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中心的电力在凌晨三点二十分恢复。
无影灯重新亮起的瞬间,周屿感到眼皮被强光刺痛。药物让他处于一种奇特的中间状态——身体无法动弹,意识却异常清晰,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一切都模糊但可辨。
李维民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他的口罩已经摘下,脸色苍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第一阶段完成。”他对助手说,声音有些发颤,“准备第二阶段声波刺激。参数调整到预设值的70%,持续时间缩短三分之一。”
“李医生,沈总要求按标准程序……”
“按我说的做!”李维民罕见地发火,“我是主治医生,还是你是?”
助手不敢再反驳,开始调整设备。周屿感觉到头部被戴上了一个类似头盔的装置,内侧有许多细小的电极贴片,冰凉地贴着头皮。
“周先生,”李维民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接下来你会听到一系列特定频率的声波。正常程序是用来弱化现有记忆的神经连接,但我会混入一些特殊频率,用来……加固某些连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会聚焦于几个关键词:火、妹妹、父亲。这些词汇对应的记忆区,我会尽量保护。但能保护多少,我不确定。大脑有它的运作方式,我只能引导,不能控制。”
周屿想说话,想问他“妹妹”是什么意思,但嘴唇无法动弹,只能眨了下眼睛表示明白。
李维民直起身,对助手点头:“开始。”
嗡鸣声响起。
最初是低频的震动,像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脉动,震得牙齿发麻。然后频率升高,变成尖锐的蜂鸣,刺穿耳膜直达大脑深处。周屿感到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针在颅内穿刺。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昏过去时,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单一的频率,而是复杂的音流,像是许多声音叠加在一起。他隐约听出其中有儿童的笑声、女人的哼唱、还有……火燃烧的噼啪声。
画面开始闪现。
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破碎的片段,像被打乱的拼图:
片段一:一个夏天的午后,院子里有彩色滑梯。一个小女孩坐在滑梯顶端,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很灿烂。她在对他招手:“哥哥,快来!”
片段二:夜晚,楼梯在燃烧。浓烟刺鼻,他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往上跑。女孩在哭,他在喊:“别怕,哥哥在!”
片段三:一个男人蹲在他面前,用手帕擦他脸上的灰。男人的脸很模糊,但声音很温柔:“小屿,你要保护好妹妹。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她。”
片段四: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他头上缠着绷带,从病房门缝里看到病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闭着眼睛,脸上有烧伤的痕迹。他想进去,被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拦住:“小朋友,你不能进去。”
片段五:一辆黑色轿车里,他坐在后座,旁边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男人摸着他的头说:“以后你就是我儿子了。忘记过去,开始新生活。”
每个片段都只有几秒钟,但每一个都带着强烈的情感冲击——快乐、恐惧、责任、悲伤、迷茫。这些情感像海浪一样拍打着他的意识,让他几乎窒息。
声波停止了。
周屿大口喘气,尽管呼吸机在辅助呼吸,他还是感到缺氧。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混入冷汗中。
“第二阶段完成。”李维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脑波监测显示,目标记忆区有异常活动……比预期强烈。准备第三阶段电击,但调整电极位置,避开前额叶和海马体关键区。”
“李医生,这不符合程序……”
“我说了,调整!”李维民的声音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出了问题我负责!”
电极贴片被重新布置。周屿感觉到电流通过的刺痛感,但比预期的要轻。每一次电击,都伴随着新的记忆碎片:
电击一:蛋糕上插着“5”和“7”形状的蜡烛。小女孩在唱生日歌,跑调但很认真。
电击二:一本图画书,上面画着莲花。小女孩指着说:“哥哥,这个花好漂亮。”
电击三:手腕上的疤痕,有人在给他涂药。女孩在旁边哭:“哥哥疼不疼?”
电击四:一个声音在耳边重复:“你叫沈屿,你是沈栋的儿子。你有过创伤,所以记忆混乱。那些火灾的梦不是真的,只是创伤后遗症。”
这个声音很熟悉——是李维民的声音,年轻一些,但确实是他。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们就在篡改他的记忆。
第三阶段结束。周屿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意识开始模糊,药物的作用达到顶峰。
李维民的脸再次出现在视野里。他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怜悯,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尽力了。”他低声说,“保护了一些关键节点。但‘涅槃’程序的核心部分还是会生效——你会接受新的身份设定,会相信自己是沈栋的儿子,会自愿和林溪结婚。只是……在这些表层之下,有些东西会留下来。像深埋地下的种子,也许有一天会发芽。”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如果你将来有一天,听到‘周安’这个名字,或者看到莲花图案,或者闻到火烧的气味……注意你的反应。那可能是真实记忆的线索。还有……”
李维民犹豫了一下,然后快速说:“你父亲是周振国。火灾那晚,他冲进火场救了你们兄妹。他没能活着出来,但他救了你们。记住这个,哪怕只记住一点点。”
周屿的眼睛睁大了。他想问更多,但意识正在快速滑入黑暗。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他看到李维民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迅速塞进他病号服的口袋里。照片的一角露出来,能看到是张老照片,有火烧过的痕迹。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清晨五点,天色将明未明。
林溪——不,周安——坐在一条小溪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水波晃动,倒影破碎又重组,就像她的身份认知。
周安。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完全陌生,但又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像一首忘记歌词却记得旋律的老歌。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周安,周安,周安。
每念一次,心脏就悸动一次。
她拿出陈霂给的U盘,金属外壳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这里面有她的过去,有她的真实身份,有她被偷走的人生。但她不敢看——至少现在不敢。她需要先处理更紧迫的事:赶到白河镇,找到赵铁匠,拿到对抗“涅槃”的技术。
背包里的硬盘盒还在,数据还在。她检查了一下,确保防水袋密封完好。信号发射器也在,但她不敢用——陈霂说过,沈栋的人可能有信号追踪设备。
她站起来,继续赶路。根据陈霂给的方向,白河镇在东南方,大约还有二十公里山路。以她现在的状态,至少要走到下午。
山路越来越陡,植被从针叶林变成了混交林。晨雾在林间流淌,能见度很低。她只能凭着大致方向前进,时不时要爬上岩石观察地形。
上午八点左右,她在一个山脊上休息时,看到了远处山谷里的景象。
那是一个小镇,白墙灰瓦,沿河而建。河上有座石拱桥,桥头有棵大榕树。应该就是白河镇了。
但小镇入口处,停着几辆黑色越野车。车边站着几个人,穿着便服但姿态警惕,在对进镇的人进行检查。
沈栋的人已经先到了。
林溪心里一沉。她趴在岩石后面,用背包里的望远镜观察。检查点有四个人,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似乎在比对照片。他们检查得很仔细,每个进镇的人都要看身份证,还要接受简单的搜身。
硬闯是不可能的。她必须另想办法进镇。
她观察地形。白河镇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河道虽然不算宽,但水流很急,而且现在是深秋,水温很低。如果渡河,可能会失温甚至溺水。
山势方面,东侧的山坡相对平缓,但暴露在检查点的视线范围内;西侧是陡峭的悬崖,几乎垂直;北侧是她来的方向,有追兵;南侧……
南侧是镇后的山林,一直延伸到镇子里。那里应该没有检查点,但需要翻越一道险峻的山梁。
她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如果现在出发,绕道南侧山梁,大概需要三到四个小时。那就是中午十二点左右进镇。
决定后,她立刻行动。南侧的山路比她想象的更难走,很多地方需要攀爬。有几次她差点滑下去,全靠抓住岩缝里的灌木才稳住身体。
上午十点,她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林间空地休息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不是追兵——声音很轻,像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她躲到树后,悄悄探头看。
不远处,两个男人坐在倒下的树干上,正在吃东西。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工装裤和帆布外套;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
“赵叔,你说那些人什么时候走?”年轻人问。
“谁知道。”年长的男人声音低沉,“都查了两天了,每个进镇的人都要查。听说在找一个女人,二十多岁,长得挺清秀。”
“犯了什么事?”
“不知道。但看那架势,来头不小。”赵叔咬了口馒头,“镇长都不敢管,说是什么大人物交代的。”
林溪心里一紧。他们说的应该就是她。
“赵叔,你那铁匠铺这几天都没开,损失不小吧?”
“开什么开,工具都被他们翻了一遍,说检查什么违禁品。”赵叔哼了一声,“我看他们根本不是警察,就是□□的。”
赵铁匠!林溪眼睛一亮。这个赵叔,应该就是陈霂说的赵铁匠。
她犹豫着要不要现身。对方有两个人,虽然看起来不像坏人,但也不能完全信任。而且那个年轻人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就在这时,年轻人突然说:“赵叔,你说陈医生会不会出事?他都三天没消息了。”
赵叔沉默了一会儿。“陈医生做事有分寸。但他要对抗的那些人……势力太大。凶多吉少。”
“那我们还要继续吗?我是说,那个‘记忆恢复’项目?”
“当然要继续。”赵叔的声音坚定起来,“就是因为那些人势力大,我们才更要坚持下去。他们想用技术控制人,我们就用技术解放人。这是原则问题。”
记忆恢复项目。林溪更加确定,这就是她要找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出来。
两个男人立刻警觉地站起来。年轻人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砍刀。
“别紧张。”林溪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武器,“我是陈霂医生让我来的。他说找赵铁匠,暗号是‘三月槐花不开’。”
赵叔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对年轻人点点头。年轻人放松了警惕,但手仍然放在腰间。
“你就是他们在找的女人?”赵叔问。
“应该是。”林溪说,“我叫林溪——或者说,周安。陈医生告诉我,这是我的真名。”
赵叔的眼神变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林溪,然后缓缓点头:“像,确实像。眼睛和李素云一模一样。”
李素云。她的母亲。林溪感到喉咙发紧。
“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赵叔示意她坐下,“当年周振国夫妇来白河镇住过一段时间,说是养胎,其实是躲避追杀。李素云怀孕期间,我给她打过一套首饰,聊过几次天。她是个温柔但坚韧的女人。”
他顿了顿:“她生了一对双胞胎,龙凤胎。男孩叫周屿,女孩叫周安。名字都是她取的,说希望孩子像岛屿一样坚强,像平安一样安宁。”
周屿,周安。龙凤胎。林溪闭上眼睛,消化这个信息。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们突然离开,说是回江城处理急事。”赵叔的表情沉重,“再后来,就听说他们出事了。火灾,两个孩子一死一失踪。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人微言轻,什么也做不了。”
年轻人插话:“赵叔,这里不安全,先回基地再说吧。”
赵叔点头,对林溪说:“跟我来。我们的基地在山里,很隐蔽,他们找不到。”
他们收拾东西,赵叔带路。山路更加隐蔽,很多地方需要拨开藤蔓才能看到路径。走了大约半小时,他们来到一个山洞口。
洞口被茂密的灌木完全遮挡,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赵叔拨开灌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阶梯,人工开凿的,两侧有简易的照明灯。
“这是当年抗战时期的防空洞,后来废弃了。”赵叔解释,“我十几年前发现它,改造成了工作室。”
阶梯很长,向下走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才到达主空间。那是一个很大的洞穴,被改造成了一个实验室兼起居室。一边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和实验仪器,另一边是简单的生活区。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一张巨大白板,上面画着复杂的大脑结构图和神经连接图,还有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注释。
“这是……”林溪被震撼了。
“记忆恢复技术的理论基础。”赵叔走到白板前,“我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行研究了十年。原理很复杂,简单说就是:记忆一旦形成,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只是神经连接被弱化或阻断。通过特定频率的声波、电磁刺激和药物辅助,可以重新激活这些连接。”
他转身看着林溪:“陈医生跟你说了吧?沈栋和李维民的‘涅槃’技术,本质上是反向操作——不是恢复记忆,而是阻断和覆盖。”
林溪点头:“陈医生还说,你们有对抗‘涅槃’的方法。”
“有,但需要时间。”赵叔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类似VR头盔的设备,“这个原型机,可以通过脑波监测和反馈刺激,帮助患者突破记忆封锁。但每个人的大脑结构不同,需要定制参数。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如果‘涅槃’程序已经完成,记忆被彻底覆盖和重构,恢复的难度会成倍增加。”赵叔的声音沉重,“就像一个硬盘被多次格式化并写入新数据,原始数据可能就永远找不回来了。”
林溪想起周屿。他现在应该已经完成治疗了。如果“涅槃”成功,那他就不再是周屿了,至少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周屿了。
“有多大的成功率?”她问。
“如果治疗完成不超过七十二小时,大概有30%的成功率。超过七十二小时,降到10%以下。超过一周……”赵叔摇头,“几乎没有希望。”
“他现在应该刚刚完成治疗。”林溪看了眼时间,“从凌晨到现在,大概十个小时。”
“那还有机会。”赵叔说,“但我们需要他的脑波数据来做参数匹配。还需要一些他过去的物品——最好是能触发深层记忆的东西。”
林溪想起陈霂塞进周屿口袋的照片。还有她自己身上的半块玉佩。
她拿出玉佩:“这个有用吗?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应该也是周家的东西。”
赵叔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莲花图案……这是安心会早期的标志,后来被周振国夫妇用作家族信物。这对双胞胎出生时,周振国请人打了一对玉佩,男孩是完整的莲花,女孩是半朵。寓意是合则完整,分则各自安好。”
他指着玉佩上的烧灼痕迹:“这应该是火灾中留下的。高温改变了玉石的分子结构,也让它携带了那个时刻的信息场。理论上,可以作为记忆触媒。”
他把玉佩还给她,然后说:“但更重要的是周屿本人的脑波数据。我需要进入山庄的医疗中心,拿到他的治疗记录和实时监测数据。”
“那太危险了!”年轻人说,“赵叔,山庄现在肯定戒备森严,你去等于自投罗网。”
“但这是唯一的方法。”赵叔看着林溪,“你愿意帮我吗?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让我进入医疗中心又不被发现的计划。”
林溪愣住了。她刚从山庄逃出来,现在又要回去?而且是要进入最核心的医疗中心?
但想到周屿,想到那个可能是她哥哥的男人正在失去自我,她别无选择。
“我跟你去。”她说。
计划在下午三点敲定。
赵叔——全名赵建国——年轻时当过兵,退伍后自学了电子工程和神经科学。十年前,他的独生女在一次意外后失忆,他求医无门,开始自己研究记忆恢复技术。女儿最终没能恢复,但他遇到了陈霂,加入了对抗安心会的秘密网络。
年轻人叫小吴,是赵叔的助手,计算机天才,负责技术支持和网络安全。
“山庄的安防系统我研究过。”小吴在电脑上调出三维地图,“医疗中心在地下三层,有三道门禁:指纹、虹膜、动态密码。但所有数据都汇总到主控室,那里是薄弱点。”
“主控室在哪里?”林溪问。
“地下一层,靠近车库入口。”小吴放大图像,“通常有两名保安值班,每四小时换班。换班时有五分钟的窗口期,监控会切换到自动模式。”
“我们可以利用那五分钟。”赵叔说,“但我需要有人制造点混乱,引开注意力。”
林溪思考着:“王姨可能可以帮忙。她是山庄的管家,有权限进入很多区域。而且……她对周屿有愧疚。”
“太冒险了。”赵叔摇头,“我们不能完全信任她。她可能已经被沈栋控制了。”
“那就用技术手段。”小吴说,“我可以通过网络制造一个假警报——比如火灾报警或者入侵警报。保安会先去处理警报,给我们争取时间。”
“但沈栋不是傻子,假警报可能只会奏效一次。”
“一次就够了。”赵叔说,“我只需要十五分钟,进入医疗中心,下载周屿的脑波数据,然后离开。”
他们详细规划了每个步骤:小吴在外围提供技术支援和撤离接应;赵叔和林溪潜入山庄;赵叔进入医疗中心,林溪在外围望风;得手后从山庄后山的应急通道撤离。
“最大的风险是,”赵叔看着林溪,“你可能会被认出来。沈栋现在一定在全城搜捕你。”
“我会伪装。”林溪说,“而且,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可能想不到我会回山庄。”
下午五点,他们开始准备。赵叔准备了专业的潜入装备:夜视仪、开锁工具、信号干扰器。小吴负责伪造身份卡和网络攻击程序。
林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换上了小吴找来的清洁工制服,戴上了假发和眼镜,脸上化了妆,看起来老了十岁。她练习了几遍走路姿势和说话语气,尽量像个真正的清洁工。
“记住,”赵叔反复叮嘱,“如果被发现,不要犹豫,立刻跑。不要管我,不要管数据,保命第一。”
“那你呢?”
“我有我的办法。”赵叔笑了笑,“我当过侦察兵,知道怎么躲藏和逃脱。”
晚上八点,他们出发。小吴开车把他们送到山庄外围的山林里,然后留在车里待命。
夜色中的山庄灯火通明,像一个精致的盆景。但从林溪现在的视角看,那是一个华丽的囚笼,里面关着她最在乎的人。
她和赵叔从后山的铁丝网破口潜入——那是陈霂之前告诉她的秘密通道。铁丝网被人为剪开了一个口子,用藤蔓伪装着。
进入山庄范围后,他们躲在灌木丛里观察。保安巡逻的路线很有规律,每十五分钟一趟。他们等巡逻队过去后,快速移动到主楼侧面的员工通道。
赵叔用开锁工具打开了门锁,两人闪身进入。通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空调运转声。
按照计划,他们先到地下一层的配电室。小吴会在这里制造一个局部短路,触发火灾报警,把保安引过来。
但就在他们快到配电室时,听到了说话声。
是王姨和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王姐,老爷这几天脾气好大,厨房做错一点小事就要骂人。”
“理解一下吧,少爷的事让他很烦心。”王姨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少爷到底怎么了?听说在接受什么治疗?”
“不该问的别问。”王姨的语气严厉起来,“做好自己的事。我去给少爷送晚饭,你回厨房吧。”
脚步声分开。林溪和赵叔躲在储物柜后面,看到王姨提着一个保温盒往医疗中心方向走去。
机会来了。
林溪对赵叔使了个眼色,悄悄跟了上去。赵叔则按原计划去配电室。
王姨走进医疗中心的电梯。林溪等她进去后,看了眼电梯指示灯——停在地下三层。
她走楼梯下去。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到地下三层时,她推开门缝观察。
走廊里没有人。医疗中心的门关着,门口有电子锁。她需要等赵叔来开锁。
几分钟后,赵叔悄无声息地出现。“警报已经触发,保安去查看了。我们只有十分钟。”
他快速操作开锁工具,电子锁“咔哒”一声打开。两人闪身进入。
医疗中心很大,分为几个区域:治疗室、监控室、数据室、休息室。他们需要去数据室。
但刚走几步,就听到治疗室里传来声音。
是周屿的声音,但听起来很奇怪——平静,空洞,没有情绪。
“父亲,我什么时候可以见林溪?”
然后是沈栋的声音:“等她接受完治疗,你们就可以见面了。到时候你们会举行婚礼,开始新生活。”
“我好像……记不太清她的样子了。”
“那是治疗的正常反应。等治疗完全结束后,你的记忆会重新稳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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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的心沉了下去。周屿真的被改变了。他的语气,他的用词,完全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人。
赵叔示意她冷静,指了指数据室。他们必须先把数据拿到手。
数据室的门没有锁,里面是一排排服务器和存储设备。赵叔迅速连接上自己的设备,开始下载。
进度条缓慢移动:10%...20%...30%...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林溪探头一看,是王姨从治疗室出来了,正朝这边走来。
她快速退回数据室,关上门,但没锁——锁门反而会引起怀疑。
脚步声停在门外。门把手转动。
林溪和赵叔屏住呼吸。赵叔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电击器。
门开了。
王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空了的保温盒。她看到林溪时,眼睛瞪大了,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林小姐。”她低声说,“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救周屿。”林溪直视她,“你会阻止我吗?”
王姨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在林溪脸上停留,然后转向赵叔,最后落在正在下载数据的设备上。
“老爷在里面,还有李医生。”她说,“你们救不了少爷。‘涅槃’已经完成了80%,他现在的记忆已经不稳定,强行中断可能会造成永久损伤。”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变成另一个人?”林溪压抑着情绪。
王姨咬了咬嘴唇。“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背叛老爷,帮助你们的理由。”
林溪想起周屿说过的话。她深吸一口气,说:“你儿子叫王磊,在加州理工学院读天体物理。他今年应该快毕业了吧?如果他以后知道,他母亲参与了一个用药物和电击控制人、篡改人记忆的项目,他会怎么想?”
王姨的脸色瞬间苍白。
“还有,”林溪继续说,“沈栋答应给你钱,让你儿子在国外安家。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沈栋觉得你是个威胁,或者你儿子无意中知道了什么,他会怎么做?他会像对待周屿一样对待你儿子吗?”
“不会的……”王姨的声音在颤抖。
“你确定?”林溪步步紧逼,“一个连养了二十年的‘儿子’都可以随意改造的人,会对一个管家的儿子手下留情吗?”
长时间的沉默。数据下载的进度条到了70%。
最终,王姨闭上了眼睛。“我需要做什么?”
“告诉我们治疗的具体进展。”赵叔开口,“‘涅槃’完成了80%,是什么意思?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李医生说,核心程序已经完成,但巩固期需要七十二小时。”王姨说,“这期间,如果受到强烈的情感刺激或记忆触发,有可能会突破程序封锁,恢复部分真实记忆。但概率很低。”
“什么样的刺激?”
“对他重要的人,重要的物品,重要的场景。”王姨看向林溪,“你是他现在唯一记得名字的人,虽然记忆模糊,但他还记得‘林溪’这个名字。这可能是个突破口。”
数据下载完成:100%。赵叔迅速断开设备。
“我们需要带他走。”林溪说,“现在。”
“不可能。”王姨摇头,“老爷就在隔壁,还有两个保镖。你们带不走他。”
“如果我们制造混乱呢?”赵叔问,“比如火灾警报?”
“刚才的短路警报已经让老爷警觉了。再来一次,他会立刻转移少爷。”
林溪思考着。硬闯不行,智取也难。怎么办?
突然,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王姨,”她说,“帮我做一件事。不用你直接帮忙,只要不阻止我就行。”
“什么事?”
“我要见周屿。就现在。”
王姨瞪大了眼睛。“你疯了?老爷会发现的!”
“不会。”林溪从背包里拿出清洁工制服的外套穿上,戴上口罩和帽子,“我就说我是新来的清洁工,走错了房间。你只要在旁边看着,不用说话。”
“那之后呢?”
“之后的事,我自己处理。”林溪看着赵叔,“赵叔,你先带数据离开。如果我成功了,我会带周屿去老地方汇合。如果失败了……”
她没说完,但赵叔明白她的意思。
“太危险了。”赵叔说。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林溪说,“周屿的记忆正在被覆盖,每一分钟都在流失。我们必须现在行动。”
赵叔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但你记住,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活着才有希望。”
“我知道。”
王姨深吸一口气:“跟我来。但记住,我只能给你五分钟。五分钟后,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会找理由进去。”
“足够了。”
林溪戴上口罩,压低帽檐,提着一个空的清洁桶,跟着王姨走出数据室。
走廊很短,但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治疗室的门就在前方,门缝下透出灯光。
王姨敲了敲门。
“进来。”是沈栋的声音。
门开了。林溪低着头走进去,手里拿着清洁工具。
治疗室里,周屿躺在医疗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控设备。沈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李维民站在床边看数据。两个保镖站在门口。
“老爷,清洁工来打扫。”王姨说。
“现在打扫什么?”沈栋皱眉,“让她出去。”
“是。”王姨示意林溪离开。
但就在林溪转身的瞬间,她故意绊了一下,清洁桶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所有人都看过来。
林溪蹲下捡东西,帽子掉了,假发也歪了。她抬头,正好对上沈栋的目光。
四目相对。
沈栋的眼睛瞬间睁大。“你——”
林溪站起来,摘下口罩。“是我。”
房间里一片死寂。两个保镖立刻掏枪,但被沈栋抬手制止。
“林溪。”沈栋站起来,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惊讶,愤怒,但还有一丝……欣赏?“你怎么敢回来?”
“我来带周屿走。”林溪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带他走?去哪里?”沈栋笑了,“他现在是我的儿子,即将继承我的事业,即将和你结婚。他为什么要跟你走?”
“因为他不是你的儿子。”林溪看着周屿,“他是周振国和李素云的儿子,是我的双胞胎哥哥。他的名字是周屿,不是沈屿。”
病床上的周屿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林溪,眼神迷茫,但又有一丝波动。
“林溪……”他喃喃道,“我认识你……”
“对,你认识我。”林溪走近病床,无视指着她的枪口,“我是你妹妹,周安。我们四岁前一起长大,一起玩滑梯,一起过生日,一起经历火灾。你答应过要保护我,记得吗?”
周屿的眉头皱起来。他按着太阳穴,表情痛苦。“我……我记得一些画面……火……小女孩……”
“那就是我。”林溪从脖子上取下那半块玉佩,“这个,你还记得吗?完整的莲花玉佩,一分为二,你一半,我一半。寓意是合则完整,分则各自安好。”
她把玉佩递过去。周屿接过,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莲花图案和烧灼痕迹。
他的眼神开始变化。迷茫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层的、被唤醒的东西。
“周安……”他念着这个名字,“妹妹……”
“对,哥哥。”林溪的眼泪流下来,“我来带你回家。”
沈栋的脸色变了。“李医生,这是怎么回事?‘涅槃’程序不是应该擦除这些记忆吗?”
李维民低下头:“沈总,记忆很复杂,有些深层连接可能……”
“废物!”沈栋怒吼,“保镖,抓住她!”
两个保镖上前。但就在这时,周屿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拔掉了身上的各种管线。
“别碰她。”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人都愣住了。周屿的眼神完全变了——不再是空洞和迷茫,而是清醒,坚定,还有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
他看着沈栋:“爸——不,沈栋。我想起来了。火灾那晚,你把我从火场里带出来,但你也杀了我父母。你篡改我的记忆,把我当成工具培养。现在,还要篡改我妹妹的记忆。”
他站起来,虽然脚步有些不稳,但站得很直。“游戏结束了。我要带林溪——周安——离开。现在。”
沈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很好。”他鼓掌,“‘涅槃’程序居然没能完全控制你。李维民,你让我失望了。”
李维民脸色苍白,说不出话。
“但是,”沈栋话锋一转,“你以为你们走得了吗?山庄里外都是我的人,整个江城都在我的控制之下。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周屿握住林溪的手。“哪里都行,只要不在这里。”
他拉着林溪往门口走。两个保镖举枪瞄准,但沈栋摆了摆手。
“让他们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周屿和林溪。
“老爷?”王姨不敢置信。
“我说,让他们走。”沈栋坐回椅子上,表情高深莫测,“但周屿,你记住: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再也不是我儿子。沈家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你会一无所有,还会被通缉,被追杀。你想清楚。”
周屿没有犹豫。“我早就一无所有了。从四岁那年起,我就一无所有了。”
他拉着林溪,走出治疗室,走进走廊。
身后,沈栋的声音传来:“李维民,启动应急协议。通知所有关系网,周屿和林溪是危险人物,涉嫌商业间谍和盗窃机密。我要他们在江城寸步难行。”
“是……”
走廊里,周屿和林溪快步走着。没有保安阻拦——显然沈栋的命令已经传达到位。
他们从员工通道离开主楼,冲进夜色中。
后山的铁丝网破口还在。他们钻出去,冲进山林。
跑出很远后,周屿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喘气。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刚才的行动几乎耗尽了力气。
林溪扶住他:“你怎么样?”
周屿看着她,眼中含着泪光。“周安……我妹妹……我真的有一个妹妹……”
“对,你有一个妹妹。”林溪也哭了,“哥哥,我找到你了。”
两人在山林的夜色中相拥。二十年的分离,二十年的谎言,二十年的寻找,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远处,山庄的灯火依然明亮,像一个永不熄灭的噩梦。
但他们已经逃出来了。虽然前路依然艰险,虽然敌人依然强大,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至少,他们知道了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