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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19章 名单

作者:泓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黑色商务车在凌晨的街道上疾驰,车窗贴了深色膜,隔绝了外面逐渐亮起的天光。车内,五个人保持着一种沉重的沉默。赵建国坐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警惕地观察后方车辆。开车的保镖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全程一言不发,专注驾驶。


    后排,周安和周屿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个装满文件的背包。陈霂和李维民坐在他们对面,两人都闭着眼睛,但周安看得出,谁都没有真的睡着。


    她的手一直握着那枚翡翠戒指。玉质在掌心捂热了,但心里的寒意却挥之不去。苏文秀的坦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二十年的谜团,却也在剖开的同时留下了新的伤口。


    “哥。”她低声开口,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信她吗?”


    周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信她说的事实。”良久,他说,“但不信她的动机全部是善意的。”


    前排的赵建国转过头:“她说的话,有七成可信。关于火灾的原因,关于赵大龙,这些和我当年查到的一些碎片信息能对上。但关于安心会的运作,她肯定还隐瞒了什么。”


    “比如?”陈霂睁开眼睛,眼底布满血丝。


    “比如她嫁沈栋的真实原因。”赵建国说,“资源交换换取保护,这个逻辑成立。但苏文秀是什么人?她是周振国的妻子,周氏企业的实际掌控者之一。以她的能力和人脉,保护两个孩子需要付出婚姻这么大的代价吗?”


    李维民咳嗽了一声,嗓音嘶哑:“也许……也许她当时没有选择。火灾后,周氏企业摇摇欲坠,债主上门,项目停滞。沈栋当时已经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有资金,有关系网。婚姻可能是她能想到的最快解决危机的办法。”


    “那她为什么不找别人?”周安问,“江城有钱有势的不止沈栋一个。”


    “因为沈栋在追求她。”陈霂突然说,“我查过当年的旧报纸。1998年火灾发生前三个月,就有八卦小报登过沈栋和苏文秀一同出席慈善晚宴的照片。标题是‘新晋企业家恋上有夫之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报纸剪报,递给周安。剪报已经模糊,但还能看清照片上的一对男女:年轻时的沈栋西装笔挺,笑容自信;苏文秀穿着旗袍,挽着他的手臂,表情礼貌但疏离。


    日期是1998年4月12日。


    火灾发生在1998年7月20日。


    “三个月。”周屿的声音冰冷,“所以火灾发生前,她就已经和沈栋有往来。”


    “可能更早。”赵建国接过剪报仔细看,“你们看沈栋的眼神,不是刚认识的样子。这种亲密程度,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交往。”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有种更黑暗的猜测在蔓延。


    周安感到胃部一阵痉挛。“你们是想说……火灾可能不是赵大龙一个人的事?”


    “我什么都没说。”赵建国把剪报还给她,“我只是指出一个时间上的巧合。事实究竟如何,需要更多证据。”


    陈霂盯着那张剪报,眼神锐利如刀:“如果苏文秀和沈栋早有私情,那火灾发生时她的反应就值得重新审视了。她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还是早就等在那里?她说她安排的人救了周振国,那她的人为什么会在现场待命?除非……”


    “除非她提前知道会有火灾。”周屿接上他的话。


    这个推测太大胆,也太可怕。如果成立,那意味着苏文秀不仅默许了火灾的发生,甚至可能是帮凶。她所谓的“保护”,就成了更精心的算计——算计丈夫的生死,算计孩子的未来,算计自己的退路。


    “停车。”周安突然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向赵建国,后者点头。车在路边停下,这里是老城区的一条僻静小巷,两侧是高高的围墙,没有监控。


    周安推开车门,踉跄着冲到墙边,扶着墙开始干呕。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但恶心的感觉挥之不去。二十年的寻找,二十年的困惑,最终指向的可能是这样一个真相:他们的母亲,可能是杀害父亲的帮凶。


    周屿跟下来,轻拍她的背。“安儿……”


    “别叫我安儿!”周安猛地转身,眼泪夺眶而出,“我不是周安,不是林溪,我到底是谁?我的整个人生,从四岁起就是别人设计的剧本!连生我的那个女人,都可能是个杀人犯!”


    她蹲下来,抱住膝盖,肩膀剧烈颤抖。这不是愤怒,是彻底的崩塌——自我认知的崩塌,世界观的崩塌,信任体系的崩塌。


    周屿在她面前蹲下,没有碰她,只是看着她。“我不知道我们是谁。但我确定一件事:四岁之前,我们是兄妹。四岁之后,我们各自活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但现在……”他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现在我们可以选择,以后要成为谁。”


    他的手指温暖,动作温柔。这个细节触动了周安记忆深处的一个画面:小时候她摔跤哭了,哥哥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用袖子笨拙地擦她的眼泪,说:“别哭,哥哥在。”


    血缘的记忆比大脑的记忆更深刻。即使被篡改,被掩盖,被扭曲,它仍在最深处蠢蠢欲动,等待苏醒的时刻。


    周安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你会一直在吗?”


    “会。”周屿回答,毫不犹豫,“无论你是谁,我是谁,我们是兄妹,这是唯一确定的事。”


    这个承诺简单,但在此时此刻,重如千钧。


    陈霂也下了车,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他的表情复杂,有羡慕,有苦涩,也有某种释然。他为了弟弟的仇恨活了二十年,但这对兄妹,在经历同样的背叛和伤害后,却选择了彼此支撑,而不是坠入仇恨。


    “该做决定了。”赵建国走过来,手里拿着苏文秀给的那个U盘,“回防空洞,看这份名单。然后决定,要不要按下核按钮。”


    周安站起来,擦干眼泪。黎明前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但她站得很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回防空洞。”她说,“看名单。”


    防空洞里的煤油灯又点亮了。赵建国把U盘插进一台不联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苏文秀给的:19980720——火灾发生的日期。


    文件夹里有三个子文件夹:项目档案、资金流水、人员名单。


    周安点开“人员名单”。文件打开的一瞬间,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普通的名单,而是一个庞大的关系网络图。最顶端是三个代号:园丁(苏文秀)、裁缝(未知)、钟表匠(未知)。往下是执行层,按地域和职能分类。江城这一支,沈栋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他的职务:项目督导、资源调配。


    但更惊人的是名单里的其他名字。


    有政府官员,级别最高到副市长。有知名企业家,涉及房地产、金融、科技多个领域。有医院院长、学校校长、媒体主编。甚至还有两个法官和一个检察官。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详细备注:参与时间、负责项目、收受利益、把柄记录。有些还附了照片或文件扫描件——受贿的收据、不当往来的邮件、甚至是不雅视频的截图。


    “这是……”李维民凑近屏幕,脸色煞白,“这是要把半个江城掀翻啊。”


    陈霂快速滚动鼠标,眼睛扫过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刘副市长,负责城东新区开发,2010年通过安心会把自己的私生子和一个企业家的孩子交换,掩盖丑闻。张院长,市一医院,利用职务之便为安心会提供医疗资源,换取自己痴呆的母亲被‘特殊照顾’。王主编,江城晚报,压下了三起关于孤儿院异常的报道……”


    他每念一个名字,房间里就多一分寒意。这不是简单的犯罪组织,这是一张渗透到社会各个角落的网。每个节点上的人,既是受益者,也是帮凶;既被抓住了把柄,也抓住了别人的把柄。


    “看这里。”周屿指着沈栋名字下的一个子列表,“这是他经手的项目。从1999年到2023年,二十四年,一共……一百七十六个。”


    他点开详情。列表展开,每一行都是一个孩子的信息:原名、新名、交换时间、交换原因、备注。


    周安屏住呼吸,一行行看下去:


    “项目001,1999年3月。对象:男,5岁,原名陈默。交换至:周姓家庭,改名周屿。原因:目标家庭需要‘健康聪明的男孩继承家业’,原家庭因负债自愿交换。备注:伴随记忆干预,植入‘父母车祸双亡’背景。负责人:李维民。”


    陈默。周安想起陈霂的弟弟。那个八岁就“意外死亡”的男孩,原来不是死亡,是被交换了。而他交换的对象,就是周屿。


    陈霂死死盯着那行字,拳头握得指节发白。二十年的寻找,二十年的痛苦,原来弟弟还活着,就在他面前。


    “项目002,1999年3月。对象:女,5岁,原名周安。交换至:林姓家庭,改名林溪。原因:目标家庭需要‘乖巧漂亮的女孩增添家庭完整感’,原家庭因火灾破碎。备注:深度记忆干预,植入完整新身份。负责人:李维民。”


    周安看着自己的那一行,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备注里的“原家庭因火灾破碎”几个字,轻描淡写地概括了她失去的一切。


    “项目003,2001年6月。对象:女,7岁,原名赵小雨。交换至:艺术世家,改名林雅。原因:目标家庭需要‘有音乐天赋的女儿’。备注:进行三个月强化训练和记忆暗示,成功率85%。”


    “项目004,2002年9月。对象:男,8岁,原名张强。交换至:教授家庭。原因:目标家庭需要‘聪明好学的儿子’。备注:矫正阅读障碍,两年干预,副作用明显,需长期观察。”


    “项目005,2003年……”


    列表还在滚动,一个个名字,一个个被改变的人生。有些交换看起来“合理”——比如把被虐待的孩子换到更好的家庭。但更多的,是赤裸裸的交易:用健康的孩子换有先天疾病的孩子(因为后者家庭想要“正常”的孩子),用普通家庭的孩子换富贵家庭的孩子(因为后者想要“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甚至有用双胞胎中的一个换另一个(因为某个家庭只想要“一个孩子”但想要“双胞胎的基因”)。


    “他们把人当商品。”周安的声音发抖,“明码标价,按需分配。”


    “商品至少还有选择买或不买。”陈霂冷笑,“这些孩子连商品都不如,是货物,被随意调换,贴上新的标签。”


    赵建国一直在看“资金流水”文件夹。越看脸色越凝重。“你们看这个。”他把电脑转过来,“安心会的资金流动,最终流向是……海外信托基金。受益人名单里,有苏文秀,有沈栋,还有‘裁缝’和‘钟表匠’的真名。”


    他点开一个PDF文件,是信托基金的协议扫描件。受益人栏,苏文秀的名字后面,跟着两个名字:周安,周屿。


    “她给我们留了钱。”周屿盯着屏幕,“数额……不小。”


    “五千万美元。”赵建国读出数字,“每人两千五百万。条件是……年满三十岁,且未公开安心会秘密。”


    文件下面有条款说明:如果受益人公开安心会相关信息,信托自动失效,资金转入另一个账户——账户名是“X”。


    “这是封口费。”李维民说,“很常见的做法。给受害者足够的钱,让他们闭嘴。”


    “但她现在要我们公开。”周安不解,“为什么?她不怕我们拿不到钱吗?”


    “也许她不在乎钱了。”陈霂分析,“也许她真的想赎罪。或者……她有别的打算。”


    周屿继续翻看文件。在信托协议的最后,有一行小字备注:“若信托失效,资金转入应急预案账户,用于‘新生计划’。”


    他搜索“新生计划”,找到一个加密文件。尝试了几个密码都不对。


    “试试这个。”周安突然说,“妈妈教我们写的第一个字。”


    她输入“安”。


    文件打开了。


    “新生计划”是一个庞大的安置方案,针对所有被安心会交换过的孩子。计划包括:身份复原的法律支持、心理治疗的资助、新生活的启动资金、甚至包括如果愿意,可以再次交换回原家庭的选择权。


    计划的预算高达三亿美元,资金来源就是那些信托基金和安心会的秘密账户。执行时间:在安心会曝光、主要责任人被控制后启动。


    计划的最后一页,是苏文秀的手写备注:


    “给安儿和小屿:


    如果你们看到这份计划,说明我已经不在,或者无法亲自执行。这是我最后能为你们、为所有孩子做的事。


    我知道钱无法弥补伤害,选择权也无法换回失去的童年。但至少,这能让每个人有机会重新开始,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你们可能永远不会原谅我。我不奢求原谅,只希望你们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爱你们的,


    文秀”


    这封信写得很平静,没有煽情,没有辩解。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周安感到一种深刻的悲伤。一个做了三十年恶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试图用这种方式赎罪。可笑,可悲,但也可怜。


    “她真的想结束这一切。”周安轻声说。


    “但结束的代价是什么?”周屿问,“这份名单一旦公开,会引发地震。涉及的人太多了,权力太大了。我们可能会被灭口,可能会‘被自杀’,可能会消失得无声无息。”


    “那就不公开。”李维民突然说,“我们可以用名单作为筹码,和安心会谈判。让他们停止所有项目,解散组织,释放所有被控制的孩子。这样既能达到目的,又不会引发大规模震荡。”


    “天真。”陈霂摇头,“你以为他们是讲信用的人?今天答应你,明天就能反悔。而且,名单在我们手上,他们才会忌惮。一旦交出去,我们就没价值了。”


    “那怎么办?”赵建国问,“公开是死,不公开也是死。谈判也可能是陷阱。”


    所有人都看向周安和周屿。最终的决定权,在他们手上。


    周安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被改变的人生,一个破碎的家庭,一个隐藏的秘密。如果这份名单永远不见天日,这些秘密就会继续腐烂,这些伤害就会继续传递。


    但如果公开,掀起的风暴会吞噬多少人?那些被交换的孩子,很多已经成年,建立了自己的家庭、事业、人际关系。突然告诉他们,你的父母不是亲生父母,你的记忆不是真实记忆,你的整个人生是场骗局——这无异于第二次谋杀。


    “我们需要分类。”她终于开口,“不是所有交换都是恶意的。有些确实帮助了孩子,比如那些被虐待的,被忽视的。这些人的信息,应该保护。”


    她看向李维民:“李医生,你是经手人,你最清楚哪些项目是‘善意’的,哪些是‘恶意’的。”


    李维民犹豫了。“这……这很难界定。有时候初衷是好的,但结果不好。有时候初衷是坏的,但孩子确实过得更好了。而且,就算是最‘善意’的交换,也剥夺了孩子知道真相的权利。”


    “那至少,”周屿说,“把那些明显是交易、是犯罪的列出来。官员受贿的,企业家用孩子联姻的,为了掩盖丑闻交换的。这些,必须曝光。”


    “那其他的呢?”陈霂问,“那些模糊地带的?”


    “给选择权。”周安说,“联系他们,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恢复原本身份,要不要和原生家庭相认。但前提是,他们必须知道全部真相,包括安心会的存在和运作。”


    这个方案听起来合理,但执行起来几乎不可能。九百四十四个孩子,分散在全国甚至世界各地,有些可能已经移民。要一个一个找到,一个一个告知,需要庞大的人力、时间和资源。


    “苏文秀的‘新生计划’里,有完整的联系名单和执行方案。”周屿翻看着文件,“她早就想到了这一步。计划里包括一个专业团队:律师、心理医生、社工、甚至私家侦探。预算三亿美元,足够支撑五年。”


    “所以她不是临时起意。”赵建国若有所思,“这个计划,她可能准备了很久。等待的只是一个时机,或者……一个执行的人。”


    “她选择了我们。”周安说。


    “因为我们是最有动机做这件事的人。”周屿接话,“受害者,知情者,又有能力——她给了我们钱,给了我们名单,给了我们计划。就差把我们推上台前了。”


    话音未落,赵建国的卫星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大变。


    “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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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出事了。”


    电话是苏文秀的一个保镖打来的,声音急促:“苏姐自杀了。在安全屋,开枪。我们听到枪声冲进去,已经……晚了。”


    “什么时候?”赵建国问。


    “十分钟前。她让我们离开,说想一个人静一静。我们刚下楼,就听到枪响。”


    “报警了吗?”


    “没有。按苏姐之前的交代,如果她出事,第一时间联系你们,然后清理现场,不留痕迹。”


    赵建国看向周安和周屿,用眼神询问。


    周安感到一阵眩晕。虽然早有预感,但当死亡真的发生时,冲击力还是超出想象。那个女人,那个给了她生命又夺走她人生的女人,就这样结束了。


    “清理现场。”周屿对电话说,“按她说的做。然后你们也撤,去她安排好的地方。”


    挂断电话,防空洞里死一般寂静。


    李维民喃喃道:“她真的走了……”


    “这就是她的‘最后一件事’。”陈霂说,“用自己的死,让这件事没有回头路。如果她还活着,安心会可能会通过控制她来威胁你们。但她死了,死人不会说话,不会妥协。”


    “也断了我们谈判的可能。”周屿补充,“现在名单在我们手上,苏文秀死了,我们和安心会之间没有缓冲了。要么公开,要么销毁,没有第三条路。”


    “她逼我们做选择。”周安明白了苏文秀的用意,“用她的命,逼我们承担起这件事。”


    这不是母爱,至少不是正常的母爱。这是一种极端的、扭曲的、近乎残酷的托付:我为你死,你为我完成救赎。


    赵建国重新打开电脑,调出监控画面。他之前黑进了安全屋附近的几个公共摄像头。时间倒回二十分钟前。


    画面里,苏文秀站在窗前,背对镜头。她拿着手机,似乎在打电话。说了几句后,她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把手枪。


    她检查了弹夹,上膛。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碰枪。


    然后她走到房间中央,举枪,对准太阳穴。


    但在扣动扳机的前一秒,她停住了。她放下枪,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就是她之前给周安他们看的那本。


    她翻开相册,一页页看,手指轻轻抚摸那些档案页。监控画质不够清晰,但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看了大概五分钟,她合上相册,放回书架。然后她重新拿起枪,这次没有犹豫。


    枪口对准的不是太阳穴,而是胸口。


    她说了句话,嘴唇在动,但监控没有录音。从口型看,像是:“对不起。”


    然后,扣动扳机。


    枪声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很闷,但监控捕捉到了枪口火光的一闪。苏文秀的身体向后倒去,撞在书桌上,然后滑倒在地。


    血在地毯上迅速蔓延,像一朵盛开的暗红色花。


    画面到此为止。


    周安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恨这个女人,但看到她这样死去,心还是会痛。血缘的纽带,即使被仇恨覆盖,依然会在最深处拉扯。


    “她最后看的是相册。”周屿说,“那本记录所有孩子档案的相册。”


    “她在告别。”陈霂轻声说,“向她的‘作品’,她的罪证,她的人生告别。”


    李维民已经泣不成声。这个冷静的心理医生,在这一刻崩溃了。“我……我也有罪……那些孩子……我亲手篡改了他们的记忆……我……”


    赵建国关掉监控画面。“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苏文秀的死,安心会很快会知道。沈栋肯定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怎么行动?”周安擦干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步,备份数据。”赵建国说,“U盘里的内容,全部复制到多个硬盘,藏到不同的地方。云端也上传一份,但要加密,设置定时发布——如果我们在规定时间内没有取消,就自动公开。”


    “第二步,联系名单上的部分人。”周屿接话,“不是全部,先联系那些可能站在我们这边的。比如那些交换是出于善意的家庭,比如那些可能对安心会不满的成员。”


    “第三步,找媒体。”陈霂说,“但必须小心。有些媒体可能已经被收买。我们需要找国际媒体,或者独立调查记者。”


    “第四步,”周安说,“执行‘新生计划’。苏文秀死了,但她的计划可以继续。我们需要组建那个团队,开始联系那些孩子。”


    “钱呢?”李维民问,“三亿美元的信托,我们现在能动用吗?”


    赵建国检查了信托条款。“苏文秀死亡后,信托自动进入执行阶段。但需要她的死亡证明和遗产执行文件。这些……我们得想办法弄到。”


    “沈栋会控制她的遗产。”周屿说,“他是法律上的丈夫,有第一继承权。”


    “除非有遗嘱。”周安想起苏文秀给她的那枚戒指,“她可能留了遗嘱。”


    她拿出戒指,仔细检查。在灯光下转动,突然发现戒圈内侧除了刻字,还有一道细微的缝隙。她用力一拧,戒圈竟然打开了——原来是个微型存储器。


    里面是一张内存卡。


    赵建国接过内存卡,插进读卡器。电脑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苏文秀的遗嘱视频。


    视频里,苏文秀坐在安全屋的书桌前,穿着深色套装,头发梳得整齐,妆容精致。背景就是她最后死去的地方。


    “如果你们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她对着镜头微笑,笑容里有疲惫,也有解脱,“首先,安儿,小屿,对不起。我知道这两个字太轻,无法弥补我对你们造成的伤害。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她停顿了一下,眼眶泛红,但没有哭。


    “我的全部财产,包括周氏企业剩余的股份、个人存款、房产、以及安心会信托基金中的份额,全部由周安和周屿继承。我已经委托了律师,遗嘱在法律上有效。沈栋得不到一分钱。”


    “安心会的犯罪证据,我已经交给你们。怎么使用,由你们决定。我只请求一件事:给那些孩子选择的机会。不要替他们做决定,就像我曾经错误地替你们做决定一样。”


    “最后,关于我自己的死。不要追查,不要复仇。这是我的选择,是我为自己罪行付出的代价。如果你们因此恨我,那就恨吧。如果你们能……能有一点点理解,那是我意外的礼物。”


    她深吸一口气,笑容变得温柔。


    “安儿,你左耳垂的痣,是你爸爸最喜欢亲的地方。他说像一颗小星星。小屿,你右嘴角笑起来比左边高,是你妈妈的遗传,她也是这样。”


    “你们出生那天,是1994年5月7日。那天下着小雨,但产房窗外有一棵栀子花开了,香气飘进来。你爸爸说,这是好兆头,两个孩子会像栀子花一样纯洁坚强。”


    “我给你们取名‘安’和‘屿’。安,是平安,也是家。屿,是岛屿,是依靠。我们希望你们兄妹能互相依靠,平安一生。”


    “对不起,我们没能实现这个愿望。”


    她站起来,走到镜头前,脸贴得很近。周安能看清她眼角的每一道皱纹,每一丝沧桑。


    “我爱你们。从你们出生那一刻起,直到我死亡的这一刻。这份爱是真的,只是我表达爱的方式,大错特错。”


    “好好活下去。为自己活,不是为仇恨,不是为真相,只是为自己。”


    视频到此结束。


    防空洞里,只有煤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很久很久,没有人说话。


    最后是周安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备份数据,联系团队,启动计划。”


    “那沈栋呢?”陈霂问。


    周安看向电脑屏幕,上面还显示着名单。沈栋的名字在中间位置,像一颗毒瘤。


    “他会在该付出代价的时候付出代价。”她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先救人。”


    周屿握住她的手:“我跟你一起。”


    黎明终于到来。防空洞的缝隙里透进第一缕天光,照亮了桌上堆积的文件,照亮了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照亮了五张疲惫但坚定的脸。


    名单已经打开,风暴即将来临。


    而这一次,他们将不再是风暴中的受害者,而是执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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