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砚秋蹲在沈家旧院的兰草边,指尖几乎要触到苏兰腕间的胎记。那淡青色的纹路像极了沈清慈生前最爱的那丛兰草,在五岁孩童细嫩的皮肤上若隐若现,仿佛是时光特意留下的印记。
“我叫苏兰,”小姑娘仰着小脸,辫子上的红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父亲在苏州河边开绸缎庄,名字叫“兰花绸缎庄”。”
温砚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兰花绸缎庄……他在苏州查案时曾路过那里,门面不大,却打理得雅致,门楣上挂着块紫檀木匾,题字的笔锋温润,倒像是女子的笔迹。那时他只当是寻常商户,未曾想竟与眼前这孩子有关。
“苏兰……”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喉间有些发紧。兰草的香气混着雨后的水汽飘过来,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两个身影在眼前重叠——一个是梳着双丫髻、捧着书卷的沈清慈,一个是扎着红绳辫、笑眼弯弯的苏兰。
“先生,我好像在哪见过你。”苏兰忽然歪着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浸在水里的墨石,清澈得能映出人影。她伸出小手,想要触碰温砚秋的衣袖,却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只小声嘟囔,“你的声音……好熟悉啊。”
温砚秋的呼吸猛地一滞。
熟悉吗?或许是当年他在沈府花园里颂诗的声音,或许是在无妄渊的微光里,她化作的荧光曾听过他无数次对着“清风”砚台的低语;或许是在轮回的缝隙中,她残存的魂魄碎片记得他当年在兰草边许下的誓言;又或许,只是这江南的烟雨太过缠绵,让两个相隔生死的灵魂,在冥冥中生出了一丝牵绊。
“你在哪里见过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砚台,那方补过金箔的“清风”砚,边角已被他摩挲得温润发亮,“你能想起来吗?”
苏兰皱着小眉头,努力地回想。她记得父亲店里的云锦有多好看,记得母亲腕间的玉镯会发光,记得巷口阿婆的桂花糕有多甜,可关于眼前这位先生的记忆,却像被雾遮住的月亮,明明就在那里,却怎么也看不清。
“想不起来了。”她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几分懊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就是……感觉好像在梦里见过。先生,你是不是也喜欢兰草呀?”
温砚秋望着她被风吹乱的额发,忽然笑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他别过身,用袖口悄悄擦了擦眼角,再转回来时,眼里的湿意已被他压了下去,只剩下温和的笑意:“是,我很喜欢兰草。”
“那我让爹爹给你送些兰草花好不好?”苏兰立刻来了精神,拍着小手说,“我家后院种了好多,有紫色的,还有白色的,可香了!”
“好啊。”温砚秋点头,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不过不用麻烦你爹爹,我改日去兰花绸缎庄拜访,亲自去看就好。”
苏兰的母亲这时寻了过来,见女儿正和一个陌生男子说话,连忙走上前将她护在身后,对着温砚秋福了福身:“这位先生,失礼了,小女不懂事,叨扰您了。”
“无妨,”温砚秋站起身,拱手还礼,“令嫒聪慧可爱,是个好孩子。”他看向苏兰,特意加重了语气,“苏州河边,兰花绸缎庄,我记下了。”
苏兰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他,小脸上满是不舍。直到被母亲牵着走远,她还回头挥了挥手,辫子上的红绳在巷弄的光影里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
温砚秋站在原地,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巷子里的风卷着兰草花瓣掠过脚边,他弯腰拾起一片,花瓣上还带着雨珠,凉丝丝的,像沈清慈当年落在他手背上的眼泪。
“清慈……真的是你吗?”他对着虚空轻声问,袖中的砚台仿佛也在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
三日后,温砚秋处理完苏州的公务,特意换了身素色长衫,提着一小包刚买的蜜饯,往苏州河边走去。正值暮春,河岸边的柳树垂着绿丝绦,乌篷船在水面上悠悠划过,船娘的歌声顺着水流飘过来,软绵得像。
兰花绸缎庄就坐落在码头不远处,门面上挂着串风铃,风一吹就发出“叮铃”的响声。温砚秋站在门口,看见一个穿着湖蓝色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在柜台后算账,想必就是苏兰的父亲苏老爷。
“请问,苏老爷在吗?”温砚秋走上前,拱手行礼。
苏老爷抬起头,见他气度不凡,连忙放下算盘起身:“在下便是,不知先生找我有何事?”
“在下温砚秋,从京城来。”他没有说自己的官职,只淡淡一笑,“前几日在巷弄里偶遇令嫒苏兰,她邀我来看看贵庄的兰草,故此前来叨扰。”
提到女儿,苏老爷的脸上立刻堆起笑意:“原来是温先生!兰丫头回来就跟我说,遇着个喜欢兰草的先生,非要我把后院的兰草打理得整齐些,说先生说不定会来。您快请进,快请进!”
穿过铺面往后院走,绕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后院不大,却种满了兰草,紫的、白的、粉的,开得热闹,空气中弥漫着清幽的香气。苏兰正蹲在石桌旁,拿着小水壶给兰草浇水,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温砚秋,立刻丢下水壶跑了过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温先生!你真的来了!”她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你看,这些兰草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温砚秋蹲下身,与她平视,“比我见过的任何兰草都好看。”他把手里的蜜饯递给她,“给你的,苏州老字号的桂花糖。”
苏兰接过来,笑得更甜了,迫不及待地剥开一颗放进嘴里,小腮帮鼓鼓的:“谢谢温先生!这个好好吃!”
苏老爷站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欣慰。他这女儿自小就懂事,只是偶尔会说些奇怪的话,比如夜里做梦会哭着说“兰草枯了”,比如看见流浪猫狗就说“它们好可怜,以前也有人喂它们的”。起初他只当是孩子的胡话,此刻见温砚秋望着女儿的眼神如此温和,倒觉得或许这孩子与这位先生,真有什么不解的缘分。
“温先生也喜欢兰草?”苏老爷给温砚秋沏了杯碧螺春,“不瞒您说,我本不懂得养花,只是兰丫头出生那天,我梦见院子里开满了兰草,醒了就觉得与兰草有缘,便开了这家兰花绸缎庄,后院也一直种着兰草。”
温砚秋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茶水的温热:“苏老爷可知,这苏州城里,以前也有户人家,院子里种着极好的兰草?”
苏老爷愣了愣:“您说的是……巷尾那沈家?”他叹了口气,“我小时候听父亲说过,沈家先生是个大好人,可惜后来遭了祸事。说来也巧,我这绸缎庄的铺面,就是当年沈家被抄没后,我父亲低价买下的隔壁宅院,后来打通了才成了现在的样子。”
温砚秋的心猛地一缩,望向窗外——难怪他觉得这后院的格局有些熟悉,原来竟与沈家旧院只隔了一堵墙。那些兰草生长的地方,或许正是当年沈清慈常坐的位置。
“兰丫头,”温砚秋忽然看向正在追蝴蝶的苏兰,“你喜欢这里吗?”
苏兰跑回来,手里捏着片兰草叶:“喜欢呀!这里有好多兰草,还有爹爹娘亲,还有……温先生。”她说着,忽然凑近他,小声说,“先生,我昨晚又梦见你了。梦见你坐在兰草边写字,我就蹲在你旁边看,你写的字好好看。”
温砚秋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起多年前的春日,沈清慈也是这样,蹲在他身边看他抄书,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兰草花瓣沾了她一肩。他那时总说:“清慈,等我中了功名,就教你写瘦金体。”她总是红着脸点头,说:“好啊,我要写得跟温郎一样好看。”
如今,诺言犹在耳畔,人却已换了模样。
“那下次我来,教你写字好不好?”温砚秋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不容错辩的温柔。
“好啊好啊!”苏兰拍手叫好,大眼睛里满是期待,“我要学先生写的字!”
那天下午,温砚秋在兰花绸缎庄待了很久。他看苏兰在兰草边追蝴蝶,听苏老爷讲苏州的风土人情,偶尔起身,走到后院的墙角边,仿佛能透过墙壁,看见当年沈清慈坐在那里,对着兰草出神的模样。
临走时,苏兰把一片刚摘的兰草花瓣塞进他手里:“温先生,这个给你。等你下次来,我把它夹在书里,就不会蔫了。”
温砚秋握紧那片花瓣,花瓣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却让他的心变得滚烫。“我很快就会再来的。”他看着苏兰,认真地说。
回到客栈,他把兰草花瓣小心地夹进随身携带的诗集里,那本诗集的封面上,还留着沈清慈当年用毛笔点的一个小墨点——那是她不小心打翻砚台时溅上的,他一直没舍得换。
接下来的日子,温砚秋处理公务之余,几乎每天都会去兰花绸缎庄。他教苏兰写字,她的小手握着毛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却总爱模仿他写“清”字;他带她去河边看乌篷船,她会指着船头的兰草纹刺绣,说“这个跟我胎记一样”;他给她讲京城的故事,她会睁大眼睛问“那里有兰草吗?”
苏兰的母亲看在眼里,私下里对苏老爷说:“这温先生待兰丫头,倒像是待亲闺女一样。”苏老爷只是笑笑,望着后院里一老一小的身影,眼里满是了然。
温砚秋要回京城的前一天,特意去了趟沈家旧院,把那方“清风”砚台埋在了兰草丛里。砚台的裂痕在阳光下闪着金箔的光,像是在对这片土地做最后的告别。
“清慈,”他蹲在兰草边,轻声说,“我要走了。但我会常来看你,看苏兰,看这满院的兰草。你以另一种方式活着,真好。”
风吹过兰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声温柔的回应。
第二天清晨,温砚秋登上了回京的船。苏兰和苏老爷来送他,小姑娘手里捧着一盆刚开的兰草,非要他带上。“温先生,这个给你,放在京城的院子里,就像我去看你了一样。”
温砚秋接过花盆,指尖触到她的小手,轻轻捏了捏:“等我下次来,教你写‘兰’字,好不好?”
“好!”苏兰用力点头,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哭,“温先生要早点来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船缓缓驶离码头,温砚秋站在船头,望着岸边越来越小的身影,手里紧紧抱着那盆兰草。江南的烟雨朦胧了视线,他却仿佛看见沈清慈站在兰草边,对着他笑,眼里的星光,与苏兰别无二致。
回到京城后,温砚秋在御史府的后院也种满了兰草。每当花开时节,他就会坐在兰草边,拿出苏兰给他寄来的信——那信上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迹,还画着两个小人,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旁边写着“温先生和我”。
他总会回信,给她讲京城的兰草开了,讲朝堂上的趣事,讲他又想起了苏州的雨。信的末尾,他总会写一句:“等我,很快就去看你。”
而此时的无妄渊,镇魂锁的金光愈发柔和。无妄君偶尔会站在怨眼边,望着渊顶的光亮,手里摩挲着那支碧玉簪。他能感觉到,那缕曾属于沈清慈的魂息,在阳间活得很好,像江南的兰草一样,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散发着清冽的香。
“也好。”他轻声说,周身的戾气彻底散去,只剩下一片平和。
江南的兰草枯了又荣,京城的书信来而复往。温砚秋每年都会回苏州,看苏兰长高了多少,看她的字写得是否更工整了,看兰花绸缎庄的生意是否兴旺。
苏兰渐渐长大,知道了沈家的故事,知道了温先生与那位叫沈清慈的姑娘的过往。她不再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只是每次温砚秋来,都会给他泡上一壶碧螺春,陪他坐在后院的兰草边,听他讲那些遥远的往事。
“温先生,”有次她轻声说,“我虽然记不清过去的事,但每次看到兰草,看到你,就觉得很安心。”
温砚秋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岁月的温柔:“我也是。”
阳光穿过兰草的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清风拂过,带来远处的乌篷船歌声,也带来了兰草的清香,像一首跨越了生死的歌谣,在江南的烟雨中,温柔地传唱着,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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