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十七分,矿洞深处的黑暗比夜色更稠密。
林溪在老韩的鼾声中醒来——那是一种刻意放大的、带有表演性质的鼾声。她躺在潮湿的睡袋里,盯着头顶岩壁渗水形成的钟乳石,水滴以固定的频率落下,在下方的小水洼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一枚倒计时的钟。
昨晚的逃亡画面在脑中回放:雨夜山路、塌方的巨响、老韩粗糙的手把她拽进矿洞、地图上“清水河渡口”的标记。还有李维民的话,那句像毒刺一样扎在她心里的话:“周振国和李素云根本没有生育能力。”
如果这是真的,那她是谁?
黑暗中,她摸到挂在颈间的半块玉佩——苏文秀临死前塞给她的那枚。温润的玉石边缘被火烧过,变得粗糙。莲花图案在手电筒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安心”。这个标志贯穿了她的人生:档案上的印章、陈霂诊所的logo、苏文秀的玉佩,现在又加上了“安心会”这个神秘组织。一切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她是网上那只不断挣扎的飞虫。
老韩的鼾声停了。黑暗中传来窸窣声,然后是打火机擦响的清脆声。昏黄的火光照亮他布满皱纹的脸。
“醒了?”老韩叼着自卷的烟,烟雾在狭窄空间里盘旋,“睡得咋样?”
“还好。”林溪坐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等天亮透。”老韩看了眼手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外面的人肯定还在搜。矿洞不止一个出口,但离渡口最近的这个……得穿过一片开阔地,白天容易被发现。”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打开,里面是冷掉的馒头和咸菜。“凑合吃点。到渡口有人接应,那儿有热乎的。”
林溪接过馒头,小口啃着。干硬的面粉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老韩,”她问,“你说的安心会,到底是个什么组织?”
老韩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像在挣扎什么。
“我了解的不多。”最终他开口,声音低沉,“只晓得是二十多年前成立的,最早是一群被收养孩子的家长,后来……变质了。有些人掌握了权力和资源,就开始用组织干别的事。”
“什么事?”
“身份交换。”老韩吐出这个词,语气里有压抑的愤怒,“有钱有势的人家,想要男孩继承家业,就把自己生的女孩跟穷人家的男孩换。或者反过来,想要女孩去联姻,就换男孩。安心会中间牵线,提供全套服务——伪造出生证明、安排‘意外’、甚至……修改记忆。”
林溪的手指收紧,馒头被捏得变形。“李维民就是他们的人?”
“他是后来加入的。”老韩说,“安心会早期真的帮过不少孩子,李维民那时候还是个有理想的心理医生,想用记忆研究治疗创伤。沈栋看中他的技术,把他拉进了更核心的圈子。”
“沈栋在安心会里是什么位置?”
“高层之一。可能还不是最高的。”老韩踩灭烟头,“昨晚那个塌方,不是意外吧?”
林溪一愣:“什么意思?”
“我在这山里长大,熟悉这里的矿洞。”老韩的眼神变得锐利,“塌方的时机太巧了,正好挡住追兵。而且塌方的位置……用的是小型定向爆破,不是自然垮塌。”
陈霂。林溪立刻想到了他。那个总在关键时刻出现,又总留下更多谜团的心理医生。
“你觉得是陈霂安排的?”
“他在黑山镇有眼线。”老韩肯定地说,“不止一个。我接应你的事,只有他和我知道。但他居然还安排了后手,说明他连我都不完全信任。”
这话让林溪后背发凉。如果连老韩这样的老人都被监视,那陈霂的控制网到底有多大?
“陈霂到底是什么人?”她问出这个困扰已久的问题,“他真的只是为了给弟弟报仇吗?”
老韩沉默了很长时间。矿洞深处传来风声,呜呜的,像有什么在哭泣。
“陈默那孩子,我见过。”他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温柔,“八岁,聪明得不像话。火灾前一个月,沈栋带他来黑山镇住过几天,说是‘疗养’。那孩子总是一个人坐在河边,往水里扔石子,数涟漪。”
他顿了顿:“陈霂那时候刚硕士毕业,来看弟弟。我见过他们兄弟俩在一起的样子——陈霂给陈默讲书上的故事,陈默靠在他腿上睡着。那是真感情,装不出来的。”
“所以陈霂的恨是真的。”
“恨是真的,但人……”老韩叹了口气,“人在仇恨里泡久了,会变的。陈霂这二十年,从一个想为弟弟讨公道的哥哥,变成了一个用同样手段算计别人的复仇者。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他已经变成他最恨的那种人了。”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溪心中某个一直紧闭的盒子。她突然理解了周屿——那个在沈栋身边生活了二十年,每天都在表演、都在挣扎的男人。仇恨和生存的压力,真的会重塑一个人。
“我们该怎么相信他?”她问,“如果他已经变得和沈栋一样?”
“不用完全相信。”老韩说,“但可以暂时合作。他有资源,有信息,而我们需要这些来活命。等逃出去了,再决定怎么跟他相处。”
理智的建议,但林溪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有些合作,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清晨六点半,天色透过矿洞缝隙透进来,灰蒙蒙的。老韩收拾好东西,把睡袋卷好塞进岩缝。
“走吧。”他说,“记住路线:出矿洞后往东,穿过那片桦树林,大约走两公里就能看到清水河。渡口在河流拐弯处,有棵老槐树做标记。接应的人叫老何,六十多岁,左腿瘸,戴一顶灰色鸭舌帽。”
“暗号呢?”
“你说:‘槐花几时开’。他回:‘三月等不来’。”老韩看着她,“如果他不这么回,或者有其他人在场,转身就走。明白吗?”
林溪点头。她从背包里拿出周屿准备的备用手机——昨晚检查过,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没有信号,但可以拍照和录音。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进外套内袋。
矿洞的出口隐蔽在一丛茂密的藤蔓后面。老韩拨开藤蔓,清晨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外面是一片缓坡,坡下就是桦树林,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我就送到这儿。”老韩站在洞口,“再往前容易被追踪。你沿着林子里那条隐约的小路走,别偏离方向。到了渡口,告诉老何你的下一个目的地,他会安排。”
“你不一起走?”
“我得留在这儿。”老韩笑了笑,笑容里有种林溪看不懂的疲惫,“还有些事要处理。而且……多一个人目标太大。”
林溪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突然想起苏文秀临终前的眼神——那种把一切都托付出去,然后坦然迎接死亡的平静。
“老韩,”她轻声说,“谢谢你。”
“别谢我。”老人摆摆手,“要谢就谢陈医生,是他安排的。还有……如果你以后有机会,去城西的儿童福利院看看。那儿有个叫小梅的女孩,十岁,先天性心脏病。告诉她,韩爷爷答应给她买的新书包,放在储物柜最上层了。”
这是一个告别。林溪听出来了。
“我会的。”她承诺。
老韩点点头,退回矿洞深处。藤蔓重新垂下,遮住了洞口,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过出口。
林溪站在山坡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走进桦树林。
同一时刻,沈栋山庄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周屿正经历着另一种黎明。
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只有头顶惨白的LED灯二十四小时亮着。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能靠胃部的饥饿感和身体的疲惫来判断大概过去了多久。
他被绑在一张金属椅子上,手腕和脚踝都扣着皮质束缚带,不算太紧,但足够让他无法挣脱。椅子固定在地面上,面前是一张空荡荡的铁桌。房间里除了这张桌子和椅子,什么都没有——没有镜子,没有装饰,连电源插座都被封死了。
标准的感官剥夺环境。李维民教过他这个: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人的时间感会错乱,意志会瓦解,最后会渴望任何形式的外界刺激,哪怕是被审讯。
门开了。不是沈栋,也不是李维民,而是王姨。
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杯水。她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平静,仿佛周屿不是被囚禁,只是在房间里休息。
“少爷,吃早饭了。”王姨把托盘放在桌上,解开他右手的束缚带。
周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皮肤上已经有了浅浅的勒痕。“我爸呢?”
“老爷在处理公司事务。”王姨说,“昨晚的事情有些……后续影响需要处理。”
指的是追捕林溪失败,还有矿洞塌方。周屿心里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林溪逃掉了,至少暂时安全。
他拿起勺子,慢慢喝粥。白粥寡淡无味,温度适中,显然是精心计算过的:不会烫到,也不会凉到让人不适。沈栋连这种细节都控制。
“王姨,”他边吃边说,“你在我家工作多少年了?”
“十五年零四个月。”王姨站在桌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标准的侍立姿态。
“我小时候,是你照顾得多,还是我爸照顾得多?”
王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老爷工作忙,但只要有时间就会陪您。”
避重就轻的回答。周屿继续问:“我记得我十岁那年,发高烧住院,是你整夜守在病房外的。护士让你回去休息,你说‘少爷醒来要是看不到熟悉的人,会害怕’。”
“少爷记性真好。”王姨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温度。
“我还记得,我十三岁第一次跟同学打架,不敢告诉我爸,是你帮我处理了伤口,还去学校跟老师解释。”周屿抬头看她,“你对我来说,有时候比亲妈还亲。”
这话触动了什么。王姨的手指收紧,指关节微微发白。
“少爷说这些做什么?”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周屿听出了一丝颤抖。
“我只是在想,”周屿放下勺子,“一个照顾我十几年,在我生病时守夜、在我闯祸时善后的人,为什么会参与绑架我未婚妻的计划?”
沉默。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姨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她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李维民都告诉我了。”周屿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昨晚他给我注射镇静剂之前,说了很多话。他说你儿子在国外读书,需要钱。沈栋答应你,事成之后给你一笔足够你儿子读完博士、甚至在国外安家的钱。”
王姨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的眼神开始游移,不敢看周屿。
“我不怪你。”周屿说,“为人父母,想给孩子更好的生活,这很正常。我只是想知道,你看着我长大,真忍心看着我的人生被彻底毁掉吗?”
“少爷……”王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老爷他……他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周屿笑了,笑声里有讽刺,“把我当成实验品,篡改我的记忆,设计我的感情,现在还要用药物控制我的未婚妻——这是为我好?”
“老爷有他的苦衷!”
“什么苦衷?商业利益?家族荣耀?”周屿盯着她,“还是说,他自己也只是一枚棋子,被更大的力量操控着?”
这话击中了要害。王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
“你知道些什么,对不对?”周屿追问,“关于安心会,关于那些被交换的孩子,关于沈栋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不能说……”王姨后退一步,“少爷,别问了。吃完早饭好好休息,李医生晚点会来给你做检查。”
“检查什么?看我有没有被你们逼疯?”周屿提高音量,“王姨,你儿子叫王磊对吧?在加州理工学院读天体物理。他知不知道他妈在国内做什么?知不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别说了!”王姨捂住耳朵,这个一贯冷静自持的女人终于崩溃了,“求求你,别说了……”
周屿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里的愤怒被一种悲哀取代。这个房间里没有无辜者,每个人都被困在自己的囚笼里:他被记忆和身份困住,王姨被母爱和愧疚困住,沈栋被权力和秘密困住,李维民被野心和罪恶困住。
“帮我一个忙。”他轻声说,“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为你儿子。”
王姨松开手,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告诉我林溪在哪里。”周屿说,“不用具体位置,只要告诉我她还安全吗?沈栋的人有没有抓到她?”
长时间的沉默。审讯室里只有王姨压抑的抽泣声。
最终,她几乎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没有抓到。林溪还安全。
周屿松了口气,靠回椅背。“谢谢。”
王姨擦掉眼泪,重新恢复那副平静的面具。她收拾好餐具,重新扣上他的束缚带。但在离开前,她俯身在周屿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
“小心李医生。他的新药……不只是让人失忆。”
门关上了。周屿独自坐在惨白的灯光下,回味着那句话。
不只是让人失忆。那是什么?洗脑?人格重塑?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他想起陈霂曾经说过的话:“沈栋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听话的儿子和一个顺从的儿媳。他要的是两个彻底被他掌控、不会思考、不会反抗的完美傀儡。”
如果李维民已经研发出这种药物,那么林溪面临的危险比想象中更大。而他自己,如果继续被困在这里,迟早也会被用药。
必须逃出去。在沈栋失去耐心之前,在李维民准备好新药之前。
他环顾四周。审讯室的设计毫无破绽:光滑的墙壁,坚固的门,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太小,连一只猫都钻不过去。唯一的希望在外面——王姨刚才的反应说明,她并非完全铁石心肠。也许可以策反她,或者至少利用她的愧疚。
但这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周屿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构建山庄的地图。地下三层,审讯室在东侧,隔壁是医疗室,再往西是储藏室和备用发电机房。走廊两端都有监控,但医疗室里有药品,也许可以弄到些有用的东西。
还有李维民。那个矛盾的心理医生,既参与罪行,又似乎存有良知。昨晚他透露的信息——关于林溪身世,关于安心会——是故意的吗?是在暗示什么吗?
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李维民。
他提着那个银灰色的医疗箱,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的黑眼圈像被人打过。白大褂皱巴巴的,领带歪着,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严谨形象。
“周先生,早上好。”他的声音疲惫,“昨晚睡得好吗?”
“被绑在椅子上,你觉得能睡好吗?”周屿反问。
李维民苦笑,把医疗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除了常规的医疗器械,还有几个没有标签的小药瓶。“我给你检查一下身体。沈总很担心你的状况。”
“他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他的计划出问题?”
“这两者不矛盾。”李维民拿出血压计,绑在周屿手臂上,“你是他儿子,他当然关心你。”
“是吗?”周屿盯着他,“那你呢,李医生?你关心我吗?还是只关心你的实验数据?”
气囊充气,压迫着血管。李维民盯着血压计的刻度,没有回答。
“昨晚你说的话,我想了一夜。”周屿继续施压,“你说周振国夫妇没有生育能力,那林溪是谁的孩子?我的亲生父母又是谁?”
李维民的手抖了一下。他快速放掉气囊,记录下数字,然后收起血压计。
“有些事情,不知道更好。”
“这句话我听腻了。”周屿说,“每个人都告诉我‘不知道更好’,但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知道。李医生,你也是为人父母的吧?如果你女儿的人生被这样操控,你会怎么做?”
李维民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你怎么知道我有女儿?”
“猜的。”周屿其实是昨晚看到李维民钱包里露出的照片一角,一个五六岁女孩的笑脸,“她多大了?在上小学?”
“七岁。”李维民下意识地回答,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闭嘴。
“七岁,正是开始记事的年纪。”周屿轻声说,“李医生,你每天晚上回家,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眼睛,会不会想起那些被你篡改记忆的孩子?会不会担心有一天,也有人这样对你女儿?”
这话太残忍,但周屿别无选择。他必须击破李维民的心理防线。
李维民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良久,他才说:“我给你抽血,做常规检查。”
他拿出采血针和试管,动作机械。针尖刺入静脉时,周屿感到一阵刺痛。
“林溪在哪里?”他趁着李维民分神,突然问。
李维民的手又抖了,针头差点滑出来。“我不知道。”
“你知道。”周屿肯定地说,“沈栋的所有行动你都参与,追捕林溪的计划你肯定清楚。告诉我,她还安全吗?”
血缓缓流入试管。李维民盯着那暗红色的液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昨晚追丢了。矿洞塌方,堵住了路。沈总很生气,但暂时没有新线索。”
“那她现在应该在哪里?”
李维民快速瞥了一眼门口,确认门是关着的,然后压低声音:“如果按原计划,她应该去清水河渡口。陈霂在那里安排了接应。”
清水河渡口。周屿记住了这个地名。
“但沈栋迟早会查到。”李维民继续说,语气急促,“他有资源,有人脉,最多两天就能锁定位置。周先生,如果你真想保护她,就配合沈总。只要你答应和林溪结婚,继承财产,沈总可以放过她。”
“放过她?怎么放过?用药让她忘记一切,变成另一个人?”
李维民沉默。
“那种新药,”周屿追问,“王姨说它不只是让人失忆。到底是什么?”
试管满了。李维民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思考。
“它叫‘涅槃’。”最终他说,声音干涩,“还在实验阶段。理论上,它可以……重塑人格。保留基本认知能力,但抹去特定的记忆、情感和价值观,然后植入新的。”
周屿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就像给电脑重装系统?”
“更精确地说,是格式化硬盘,然后安装预设好的软件。”李维民不敢看他的眼睛,“沈总希望林溪变成一个……温顺、听话、全心全意依赖你的妻子。没有过去,没有怀疑,只有对你的爱和对这个家庭的忠诚。”
“那我还是我吗?”周屿问,“一个被设计出来的妻子,一段被编程的感情,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义?”
“对沈总来说,有意义。”李维民说,“控制,继承,延续。这就是全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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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但在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周屿说:
“你还有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如果还没有进展,沈总会采取最终措施——对你和林溪同时用药。到时候,你们会‘自愿’结婚,‘自愿’继承财产,然后‘幸福’地生活下去。”
门关上了。周屿独自坐在灯光下,感受着那彻骨的寒意。
二十四小时。
上午九点,林溪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看到了清水河。
河水比想象中宽阔,浑浊的黄色水流缓慢向东流淌,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河岸是松软的淤泥,上面散落着被河水冲上来的枯枝和塑料垃圾。对岸是连绵的丘陵,植被茂密,看不到人烟。
她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按照老韩说的方向。晨雾正在散去,气温开始升高,潮湿的空气黏在皮肤上。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那棵老槐树。
很大的一棵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如伞,枝叶茂密。树下系着一条破旧的水泥船,船身漆皮剥落,露出锈蚀的钢板。渡口很简陋,只有一个木板搭成的简易码头,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码头边坐着一个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顶灰色鸭舌帽,左腿伸直,裤管下露出金属假肢的末端。他正在补渔网,动作缓慢但熟练。
林溪深吸一口气,走下河滩。淤泥在脚下发出“咯吱”声,惊起了几只水鸟。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她。他的脸被阳光晒得黝黑,皱纹深刻得像刀刻。
“大爷,”林溪走近,按照约定说,“槐花几时开?”
老人手中的渔网停了。他盯着林溪看了几秒,然后慢悠悠地说:
“三月等不来。”
暗号对上了。林溪松了口气。
“老韩让我来的。”她说。
老人点点头,继续补渔网。“坐吧。船下午才走,这会儿水浅,过不去。”
林溪在码头边坐下,把背包放在身边。河水在脚下流淌,发出轻柔的水声。对岸的丘陵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我叫老何。”老人说,没有停下手中的活,“你就是林溪?”
“是。”
“饿了吧?”老何从身边的布袋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早上蒸的包子,还温着。凑合吃点。”
包子是菜馅的,味道一般,但对饿了一上午的林溪来说,已经是美味。她小口吃着,观察着周围环境。
渡口很偏僻,放眼望去看不到任何建筑。只有这条河,这棵树,这条船,和这个老人。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只有河水在永恒地流动。
“我们要去哪儿?”她问。
“对岸。”老何说,“过了河,有人接你去下一个地方。”
“哪里?”
“到了就知道。”老人的回答和老韩一样含糊,“陈医生安排的,我只负责这一段。”
又是陈霂。林溪现在已经对这个名字产生了复杂的感受——既是救命恩人,又是操纵者;既提供了保护,又设下了新的陷阱。
“您认识陈医生很久了吗?”她试探着问。
老何停下手,看着河面。“有些年了。他帮过我。”
“怎么帮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卷起左裤腿。金属假肢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连接处有狰狞的疤痕。
“矿难。”他说得简单,“十年前,黑山镇小煤矿塌方,我困在下面三天。救援队说没希望了,准备放弃。陈医生那时候正好在镇上做心理援助,他坚持再挖一天。结果真把我挖出来了,腿没了,但命保住了。”
他放下裤腿:“欠他一条命。所以他让我帮忙,我就帮。”
很朴素的报恩逻辑。但林溪注意到一个细节:“十年前?陈医生那时候就在黑山镇?”
“嗯。每年都来,做心理辅导,尤其是对矿难家属。”老何说,“镇上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好人。”
好人。这个词用在陈霂身上,让林溪感到一阵荒谬。一个策划复仇、操纵他人人生的人,在另一些人眼中却是恩人。
人性真是复杂。
“您知道他在做什么吗?”她问,“他帮我的事,可能很危险。”
老何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姑娘,活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这世上没什么事是绝对安全。陈医生在做什么,我不全知道,但我知道他在对抗一些人——那些有钱有势,不把普通人当人看的人。这就够了。”
他补好了渔网,开始收拾工具。“你睡会儿吧,下午要坐很久的船。到了对岸还得走山路。”
林溪确实累了。一夜逃亡,加上上午的徒步,身体已经接近极限。她在树荫下躺下,背包当枕头,闭上眼睛。
但睡意迟迟不来。脑子里全是问题:周屿现在怎么样了?沈栋会不会已经抓到他?李维民说的“涅槃”药到底是什么?还有她的身世——如果周振国夫妇不是她亲生父母,那她到底是谁?
半睡半醒间,她听到老何在哼歌。很老的调子,歌词模糊不清,只有一句反复出现:
“槐花几时开……三月等不来……”
像某种古老的谶语。
不知过了多久,林溪被推醒了。老何蹲在她身边,神情严肃。
“有人来了。”他压低声音,“不是我们的人。”
林溪瞬间清醒。她坐起来,顺着老何手指的方向看去——上游河岸,大约五百米外,有几个身影正在靠近。四个人,穿着深色衣服,动作迅速专业。
“收拾东西,上船。”老何说,“我们提前走。”
“水不是还浅吗?”
“浅也得走。”老人已经解开了缆绳,“总比落到那些人手里强。”
林溪抓起背包,跳上水泥船。船身摇晃,她赶紧蹲下保持平衡。老何用竹篙撑开船,小船缓缓离开码头,向河心漂去。
那四个人发现了他们,开始加速奔跑。其中一个人拿出对讲机说着什么,另一个掏出了望远镜。
“趴下!”老何喝道。
林溪趴在船底。船很小,只能勉强容纳两人。老何站在船尾,用尽全力撑篙。但河水确实浅,船底不时刮到河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对岸还很远,至少有两百米。以现在的速度,至少需要十分钟才能到。而追兵已经跑到渡口,其中一个人举起了什么——是枪!
“砰!”
枪声在河面上回荡,惊起一片水鸟。子弹打在船尾的水面上,溅起水花。
“他们开枪了!”林溪喊道。
“知道!”老何的声音依然平静,“继续趴着,别抬头。”
又一枪。这次打得更近,子弹擦着船舷飞过,在钢板上留下灼痕。
林溪的心脏狂跳。她抬起头,看到对岸的山林——那么近,又那么远。照这个速度,他们迟早会被击中。
就在这时,上游传来马达声。一艘快艇破浪而来,速度极快,在河面上划出白色的尾迹。快艇上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救生衣,其中一个人手里也拿着枪。
前后夹击。完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快艇没有向他们开火,而是直接冲向了渡口。船上的枪手对着岸上的追兵开火,压制他们的火力。
“是我们的人!”老何喊道,“陈医生安排的!”
林溪愣住了。陈霂连这个都算到了?连追兵会出现,连需要水上支援都算到了?
快艇与追兵交火的同时,老何终于把船撑到了深水区。水流变急,船速加快。对岸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岸边的芦苇丛。
“准备好!”老何说,“船靠不了岸,得跳下去游一段!”
“您呢?”
“我没事,这河我熟。”老人说,“你只管往岸上跑,有人接应!”
船在离岸十几米的地方搁浅了。林溪跳进河里,河水冰冷刺骨。她拼命向岸边游,背包拖累着她,但她不敢扔——里面有手机、现金、还有苏文秀的玉佩。
身后传来更多的枪声和喊叫声。快艇和追兵还在交火,但声音渐渐远去。她终于爬上岸,浑身湿透,瘫在泥滩上大口喘气。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林溪抬头。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她面前,二十多岁,扎着马尾,穿着户外运动装,背着一个硕大的登山包。她的脸很普通,但眼神锐利,像受过训练。
“林溪?”女人问,声音干脆。
“是……”
“跟我走。”女人拉起她,动作有力,“追兵可能会过河,我们得马上离开。”
“老何他……”
“有人接应他,不用担心。”女人已经转身走进芦苇丛,“我叫阿棠,陈医生让我来的。接下来的路,我带你走。”
林溪回头看了一眼河面。快艇已经调头向上游驶去,渡口的老何也不见了。只有那棵老槐树还立在岸边,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孤独的影子。
槐花几时开?三月等不来。
她突然明白了这句歌词的意思——有些等待,永远不会有结果。就像她等待的真相,等待的安全,等待的平凡生活。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等。
“走。”她对自己说,转身跟上阿棠。
芦苇丛很深,很快淹没了她们的身影。河水继续向东流,带走了枪声,带走了血迹,也带走了这个清晨发生的一切。
而对岸的山林里,新的逃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