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去又能怎么样?你能进去看她吗?你敢让那些人知道你和她的关系吗?”
顾淮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他不是在阻止江屿,他是在说事实,“江屿,你现在的处境你自己清楚,方晴为什么会在你的病房里?是方家主动来的,还是你二叔安排的?你比我清楚。”
江屿的动作顿住了。
顾淮松开了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半途而废,前功尽弃,到时候赔进去的不只是你,还有苏念。”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江屿慢慢靠回床头,右手的拳头握得很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目光里的焦躁已经被压制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克制。
“帮我看着她。”他低声嘱咐道,“别让她有事。”
顾淮点了点头,“沈蔓在陪她,陆时凛安排人在病房守着,你不用担心。”
江屿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远处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像一块被洗褪了色的蓝布。
三月的风从楼宇之间穿过去,吹得树枝乱晃,像有人在天上挥舞着无数双手。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楼宇,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他知道那个方向有苏念。
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只有三层楼,几百步路。
但他不能去,不能看她,不能握住她的手,不能告诉她所有的真相。
他只能坐在这里,隔着三层楼板,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
这种感觉,比肋骨断裂的时候还要疼。
陆时凛和林清浅在病房里陪了苏念一个多小时,直到苏念退烧到三十八度以下,才准备离开。
沈蔓说她留下来陪夜,让林清浅回去好好休息。
林清浅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不能在医院待太久,人来人往的容易磕着碰着。
临走的时候,林清浅把保温桶里的鸡汤全倒出来,嘱咐苏念一定要喝完。
苏念点了点头,声音还是哑哑的,但精神比早上好了很多。
陆时凛帮林清浅穿上外套,是三月的天,春寒料峭。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系上腰带的时候,陆时凛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帮她调整了一下扣子的位置,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苏念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她替林清浅高兴,真的高兴。
林清浅值得这一切,她吃过那么多苦,终于等到了最好的那个人。
“走吧。”陆时凛揽着林清浅的腰,两人并肩走出病房。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陆时凛按了负一楼的键,电梯开始缓缓下降。
林清浅靠在他肩上,忽然说了一句:“今天看到念念生病的憔悴样,好心疼她。”
陆时凛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都会好的。”
“你说江屿为什么不告诉她?”
林清浅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不忿,“如果当初你也不告诉我真相,把我推得远远的,我们现在会怎样?”
陆时凛沉默了一秒,那沉默里有后怕,有庆幸,还有一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的沧桑。
“所以我现在对江屿很有意见。”陆时凛说,语气倒是认真,“他用了我用过的烂招。”
林清浅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你当初真的把我气死了。”
“我知道。”陆时凛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所以我后悔了,我不想他有和我一样的后悔。”
电梯到了负一楼,门开了,停车场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白光。
陆时凛的车停在电梯口旁边,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用手挡着门框,让林清浅坐进去。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
三月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已经亮了,车灯像一条流动的河,红的白的交织在一起,蜿蜒着流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林清浅靠在座椅上,把手放在肚子上。
宝宝在里面踢了她一下,力度不大,像小猫轻轻地挠了一下。
“他又动了。”林清浅笑着说,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甜蜜。
陆时凛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嘴角的弧度大了几分,“今天做三维彩超的时候,医生有没有说别的?”
“说了,说宝宝很健康,腿很长,像你。”
林清浅想起下午做彩超时的情景,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你还记得吗?他把脸转过来的那一刻,你整个人都愣住了,盯着屏幕看了好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时凛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愣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自己的孩子。
不是B超单上那个模糊的影子,而是一张清晰的脸——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闭着的眼睛,蜷缩的小拳头。
五官的轮廓和他很像,尤其是下颌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将要出现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他会叫自己爸爸,会跟在自己身后跑来跑去,会长大,会读书,会有自己喜欢的人,会成为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人。
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
“宝宝长得像你,好看。”林清浅说着,从包里掏出那张四维彩超单,上面的影像清晰地可以看到宝宝的五官轮廓。
她捧着那张单子,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指腹在影像上轻轻地、慢慢地划过,从宝宝的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小心翼翼地像在摸一个真的宝宝。
陆时凛在红灯前停下来,侧过头看她,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柔软的光,那种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是母性的光。
他的手掌缓缓覆上她放在彩超单上的手,指尖带着微微的暖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传递某种说不出的情绪。
"回去我给你炖鸡汤。"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林清浅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俏皮:"今天不是喝过鸡汤了吗?"
“那是阿姨炖的。”他嘴角微微上扬,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我炖的和阿姨炖得不一样。"
语气里藏着几分固执,又带着说不尽的宠溺。
陆时凛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傲娇,像在说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
林清浅忍不住笑了,“哪里不一样?”
“里面有爱。”
林清浅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像风铃在春风里摇晃。
陆时凛看着她笑,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笑的,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挂在夜空里。
那时候他就想,这个人的笑容,他要保护一辈子。
车子开回半山别墅,天已经全黑了。
别墅区的路灯很亮,把整条路照得像白昼一样。
陆时凛把车停进车库,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门,伸手扶林清浅下来。
林清浅现在下车越来越费劲了,肚子大了,重心不稳,每次下车都像在完成一个高难度的动作。
陆时凛一手拉着她的手,一手扶着她的腰,慢慢把她从座位上“捞”出来。
“我像不像一只企鹅?肚子圆啾啾的。”林清浅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
陆时凛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不像企鹅,像熊猫,国宝。”
林清浅笑着拍了他一下,“你才像熊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