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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28章 礼物

作者:泓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周一早晨,周安像往常一样下楼取快递。公寓楼下的快递柜已经满了,她的包裹被放在旁边的临时存放区。那是一个普通的纸箱,大约鞋盒大小,外面缠着厚厚的胶带,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写着“周安(收)”,地址精确到门牌号。


    她没有立即打开,而是拿着包裹回到公寓,放在客厅的桌子上。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纸箱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盯着那个箱子,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从昨晚持续到现在,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在脊背上。


    周安拨通周屿的电话:“哥,你在哪?”


    “在研究中心,刚送走一位来访者。怎么了?”


    “我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感觉……不对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别打开。等我过来,或者叫赵叔那边的人来检查。”


    “好,我等你。”


    二十分钟后,周屿和赵建国派来的技术人员几乎同时到达。技术人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穿着便服,但动作干练。她先检查了包裹外观,用仪器扫描。


    “没有金属部件,没有电池,没有液体……初步判断是普通物品。但还是要小心。”她戴上手套,用小刀小心地划开胶带。


    纸箱打开,里面是泡沫填充物。拨开填充物,露出几样东西:


    一个褪色的粉色兔子布偶,左耳缺了一半。


    一个生锈的铁皮糖果盒,上面印着已经模糊的卡通图案。


    一张泛黄的照片,四岁的周安和周屿在游乐园旋转木马前,笑得很开心。


    还有一封信,普通的A4纸打印,没有署名。


    技术人员检查了每样物品,确认安全后,周安才拿起那封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记忆很珍贵,不是吗?小心保管,下次可能就没了。”


    周安的手在颤抖。这些物品来自她四岁前的童年,来自那个被烧毁的家。火灾后,她以为这些东西都化为了灰烬。但现在,它们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


    “有人保存了这些东西二十年。”周屿的声音低沉,“然后现在寄给你。这是威胁。”


    “也是展示力量。”周安放下信,“他们在说:我们随时能接触你,知道你的一切,甚至拥有你失去的东西。”


    技术人员拍照取证,将物品装进证物袋:“赵局交代了,这些东西我们要带回局里做进一步检查。另外,我们会调取公寓楼和附近街道的监控,看看是谁送来的。”


    她离开后,周安坐在沙发上,盯着空了的纸箱。那个粉色兔子布偶,她叫它“小粉”,每天晚上抱着睡觉。糖果盒是爸爸出差带回来的,里面装过她收集的玻璃珠。照片是幼儿园春游时拍的,妈妈一直放在钱包里。


    “他们想击垮你。”周屿坐到她身边,“用你最珍贵的记忆。”


    “我不会被击垮。”周安说,但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我只是……只是不明白。如果他们二十年前就拿到了这些东西,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现在你需要被警告。”周屿分析,“你的讲座,你的公开露面,你成为代言人。他们不想让你继续发声。”


    手机响了,是赵建国。


    “安儿,包裹的事我知道了。我的人正在查监控,但很可能查不到什么——对方敢这么明目张胆,肯定做好了伪装。”赵建国的声音很严肃,“这几天你和小屿都不要单独出门,我加派了保护人手。”


    “赵叔,这些东西……火灾后应该都在家里,被烧掉了才对。”


    “不一定。”赵建国停顿了一下,“火灾现场的勘查报告有问题,可能当时有人提前拿走了重要物品。这件事我会查。但现在,你们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挂断电话,周安走到阳台。阳光很好,楼下小区花园里有孩子在玩耍,老人在散步。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她知道,平静下面是涌动的暗流。那个寄包裹的人,那个在暗处注视她的人,正在收紧包围圈。


    周屿回到研究中心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他早上约了吴明做第二次咨询,但吴明没有出现,电话关机。这不是吴明的风格——他上周离开时,再三确认了预约时间,还说会带来新的笔记。


    周屿拨打吴明的备用号码,同样关机。他联系吴明留下的紧急联系人——一个自称是吴明表弟的人,但对方说已经一个月没联系上吴明了。


    “他最后跟我说,要去见一个重要的人,可能和过去有关。”表弟在电话里说,“我问他危险吗,他说‘该来的总会来’。”


    不祥的预感在周屿心中升起。他打开电脑,调出吴明留下的三个笔记本的扫描件。黑色笔记本记录北方童年,蓝色笔记本记录南方成长,红色笔记本记录江城生活。但周屿现在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个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都有用铅笔写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他用图像处理软件增强对比度,那些小字显现出来:


    黑色笔记本:“河不是意外,有人推我。”


    蓝色笔记本:“福利院王院长收过钱,让我忘记。”


    红色笔记本:“公司监控拍到过同一个陌生人,三次。”


    周屿立刻打电话给赵建国,说明了情况。赵建国沉默良久:“小屿,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吴明可能已经出事了。”


    “所以我们就不管了?他是来找我求助的!”


    “我会让人去查吴明的下落,但你不能介入。”赵建国的语气不容置疑,“阳光工程涉及的力量太深,你应付不了。听我的,专注你的研究工作,帮助那些你能帮助的人。”


    但周屿做不到。他想起吴明最后看他的眼神,那种混杂着希望和绝望的眼神。吴明信任他,把全部记忆凭证交给他,然后消失了。


    下午四点,研究中心的前台小秦敲门进来,脸色苍白:“周老师,有您的快递,到付的……我觉得不对劲。”


    那是一个小小的U盘,用泡泡纸包着,寄件人信息空白。周屿用一台不联网的电脑打开U盘,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吴明_最后留言”。


    视频开始播放。画面是某个昏暗的房间,吴明坐在椅子上,面对镜头。他的脸上有伤,但表情平静。


    “周先生,如果您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已经无法亲自来找您了。”吴明的声音很稳,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我发现了真相的一部分,关于我是谁,关于阳光工程,关于我父亲的死。”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父亲吴国强,当年是军区某研究所的研究员。1988年,他参与了阳光工程的初期研究,负责记忆干预技术的伦理评估。但他发现,项目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医疗或科研,而是为了制造‘可控的实验体’,用于情报工作和特殊任务。”


    画面晃动了一下,像是外面有动静。吴明看了一眼旁边,继续说:“父亲试图揭露,但被压制。1995年,他们决定处理掉他这个麻烦,同时也处理掉我——因为我是早期实验体之一,我的多重记忆混乱是技术缺陷造成的。他们制造了溺水假象,把我送到南方,抹去我的过去。”


    “但我父亲留了一手。他在我大脑里埋了一个‘记忆锚点’——一段加密的信息,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激活。三个月前,我在江城图书馆看到一本旧书,书名是《阳光下的阴影》,那是我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书。然后……锚点激活了。”


    吴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老照片,举到镜头前。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军装,笑容爽朗。旁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是童年的吴明。


    “这是我父亲。他叫吴国强,代号‘灯塔’。他留下的信息指向一个地方:江城西郊,原军区第三研究所旧址,地下二层,保险箱编号7741。密码是我和他的生日组合:19700215_19851003。”


    视频到这里突然中断,画面变成雪花点。最后几秒,能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有人喊“他在录像”,然后是扭打声和吴明的闷哼。


    视频结束。


    周屿坐在电脑前,浑身冰冷。吴明果然出事了。而他现在留下的线索,指向一个可能藏着所有秘密的地方。


    他该告诉赵建国吗?但赵建国明确让他不要介入。可是吴明把线索留给了他,这是信任,也是托付。


    周屿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雪花点,做出了决定。


    晚上九点,周屿站在江城西郊的一片废弃建筑前。这里曾经是军区第三研究所,九十年代末搬迁后,建筑一直空置。周围是荒地和高高的围墙,大门上挂着“军事禁区,禁止入内”的牌子,但锁已经锈蚀。


    周屿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来这里,包括周安和赵建国。他带了手电筒、撬锁工具,还有一支防身用的□□。吴明视频里的信息指向明确,他必须去看看。


    翻过围墙,里面是几栋苏式风格的旧楼,墙皮剥落,窗户破碎。主楼的门虚掩着,周屿推门进去,灰尘扑面而来。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废弃的桌椅。他按照吴明说的,找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楼梯很陡,向下延伸。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亮墙壁上斑驳的标语:“科学报国”“保密重于生命”。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


    地下二层。走廊两侧是锈蚀的铁门,门上都有编号。周屿找到7741号房间,门是厚重的防爆门,但锁已经坏了。他用力推开门,手电筒照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中央是一个金属操作台,上面还放着一些老式仪器。靠墙是一排文件柜,大部分已经空了。角落里的确有一个保险箱,绿色的铁皮,大约半人高。


    周屿走过去,蹲下。保险箱的密码锁是机械式的,他输入吴明给的密码:19700215_19851003。


    咔哒。


    锁开了。


    周屿深吸一口气,拉开保险箱的门。里面没有文件,没有数据,只有一个老式的录音机,旁边放着几盘磁带。还有一张字条,手写的:“给后来者。”


    他拿起录音机,检查还能不能用。电池早就没电了,但可以外接电源。他从背包里拿出便携电源,连接,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发出沙沙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但疲惫:


    “我是吴国强,阳光工程伦理评估组负责人。今天是1995年6月10日,我已经被监视,时间不多了。所以留下这段录音,希望有一天有人能听到。”


    “阳光工程从一开始就是骗局。表面上是记忆科学研究,实际上是为了开发思维控制技术,用于特殊任务。实验对象包括军人、囚犯、甚至……儿童。”


    “我的儿子吴明,就是早期实验体之一。他们在他大脑里植入多套记忆,测试人格分裂的临界点。我发现后试图阻止,但他们威胁要让我‘消失’。我妥协了,为了保护儿子。”


    “但他们的计划越来越大。他们要制造完美的‘容器’——可以植入任何记忆、任何人格的空白大脑。为此,他们需要更多实验体,更多……牺牲。”


    “我知道太多了,他们不会放过我。但在我死前,我要留下证据。磁带后面记录了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和他们的罪行。还有一个地址:滨海市东海路17号,那里是阳光工程的秘密实验室,至今仍在运作。”


    “如果听到这段录音的人,请把这些公之于众。不是为了给我报仇,是为了阻止更多的悲剧。科学应该照亮黑暗,而不是制造黑暗。”


    录音到这里结束。周屿倒带,听第二盘磁带。这盘是名单,吴国强用平静的语气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以及他们参与的具体项目。有些名字周屿在安心会档案里见过,有些是第一次听到。


    最后一个名字,让他浑身冰凉:


    “林卫东,原军区副参谋长,阳光工程实际控制人。1998年转业,现任国家安全委员会特别顾问。所有项目最终都需要他的批准。他是这一切的根源。”


    林卫东。这个名字周屿知道。三个月前,他在新闻里看到过,林卫东作为特聘专家出席某个国际安全论坛,照片上的男人六十多岁,气质儒雅,眼神锐利。


    如果吴国强的录音属实,那么这个林卫东就是阳光工程——以及后来的安心会——真正的幕后黑手。一个位高权重,几乎不可能撼动的人物。


    周屿收起磁带和录音机,准备离开。但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面有声音。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在靠近。


    他迅速关掉手电筒,躲到文件柜后面。门被推开,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束扫进来。


    “检查一下,有没有人来过。”一个男人的声音。


    “老大,保险箱开了!”另一个人说。


    手电光束集中在空了的保险箱上。周屿屏住呼吸,从柜子缝隙里看到三个黑影,都穿着黑色作战服,手里有枪。


    “东西被拿走了。搜,人应该还没走远。”


    一个人留在门口,另外两个开始搜查房间。周屿的心跳如擂鼓。他离门口有十米,中间没有任何遮挡。一旦他们发现他,根本逃不掉。


    一个搜查者走到文件柜前,手电光扫过柜子之间的缝隙。周屿紧紧贴着墙壁,闭上眼睛。


    “这里没人。”搜查者转身,“可能已经跑了。”


    “追。东西一定在他手上,不能让他带出去。”


    三个人退出房间,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周屿等了几分钟,确认安全后,才轻手轻脚地出来。他不敢走原路,而是往反方向——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


    那扇门通往一个狭窄的通风管道。周屿爬进去,管道里满是灰尘和蛛网,但他顾不上了。爬了大概二十米,前面出现光亮——是一个出口,通到地面的一片灌木丛。


    他钻出来,发现自己已经在研究所围墙外面。远处有车灯闪烁,那些人还在搜查。周屿不敢停留,借着夜色掩护,快速离开。


    回到市区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周屿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研究中心。他把磁带和录音机锁进保险柜,然后坐在黑暗里,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吴国强的录音是重磅炸弹,但也是催命符。如果林卫东真的是幕后黑手,那么周屿现在掌握了能让他身败名裂的证据。但同样,林卫东绝不会允许这些证据曝光。


    他该告诉赵建国吗?赵建国会相信吗?即使相信,赵建国能动得了林卫东吗?


    周屿想起赵建国说过的阻力,想起火灾案调查被压下的现实。也许,赵建国早就知道林卫东的存在,只是无能为力。


    那么他该怎么办?把证据公之于众?那可能还没等到舆论发酵,他和周安就会“意外”死亡。


    或者,保持沉默,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周屿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吴明最后的样子。那个被夺走了真实人生,在多重记忆中挣扎的男人,用生命换来了这些证据。


    他不能辜负这份托付。


    公海,某废弃石油钻井平台改造的实验室。


    林雅茹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里面无菌室里的景象。五个实验体躺在手术台上,头上连接着复杂的电极和导管。G系列设备正在运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脑波同步率85%。”助手汇报,“记忆融合进程稳定,但实验体3号出现剧烈神经反应。”


    “加大镇静剂剂量。”林雅茹面无表情,“融合过程会有痛苦,这是正常的。”


    “但3号的心率已经降到危险水平……”


    “继续。”林雅茹打断他,“没有牺牲就没有突破。记录所有数据,包括死亡过程。”


    助手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林雅茹看着监控屏幕上的脑波图,五条曲线逐渐趋于一致,像五条河流汇入大海。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将不同的记忆融合成一个连贯的整体,创造出一个可以容纳多重人格而不崩溃的大脑。


    如果成功,这将是记忆科学的里程碑。一个可以随时切换身份、拥有多种技能和记忆的“超级个体”,在情报、军事、甚至商业领域都有无限价值。


    当然,实验体本身会怎样,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就像小白鼠不会理解自己为医学进步做出的贡献,这些人也不会理解他们为科学做出的牺牲。


    “林医生,卫星电话。”另一个助手拿着加密电话过来。


    林雅茹接过,走到角落:“说。”


    “吴明的东西被人拿走了。”电话那头是变声处理的声音,“在第三研究所旧址。我们的人去晚了一步。”


    “谁拿走的?”


    “应该是周屿。他今天去了那里,我们追踪到他的车。”


    林雅茹的眉头皱起。周屿,苏文秀的儿子,那个从“涅槃”项目中逃出来的实验体。他越来越碍事了。


    “处理掉他。”她说,“但要干净,看起来像意外。”


    “林顾问的意思是,先不要动周家兄妹。他们现在公众关注度高,出事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林顾问”就是林卫东,她的远房堂兄,也是她最大的保护伞。林雅茹虽然不甘,但不得不服从。


    “那吴明的证据怎么办?”


    “已经在处理了。录音带的内容我们早就知道,构不成威胁。关键是不要让这些东西流到媒体手上。你继续你的实验,其他的不用管。”


    电话挂断。林雅茹看着手里的卫星电话,眼神阴沉。林卫东总是这样,瞻前顾后,讲究策略。但她知道,有时候最直接的方式最有效。


    她回到观察窗前。无菌室里,实验体3号的脑波曲线已经变成一条直线。助手看向她,等待指示。


    “记录死亡时间,提取大脑,做切片分析。”林雅茹说,“其他四个继续,加大融合强度。我要在三天内看到结果。”


    “可是……这样的强度,可能还会有死亡。”


    “那就死。”林雅茹转身离开观察窗,“我们有二十个备用实验体,足够完成实验。科学不需要怜悯,只需要结果。”


    她走向自己的休息室。房间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些实验设备。桌上放着一个相框,是年轻时的她、苏文秀和陆文渊的合影。那是阳光工程刚启动的时候,三个人都还怀揣理想,相信自己在做伟大的事。


    林雅茹拿起相框,手指拂过苏文秀的脸。那个曾经的朋友,后来的背叛者,用死亡给了她最沉重的打击。


    “文秀,你错了。”她低声说,“我走的才是正确的路。总有一天,世界会理解我。”


    窗外,是漆黑的海面和无尽的夜空。钻井平台像一座孤岛,漂浮在人类文明的边缘。这里没有法律,没有伦理,只有科学和野心。


    而在更深的黑暗中,新的实验即将开始。


    江城人民医院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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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U病房外,陈小雨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父亲——生父□□。他昨天突然昏迷,送医后查出是重金属中毒,来源不明。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说即使救过来,也可能有严重的神经后遗症。


    张秀兰坐在走廊长椅上,已经哭干了眼泪。她握着陈小雨的手:“小雨,你爸爸他……他还没听到你叫他一声爸爸……”


    “他会听到的。”陈小雨说,但心里没有底。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养母李娟来了,手里提着保温桶。看到张秀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


    “我炖了点汤,补身体的。”她把保温桶放在张秀兰旁边,“医生怎么说?”


    “还在抢救。”张秀兰没有看她,声音冷淡。


    气氛尴尬。陈小雨站起来:“妈,你们坐,我去买点水。”


    她走出ICU区,在自动贩卖机前站了很久。两个母亲,一个父亲在生死线上挣扎,而她自己,连该陪在谁身边都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周安。


    “小雨,我听说了你爸爸的事。怎么样?”


    “还在抢救。”陈小雨的声音哽咽,“周安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养母来了,但我生母不想理她。我觉得自己像被撕成两半。”


    “你在哪?我来陪你。”


    “不用,你也很忙……”


    “告诉我地址。”


    二十分钟后,周安到了。她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陪陈小雨坐在走廊里。有时候,陪伴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又过了半小时,医生出来:“病人醒了,但还很虚弱。可以进去一个人,时间不要太长。”


    张秀兰想进去,但陈小雨拦住她:“妈,让我去吧。我有话想跟爸爸说。”


    □□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看到陈小雨,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手指动了动。


    陈小雨握住他的手:“爸,我是小雨。”


    □□的眼睛湿润了。他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小……小雨……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陈小雨的眼泪掉下来,“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找了我二十一年,我知道。我都知道。”


    □□摇摇头,眼神看向床头柜。陈小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里放着他的老花镜和一个笔记本。她拿过来,□□示意她翻开。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化验单,是半个月前的。陈小雨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下面医生的手写备注她看懂了:“尿液中砷含量超标,建议进一步检查。”


    砷,就是砒霜,剧毒。


    “爸,你是说……你早就中毒了?”


    □□点头,手指颤抖地在空中比划。陈小雨把纸笔递给他,他艰难地写下几个字:“不是意外,有人下毒。”


    “谁?”


    □□又写:“查我的水杯,办公室。”


    陈小雨的心沉下去。如果□□早就中毒,那就不是突发疾病,而是蓄意谋害。谁会想害一个普通的退休工人?


    除非……除非和他当年调查女儿失踪的事有关。


    “爸,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


    □□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他继续写:“找到新线索,关于当年换孩子的人。他们察觉了。”


    写到这里,他体力不支,笔掉在床上。陈小雨握住他的手:“爸,你别写了。好好休息,我会查清楚的。”


    □□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也有骄傲。他最后写了三个字:“小心,危险。”


    从病房出来,陈小雨把化验单给周安看。周安脸色凝重:“报警了吗?”


    “还没。我想先弄清楚,我爸说的新线索是什么。”


    “这可能和林雅茹的人有关。”周安说,“你爸爸在调查当年的事,触及了他们的秘密。下毒是灭口。”


    陈小雨感到一阵寒意。她以为安心会倒了,一切就结束了。但现在看来,黑暗的根须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广。


    手机震动,是养父陈国华发来的信息:“小雨,你生父怎么样了?需要钱的话跟我说。”


    很平常的关心,但陈小雨现在看着,却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养父母知情并参与了当年的交换,他们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但下毒?他们会做到这一步吗?


    “周安姐,你觉得……我养父母会下毒吗?”


    周安没有直接回答:“在真相出来前,不要轻易怀疑爱你的人。但也不要忽略任何可能。”


    陈小雨点头。她需要回家一趟,找到□□说的线索。但在此之前,她得先确保父亲的安全。


    她找到医生,要求安排专门的看护,并禁止除了直系亲属外的任何人探视。医生起初不同意,但周安亮出身份并暗示可能涉及刑事案件后,医生才勉强答应。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了。周安开车送陈小雨回家。


    “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找我。”周安说,“赵叔那边我也会打招呼,让他们关注这个案子。”


    “谢谢你,周安姐。”陈小雨看着她,“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没有你和你哥哥在前面走,我们这些人可能还在黑暗里摸索。”


    “我们都在黑暗里摸索。”周安说,“只是有些人点起了火把,照亮了彼此的路。”


    车在夜色中行驶。陈小雨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温暖而虚假。在这温暖之下,有多少人在黑暗中挣扎,又有多少人在黑暗中作恶?


    她想起生父最后写的字:“小心,危险。”


    危险已经来临。而她,必须面对。


    深夜,江城某高档会所的包间里。


    林卫东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古董打火机。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的中山装,看起来更像学者而不是官员。


    对面坐着赵建国的上级,郑局。


    “建国同志最近……活动频繁啊。”林卫东开口,声音温和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在追查一些旧案,职责所在。”郑局谨慎地回答。


    “旧案?周振国的火灾案,还是阳光工程的那些陈年往事?”林卫东点燃一支雪茄,“老郑,我们都是明白人。有些案子,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林顾问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适可而止。”林卫东吐出一口烟,“安心会倒了,主要罪犯抓了,社会影响也控制住了。这就够了。再往下挖,挖出的东西,你我都担不起。”


    郑局沉默。他当然知道林卫东的能量,也知道阳光工程涉及的水有多深。但赵建国是他的老部下,二十年的坚持,他既敬佩又担忧。


    “建国是个认死理的人。而且……周振国是他亲弟弟。”


    “那又如何?”林卫东弹了弹烟灰,“二十年前的事,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周家兄妹现在成了公众人物,他们的安全要保障,但也不能让他们乱说话。你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郑局点头,“我会让建国收敛。”


    “不是收敛,是停止。”林卫东纠正,“给他安排个出差,去外地学习几个月。等他回来,热度过了,案子也冷了。对大家都好。”


    “如果他不愿意呢?”


    林卫东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老郑,我们都是体制内的人,知道规矩。他不愿意,你可以帮他愿意。升职、调任,或者……提前退休。选一个。”


    这是最后的通牒。郑局知道,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会安排。”


    “很好。”林卫东站起来,“另外,周安那边,你也要打个招呼。让她专注于‘新生计划’的公益事业,不要再公开谈论阳光工程和林雅茹。如果她配合,我们可以给她一些资源和支持。如果不配合……”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郑局离开后,林卫东独自站在窗前。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这是他经营了三十年的王国。从阳光工程到安心会,从军方到国安,他的人脉和权力渗透到各个角落。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这一切,即使是周振国的儿女。


    手机响了,是加密线路。


    “林顾问,吴明的录音带被周屿拿走了。要不要处理掉他?”


    “暂时不用。”林卫东说,“录音带的内容我们早就掌握了,构不成威胁。而且,周屿现在动不得,他妹妹关注度太高。”


    “那接下来?”


    “让林雅茹加快实验进度。我们需要成果,向‘客户’证明我们的价值。”林卫东顿了顿,“另外,□□那边处理干净了吗?”


    “中毒很深,就算活下来也是废人。不会说话了。”


    “很好。那个陈小雨呢?”


    “在查,但还没有实质性进展。需要警告一下吗?”


    “适度警告。让她知道,有些线不能碰。”林卫东看向窗外,“我们要编织一张网,让所有人都觉得安全,但实际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这才是最高的艺术。”


    挂断电话,林卫东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他举起杯,对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敬秩序,敬控制,敬……我们的新世界。”


    夜色更深了。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但在这璀璨之下,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将所有人——周安、周屿、陈小雨、赵建国——都笼罩其中。


    而织网的人,在暗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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