点了点头:“走吧。”


    金光包裹住他的瞬间,他最后望了一眼人间——无妄渊的方向云雾缭绕,江南的烟雨仿佛就在眼前,还有那支被他留在草棚里的天蚕笔,静静地躺在朽木旁,笔尖指向他离去的方向,像在做最后的告别。


    瑶池的桃花果然开了,漫天粉色的花瓣飘落在玉石路上,香气袭人。王母坐在亭子里,手里捧着一杯桃花酿,见他走来,笑着招手:“袁珂,过来。”


    袁珂走过去,跪在她面前,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低着头,听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回来就好。”


    他没有抬头,只是眼角的泪,悄悄落在了满是桃花的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西域的风沙、江南的烟雨、无妄渊的平和,都成了回不去的过往。而他,将重新做回那个侍笔仙官,在永恒的天庭岁月里,研磨铺纸,只是偶尔会在落笔的瞬间,想起人间的某个雨天,有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在兰草边对他笑。


    天上的时光很慢,慢到足够让他忘记很多事。可他知道,有些记忆,就像天蚕笔上的天蚕丝,早已刻进了魂里,无论过多少年,都不会消散。


    人间一年,天上一日。或许再过些时日,他会站在南天门,望着凡间的轮回,看见苏兰的女儿也老了,看见兰花绸缎庄换了新的主人,看见无妄渊的黑水潭又多了几个铁笼。那时他或许会明白,王母让他回来,不是为了困住他,而是为了让他以另一种方式,看着这片他曾守护过的人间,生生不息。


    只是不知,夜深人静时,瑶池的风会不会带来一丝人间的兰草香,让他想起那个转化成子规的灵狐,想起自己在人间的几十年,终究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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