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爵元年月,刘询召开“盐铁会议”。
这是继汉武帝盐铁官营政策后,第一次大规模讨论经济政策。与会者除了朝臣,还有各地豪强、商贾代表,共三百余人。会议焦点是:盐铁官营该继续,还是该部分放开?
以御史大夫韦贤为首的儒家学派主张放开:“盐铁官营,与民争利,官吏腐败,质量低劣。不如放开,由民间经营,朝廷征税即可。”
以张安世为首的法家学派则反对:“盐铁乃国之命脉,若放开,必被豪强垄断,朝廷失控制,边疆军需无保障。”
朝堂之上,两派争论不休,唾沫横飞,几乎要将议事大殿的屋顶掀翻。刘询端坐龙椅,面色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争论的群臣,却并未急于表态。他深知,这盐铁之议,看似是经济政策的取舍,实则关乎国本,更牵动着朝堂各方势力的平衡。
韦贤一派,多是饱读诗书的儒生,他们理想化地认为藏富于民便能天下太平,却似乎忽略了人性的贪婪与豪强的兼并之力。而张安世等人,久历官场,深谙权力与经济的紧密联系,他们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一旦盐铁这等关乎国计民生的命脉落入私人之手,朝廷的权威何在?边疆的稳固何存?
刘询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心中权衡着利弊,这场会议,注定不会轻易得出结论。双方争论不休,持续三日无果。
第四日,王昭华请求列席。这是前所未有的—皇后参加经济会议?刘询准了。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目光齐刷刷投向殿外缓缓走来的身影。王昭华身着玄色素裙,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沉静威严的气度。她径直走到殿中,向刘询行过礼,声音清亮:“臣妾并非干预朝政,只是听闻连日争论不下,愿以妇人之见,为陛下分忧。”
王昭华并未直接发言,而是让云裳搬来一堆账册:“这是近五年盐铁官营的收支明细,各位大人请看。”账册显示:盐铁官营年入八千万钱,但成本高达五千万,净利仅三千万。而管理盐铁的官吏多达两万人,俸禄又是一大笔开支。
刘询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抬手示意:“皇后有话不妨指数。”王昭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争论的群臣,缓缓开口:“盐铁专营,若一味紧握不放,固然能聚财于上,却也使百姓负担日重,怨言渐生;若全然放开,则如张大人所言,恐为豪强所乘,国本动摇。臣妾以为,或许可寻一条折中之路。”
她顿了顿,见众人皆凝神倾听,继续道:“我大汉疆域辽阔,各地情况不同。关中盐铁充足,可部分放开;但边郡如敦煌、酒泉,若无官营保障,一旦战事起,军需从何而来?故可将盐铁之利分为三等,关乎国计民生之核心部分,仍由朝廷专营,确保边疆军需与中枢用度;其次,部分可由朝廷监管,允许地方信誉良好之商户参与经营,按比例纳税;至于零星小额之流通,则完全放开,任由民间自由贸易。”
“至于质量监管,”她看向韦贤,“可设‘盐铁监’,专司监察,无论官营民营,质量不合格者,重罚。”
这个方案平衡了各方利益。韦贤沉吟片刻:“娘娘思虑周全,老臣赞同。”
张安世也点头:“兼顾民生与国防,甚好。”朝堂之上,原本剑拔弩张的争论渐渐平息,多数大臣对王昭华提出的折中方案表示认可。刘询看着阶下从容镇定的皇后,眼中满是赞许与欣慰,感慨道:“有你为后,朕何其幸也。”
刘询当场拍板:“就依皇后所言,制定《盐铁新法》,明年施行。”
会后,刘询与王昭华在宣室殿复盘。“今日朝堂之上,多亏皇后力挽狂澜。”刘询亲自为她斟了杯热茶,眉宇间满是轻松,“朕原以为盐铁之议会僵持不下,没想到你竟能提出如此妥帖的法子。”
王昭华接过茶盏,指尖微暖:“陛下过誉了。臣妾不过是想着,国之根本在于民生,而边疆稳固又是民生安定的前提,二者不可偏废。只是如此一来,必然会触动不少既得利益者,后续推行,怕是还有阻力。”
刘询闻言,眼神沉了沉:“无妨。有朕在,谁敢阻拦?只是……”他话锋一转,看向王昭华,“朕倒是好奇,你是如何想到将盐铁之利分作三等的?这其中的权衡,可不是一般妇人能思虑到的。”
王昭华垂眸浅笑,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臣妾不过是平日听陛下与大臣议事,耳濡目染罢了。再说,臣妾在家时时常听父亲提起,民间疾苦与商贾经营之难,臣妾不过是将这些零散的想法,试着整合了一下。”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刘询,眼中带着一丝认真,“陛下,新法推行,关键在于‘盐铁监’的人选。此人必须刚正不阿,不畏权贵,才能真正将质量监管落到实处。”
刘询深以为然:“你说得是。人选之事,朕会仔细斟酌。对了,昨日朕收到淮南送来的密报,说刘安近来动作频频,似有不满。”王昭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淮南王素有异心,陛下早有防备便是。只是如今新法将行,他若因此生事,倒也不足为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时,怀柔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师兄,嫂嫂,淮南王那边传来密报。”
“说来听听?”刘询好奇。
“他召集门客,正在编写一本书,叫《淮南鸿烈》。书中多影射朝政,暗讽陛下和娘娘。还有,他最近与胶东王、济北王来往密切。”
刘询眼神一冷:“朕这个叔叔,还是不死心啊。”
王昭华却道:“陛下不必动怒。着书立说,是文人雅事;宗室来往,是亲戚常情。只要他不谋反,就随他去。”
刘询闻言,眉头微蹙:“随他去?他这般招摇,明摆着是挑战朕的权威。”王昭华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淮南王势大,党羽众多,若此时动他,恐生大乱,反而让他得了民心,说陛下容不下宗室。不如……”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且顺着他。他要着书,便让他着,让天下人都看看,他是如何‘忧国忧民’;他要与诸王来往,也让他去,来往得越频繁,破绽便越多。”
刘询沉吟片刻,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悟:“你的意思是……”
“陛下,”王昭华凑近了些,低声道,“欲擒故纵。他越是觉得陛下拿他没办法,便越会得意忘形,行事也会越发不谨慎。淮南王想要的,无非是名声和权力。那我们,就给他名声。”
刘询不解:“什么意思?”
“陛下可下诏,赞赏淮南王‘博学多才’,命他将《淮南鸿烈》献上,朝廷出资刊印,颁行天下,”王昭华微笑,“再请他入朝,担任太傅,教导宗室子弟。”
刘询听到“太傅”二字,眉头微蹙:“让他做太傅?这岂不是……”
王昭华打断他,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陛下放心,这太傅之位,看似尊崇,实则无实权。他若入朝,便离开了淮南的老巢,如同鸟儿入笼,一举一动皆在陛下眼皮之下。而那《淮南鸿烈》,既是他心血所着,必然极力宣扬。书中若有只言片语涉及非议朝政、妄议宗室,陛下便可名正言顺地治他的罪;若他谨言慎行,那这书流传天下,也不过是为陛下您‘礼贤下士、重视文治’的名声添砖加瓦罢了。他若拒绝入朝,便是抗旨不遵,正好坐实他心怀不轨;他若来了,嘿嘿……”
王昭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京城这潭水,可比淮南深多了,想要让他栽个跟头,还不容易?”
王昭华依偎在他怀中:“臣妾只是希望,陛下能少些烦忧,多些安宁。”
窗外,夏夜蝉鸣。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一双眼睛正透过窗棂,窥视着宣室殿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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