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了。
季寒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站着原地呆呆地望着沈澜川。
沈澜川没有催他。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任由橘黄色的光落在自己脸上, 将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眸染上几分温柔。沈澜川看着季寒桐,目光专注而沉静,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许久,季寒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你是在开玩笑吗?”
沈澜川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季寒桐的手。
那双手微凉,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不过此刻握着季寒桐的力道却很轻,轻得像握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寒桐,”沈澜川低声说, “我没有开玩笑,你愿意吗?”
季寒桐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低下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 望着沈澜川修长的手指与自己紧紧相扣, 忽然就生出了答应的冲动。
“好。”季寒桐脱口而出。
说完后只觉心跳飞快,闭着眼睛开始缓神。
虽然他现在还有点摸不清这种怪异的感受是什么, 但季寒桐想遵从本心,他想答应师兄。
额头上传来轻柔湿润的触感, 季寒桐睁开眼睛,沈澜川的俊脸近在咫尺。
“这里……”沈澜川的指尖在季寒桐头上点了点,“是我给小木头盖的章。”
季寒桐的脸瞬间爆红。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沈澜川的眼睛, 只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师兄净说些怪话。”
沈澜川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哼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少有的愉悦。
“送你回去。”沈澜川说。
季寒桐愣了一下:“现在就回去吗……”
“夜深了,其他事情明日再说,”沈澜川抬手, 将季寒桐被风吹乱的额发拢到耳后,“小木头不要多想,你只需要乖乖等着被我娶进门就好。”
季寒桐:“……?”他总觉得自从自己答应师兄后,师兄仿佛被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
季寒桐还想说什么,可对上沈澜川那双温柔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点了点头,任由沈澜川牵着他的手向苍梧峰的方向走去。
夜已经很深了。两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话。
沈澜川的手始终握着季寒桐的手,十指交扣,握得很紧。季寒桐的手心出了汗,却没有挣开。
苍梧峰很快就到。
两人落在峰顶,观雪亭里那两盏孤零零的灯笼还在亮着,在风雪中轻轻摇晃。
沈澜川在亭前停下脚步,“到了。”
季寒桐望着他,忽然有些舍不得。
明明只是隔着一座峰的距离,明明再过几个时辰就能再见,可他就是舍不得。
“师兄……”季寒桐开口,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澜川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进去吧,”沈澜川揉了揉他的头,“外面冷。”
季寒桐摇了摇头:“我不冷。”
沈澜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季寒桐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终于松开手转身向洞府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沈澜川还站在原地望着季寒桐。
季寒桐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他用力挥了挥手,然后逃也似的跑进了洞府。
直到那扇门在身后合上季寒桐才停下脚步,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脸烫得厉害。
心跳得厉害。
整个人都烫得厉害。
季寒桐捂着胸口,感受着那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的心跳,忽然笑了。
沈澜川在观雪亭前站了很久,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才收回目光。
然后他转过身,向灵墟峰飞去。
一路上,沈澜川的面色依旧冷峻,步伐依旧沉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当他踏入灵墟峰的那一刻,沈澜川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渐渐扩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
声音在寂静的山峰上回荡开来,惊起了林中栖息的飞鸟。
寒桐答应了,小木头居然答应了。
沈澜川放下手,望着苍梧峰的方向,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算是用骗,好歹也已经把这个笨蛋木头骗回了家,成为只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笨蛋木头,至于其他的……等之后用温火慢慢烧木头,他就不信师弟还不开窍。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明枢师兄?”
沈澜川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身,只见辛学真正站在不远处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望着他。
月光下,辛学真的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着,显然被刚才那一幕吓得不轻。
沈澜川:“……”
辛学真:“……”
两人就这样沉默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辛学真才干巴巴地开口:“咳咳,那个……明枢师兄,你、你还好吗?”
沈澜川的面色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仿佛刚才那个仰天大笑的人不是他。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
辛学真看着他,又看看四周,确认没有别人,才小心翼翼地走近几步。
“明枢师兄,”辛学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是不是因为临近花非雪说的期限,你受了点刺激?需不需要我请药王谷的人来给你看看?”
沈澜川没有说话。
辛学真更担心了。
他认识沈澜川四百多年,从未见过沈澜川像方才那样放肆大笑,最多也就是看着季寒桐的时候有些许笑意。
这太可怕了,比秽气爆发还可怕。
“明枢师兄,”辛学真斟酌着措辞,“你要实在不愿意,我们大家也没有人能逼得了你,不如……”
“辛师弟。”沈澜川打断了辛学真。
辛学真立刻闭嘴,一脸紧张地望着沈澜川。
沈澜川看着他说:“你怎么知道寒桐答应与我结为道侣了?”
辛学真愣住了:“什么?”
“寒桐答应了,”沈澜川重复了一遍,“他答应和我结为道侣了。”
辛学真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你、你、你……”辛学真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沈澜川没有催辛学真,他自顾自地说完这句话后就站在原地发呆,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场景。
许久,辛学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和玉衡师兄?”辛学真的声音都在抖,“结为道侣?!”
“嗯。”
“道侣?”
“嗯。”
“你们两个?”
“嗯。”
辛学真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夜空无声地呐喊了几声。
辛学真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从容,只是眼神还有点飘。
“好。”辛学真的声音平稳得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帮忙筹备你们两个的结契大典。”
“有劳。”沈澜川十分认真地给辛学真行了个大礼。
辛学真摆了摆手,转身向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明枢师兄,”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无论如何,祝福你们。”
沈澜川眼底柔和:“多谢。”
辛学真走了,灵墟峰又恢复了寂静。
沈澜川站在原地望着辛学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转过身向演剑坪走去。他没有回洞府,沈澜川现在一点也不想睡,而且也完全睡不着。
夜色下,一道身影开始练剑。若是有旁人在,恐怕完全想象不到这个人竟是天下第一剑修沈澜川。
毕竟堂堂明枢仙尊练剑时居然没将心思半分放在招式上,反而练了没几招就开始低低傻笑,这恐怕也是纯钧剑在他手中最憋屈的一次。
没多久,沈澜川也不为难自己了,收起纯钧剑走到当时季寒桐送鱼面炖腊排骨来之时两人坐的石台上,继续开始回味。
小木头答应和我结为道侣了。
嗯对,小木头是我师弟,我师弟答应和我结为道侣了。
你怎么知道我师弟季寒桐要成为我的妻子了?
*
季寒桐是被一阵刺眼的日光晃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子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昨夜的记忆又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中,季寒桐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无声地尖叫了几声。
季寒桐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害臊,一会儿又担心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然后又开始傻笑。
“宿主。”
系统0621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一言难尽的复杂语气。
季寒桐从被窝里探出头:“0621?怎么了?”
系统0621沉默了片刻。
“宿主,虽然我不想打扰你的好心情,”它的声音更加一言难尽了,“但是我觉得你需要知道一下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季寒桐愣了一下:“今天早上发生什么了?”
系统0621没有立刻回答。
季寒桐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0621?”他小心翼翼地问,“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说话啊。”
“今天卯时三刻,你师兄起了个大早。”
季寒桐眨眨眼:“然后呢?”
“然后他去了太玄道宗的膳堂。”
“膳堂?”季寒桐更迷惑了,“师兄去膳堂干什么?他又不需要吃饭。”
“他确实不需要吃饭。”系统0621直接调出了一幅画面,“算了,你自己看吧。”
画面里,沈澜川站在太玄道宗的膳堂门口,此刻临近早课时分,膳堂里坐满了用早膳的弟子。
沈澜川走进去。
整个膳堂瞬间安静了。所有弟子都停下筷子望着这位从不踏足膳堂的明枢仙尊。
沈澜川环视一圈,十分满意道:“今日天气不错。”
众弟子面面相觑,不知道明枢仙尊为何突然谈论天气。
然后沈澜川接着说:“你们怎么知道寒桐答应和我结为道侣了。”
膳堂里一片死寂。
筷子掉落在碗碟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澜川却仿佛没看见那些目瞪口呆的脸,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画面一转。
沈澜川出现在讲经堂门口。几位长老正聚在一起商议事情,见到他来纷纷行礼。
沈澜川摆摆手,淡淡道:“不必多礼,对了你们怎么知道寒桐答应和我结为道侣了。”
几位长老的表情精彩极了。
画面再一转。
沈澜川出现在演武场。一群内门弟子正在练剑,见到他来连忙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沈澜川点点头:“继续练,我就是来看看,对了,你们怎么知道寒桐答应和我结为道侣了。”
一个弟子手一抖,剑差点掉在地上。
画面再再一转。
沈澜川出现在山门口。守山弟子正在换岗,见到他连忙行礼。
“辛苦了,”沈澜川看着他们,忽然说:“你们怎么知道寒桐答应和我结为道侣了。”
守山弟子们:“……”
沈澜川似乎也不需要他们回答,说完便负手离去,留下一群石化的守山弟子。
画面到此结束。
季寒桐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呆呆地望着系统0621投映出的那些画面,望着沈澜川那张冷峻的脸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炸裂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久,季寒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所、所以……”季寒桐的声音都在抖,“现在整个太玄道宗都知道……”
“对。”系统0621回答道。
季寒桐捂住脸,师兄……师兄怎么这样啊!
“宿主,”系统0621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同情,“你先别急着害臊,还有一件事。”
季寒桐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还有?”
系统0621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
“昨晚子时三刻,明枢仙尊回了灵墟峰之后练了一会剑,然后连夜给各大门派写了信,甚至还包括了花非雪。”
季寒桐愣住了。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是的,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寒桐答应和我结为道侣了’,甚至连沈复他都送了。”
季寒桐:“……”
季寒桐彻底石化了。
“也就是说,”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现在整个修真界都知道……”
“对。”系统0621肯定了他的猜测,“都知道你要和明枢仙尊结为道侣了。”
“那我师兄现在在做什么?”
“好像是准备婚服去了。”系统0621道。
季寒桐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我要去找师兄。”
系统0621愣了一下:“现在?”
“对啊。”季寒桐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系统0621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宿主,你不害臊了,面对你师兄的时候不会觉得尴尬?”
季寒桐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他笑了。
“害臊什么?”季寒桐耸了耸肩,“反正现在整个修真界都知道我要嫁给师兄了。”——
作者有话说:像我这么善良的作者大年初一肯定还是给大家放点甜的啦[亲亲][亲亲][亲亲]
宝宝们新年快乐,感谢大家的祝福,没想到祝福墙的那个祝福还有我的份,今天早上收到的时候都震惊了。太感谢大家了![比心][比心][比心]
第五十一章 师兄,抱歉
季寒桐来到灵墟峰时, 沈澜川正站在房间中央手里举着两块布料,对着阳光比对着什么。
季寒桐轻咳一声走了过去:“师兄。”
沈澜川转过身看见是季寒桐,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寒桐?”沈澜川放下手里的布料, 几步走到季寒桐面前,“你怎么来了?不多睡会儿?”
季寒桐看着沈澜川, 看着那双盛满自己的眼睛,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低下头小声说:“我听说你在准备婚服……”
沈澜川笑着牵起季寒桐的手道:“来得正好, 过来看看喜欢哪块料子?”
季寒桐被沈澜川拉着走到一堆布料前。
红的、金的、玄青的、月白的,堆了满满一桌。这些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在日光下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季寒桐看得眼花缭乱,不知道该选哪个。
沈澜川也不催他,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季寒桐。
过了一会儿, 季寒桐指着那块大红织金的锦缎:“这个……”
沈澜川语气柔和:“喜欢这个?”
季寒桐点点头,又摇摇头:“喜欢是喜欢,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会不会太隆重了?”季寒桐小声说, “就结个契而已……”
沈澜川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就结个契而已?”他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寒桐, 你知道结契大典意味着什么吗?”
季寒桐眨了眨眼。
沈澜川伸出手,轻轻握住季寒桐的手。
“意味着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 我是你的人。”沈澜川一字一句说,“意味着我们共享寿元,同担因果,意味着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这叫‘就结个契而已’?”
季寒桐愣住了。共享寿元、同担因果,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原来结契意味着这么多。
“师兄……”季寒桐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觉得要不还是再想想吧。”
季寒桐知道自己的死局即将到来,寿元本就所剩不多,他并不希望连累沈澜川。
如果知道结为道侣还会这样,他是断不会答应师兄的。
沈澜川看出来他有些害怕,知道这事急不来,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小木头骗到手,便安慰道:“寒桐,你不要有太大压力,我只是那么一说,仅仅只是结成道侣契的话不会共享寿元。”但是结成之后自己要做什么便由不得小木头了,什么同心契、生死契,通通整上。
“这样啊,那就好。”季寒桐放下心来。
沈澜川笑了笑,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块大红织金的锦缎,递到季寒桐手里。
“就这块,我让人做成婚服,你穿一定好看。”
季寒桐捧着那块布料,只觉得手心都在发烫。
“我们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季寒桐问。
沈澜川顿了顿,然后说:“正月初六。”
季寒桐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正月初六那不就只剩下几天了?”
“本来想定初三的,”沈澜川笑着道,“但想了想还是要给一些人赶过来的时间。”
季寒桐:“……”这也太快了吧?
“师兄,”季寒桐的声音有些虚,“这是不是太快了?”
沈澜川看着他,认真地问:“你不想吗?”
“我……”季寒桐顿了顿,小声说,“我不是不想,就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沈澜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将季寒桐揽入怀中。
“寒桐,你体谅我一下好不好。”沈澜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谓叹。
我等这一天,等了四百多年。
季寒桐有些不明所以,但看师兄情绪不高的样子,还是说道:“那……那就正月初六?”
“好。”沈澜川满足地将人搂得更紧了,自家小木头果然还是心软的。
季寒桐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不过我什么都不懂,我们现在开始筹备的话,初六应该来得及吧。”
沈澜川愣了一下然后轻笑地点了点他的脑袋:“我可没指望你这个木头,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负责那天出现就行。”
“师兄!”季寒桐鼓气地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接下来的几日,灵墟峰和苍梧峰每日都有弟子进进出出布置。明枢仙尊财大气粗,不仅准备在太玄道宗置办十天的流水席,还给一些遭受灾乱的城镇出资施粥,美名其曰让全修真界的一起沾沾他们的喜气。
沈澜川果真如他所说,没让季寒桐操半点心,很多事情都是他自己亲力亲为。
不过季寒桐瞧师兄那样子,觉得他还挺乐在其中的。
季寒桐坐在屋檐下支着头静静地看着沈澜川指挥着弟子们忙前忙后,心中却隐隐有一种恐慌感,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正月初五的晚上,沈澜川兴冲冲地跑过来塞给季寒桐一枚储物戒指。
“这是什么?”季寒桐戴在手上比了比。
“聘礼,里面有我的全部身家,”沈澜川笑得一脸荡漾,“怪我,居然没有给小木头下聘。”
季寒桐本来想拒绝,但想了想又收下了,然后哒哒哒地跑进屋也拿出一枚戒指。
“那这是我的嫁妆,”他不由分说地把储物戒指塞到沈澜川手上,“你不许推辞。”
“好,我不推辞。”沈澜川立马把戒指戴在了手上。
“小木头,”他摩挲着季寒桐戴着戒指的那根手指,眉眼含笑,“还有几个时辰你就是我的道侣了,我真的很期待。”
“师兄定不负你。”
*
正月初六天还未亮,太玄道宗七十二峰便已灯火通明。
苍梧峰上,季寒桐被前来帮忙的执事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玉衡师兄快起床,今日是你和明枢师兄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耽误了吉时。”
季寒桐迷迷糊糊地被按在铜镜前,几个女修冲出来在他头上、脸上忙活。
他打了个哈欠,望着镜中那张逐渐被妆点得愈发精致的脸,还有些恍惚。
今天是初六,他真的要嫁给师兄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季寒桐的脸就红了。
“哎呀,玉衡仙尊脸红了!是不是想到明枢仙尊了呀?”一个女修揶揄道。
“仙尊恐怕等不及了,姐妹们咱们快点,可不能砸了我们百花楼的招牌。”
“玉衡仙尊放心,我们一定给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嫁给明枢仙尊。”
季寒桐:“……”
一个时辰后,季寒桐终于被收拾妥当。他站在铜镜前望着镜中的人,有些不敢认。
大红织金的喜服层层叠叠,衬得季寒桐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莹润如玉。腰封束得恰到好处,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发丝尽数束起,以一支白玉簪固定,簪头垂下一缕细细的金丝流苏,随着季寒桐的动作轻轻晃动。
眼尾那点朱砂痣在妆点的映衬下愈发鲜艳,像一颗艳丽的红宝石。
“玉衡仙尊真好看。”一名女修由衷地赞叹。
季寒桐的脸又红了,只觉得今天自己的脸上温度就没下去过。他轻咳一声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来了来了!明枢仙尊来了!”
季寒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转过身向门口望去。
门被推开。
沈澜川站在门外直直地望着季寒桐。他也换上了那身大红织金的喜服,与季寒桐身上那件是一对。
明明在洛城的花灯大会时季寒桐也见过沈澜川穿红衣,可他就是觉得此时的婚服比当时那件要好看万分。
季寒桐被沈澜川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道:“师兄……”
沈澜川走到季寒桐面前站定,伸出手轻轻托起季寒桐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盛满了自己的影子。
“好看。”沈澜川低声说,声音有些低哑,“我的小木头真好看。”
季寒桐小声嘟囔:“师兄也好看……”
沈澜川笑了,他牵起季寒桐的手,十指交扣。
“我来接你了,小木头。”
*
结契大典设在太玄道宗的主峰。
当沈澜川牵着季寒桐的手出现在峰顶时,早已等候在此的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
季寒桐被那阵势吓了一跳。
太壮观了。从峰顶到山脚黑压压的全是人,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来了。
辛学真换了一身簇新的道袍站在人群最前方招待来客,笑得灿烂无比,无论什么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喜气,哪怕只是想走过过场的一些修士都被辛学真感染,发自内心地开始替季寒桐和沈澜川感到高兴。
仙盟的人似乎来得有些晚了,徐烬安带着人刚刚到场,辛学真引着徐烬安等人落座。
莫无衣带着小雪云狐站在一侧,他身旁站着几名揽月宗的长老,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青云山大长老也来了,见到季寒桐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归墟宗叶寒江和天机阁陆砚辞坐在一处僻静的角落里饮茶,嘴角都噙着淡淡的笑。
紫宸谷倒是没有人来。是的,沈澜川只是给紫宸谷发了信,但压根没有给他们送请柬。
至于其他一些小门小派的人,无论他们对这场结契大典有任何想法,但此刻脸上看的都是笑意满满。
可以说,这是修真界近千年来最热闹的一次结契大典。
*
他们没有盖盖头,也没有拿红绸。只是由沈澜川牵着季寒桐,一步步走向峰顶中央那座高高的祭台。
祭台上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放着两盏酒、一炷香,还有一卷金色的契书。
两人在祭台前站定。
辛学真走上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吉时已到,感谢各位莅临太玄道宗,现在,明枢仙尊沈澜川与玉衡仙尊季寒桐的结契大典正式开始!”
欢呼声再次响起。
辛学真抬手压了压,待人群安静下来,继续道:
“一拜天地——”
季寒桐深吸一口气,与沈澜川一同转身面向天地。他低下头,正准备行礼——
“警告!警告!”
一道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在脑海中炸响。
季寒桐浑身一僵。
“宿主!不好了!”系统0621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厉沧溟有危险!他遇到生死危机了!你必须立刻去救他!”
季寒桐愣住了。
厉沧溟没有在会场吗?他不应该在宗门里好好待着吗?怎么会遇到危险?
“来不及解释了!”系统0621的声音急促无比,“刚刚进度检测说,你为救厉沧溟而死的剧情就是今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时间提前了这么多,但是你必须现在立刻马上赶过去,否则剧情就崩了,这个世界也会崩溃!”
季寒桐的脸瞬间白了。
就在这时,季寒桐腰间那枚随身携带的玉符忽然剧烈震颤起来。那是他留给厉沧溟的求救符。
一旦厉沧溟遇到生死危机,捏碎玉符他这边便会感应到。
而现在,那玉符正在疯狂震颤。
季寒桐僵在原地。
全场也瞬间安静下来,。
辛学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季寒桐身上。
季寒桐站在那里,浑身僵硬。他能感觉到沈澜川握着自己的手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那只手很用力,用力到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寒桐。”
沈澜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可声音里却带着一种季寒桐从未听过的恐惧。
季寒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敢去看沈澜川的脸,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季寒桐知道自己必须走,否则剧情会崩,这个世界会崩溃,师兄也会消失。
可是……
“宿主,快!”系统0621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来不及了,再不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季寒桐闭上眼睛,然后挣开沈澜川的手。
昨夜沈澜川送的那枚储物戒指不小心被带了下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澜川的手僵在半空,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季寒桐。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不可置信、惊慌、恐惧,还有一丝几乎要破碎的祈求。
“寒桐。”沈澜川的声音在颤抖,“你当真要走?”
“今日是我们的结契大典,你就不能再多留一会吗?至少等我们拜过天地,或者、或者我让辛师弟去找他。”
“厉沧溟他好好的待在宗门里怎么会出事?说不定……说不定是这个求救符坏了呢?不要走好不好……”
沈澜川垂着眼哀求地看向季寒桐,声音哽咽。
季寒桐不敢看他。
他低着头望着两人之间那一点点被拉开的距离,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落叶:
“师兄,抱歉……”
季寒桐召唤出拂雪剑,御剑离去。
漫天红绸下,季寒桐回首。
沈澜川孤寂的身影撞入他的眼中。
他就那样站在祭台前,一身大红喜服,独自一人。
满山的宾客,满目的红绸,满天的花瓣都成了沈澜川的背景。
沈澜川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那里。
季寒桐的眼眶骤然红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他来不及想了。
师兄,抱歉。
还有……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作者有话说:今年正月初六不止宜结婚,还宜安葬()
第五十二章 回到现实世界的第一天,想……
季寒桐御剑疾驰,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掠过的云海。
他不敢在回头,不敢想沈澜川站在那里的模样, 不敢想那一声“师兄,抱歉”说出口时, 沈澜川眼底的光是如何一点一点暗下去的。
“宿主,往东, 再往东!”系统0621的声音急促无比,“快!厉沧溟的气息越来越弱了!”
季寒桐咬牙,将灵力催动到极致。拂雪剑化作一道雪白的流光撕裂云海,向东疾驰。
历沧溟遇到危险的地方其实就在靠近太玄道宗后山外围一处偏僻的地方,季寒桐很快便到达了。
“就在那里!”系统0621喊道。
季寒桐没有任何犹豫, 直接冲入山谷。
山谷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阵法,阵纹繁复, 灵光流转。此刻历沧溟正脸色苍白, 浑身浴血地跪在阵法中央。
而更让季寒桐心头发寒的是厉沧溟的后脊有一个血淋淋的洞。那洞口正在向外涌着鲜血,他的混沌仙骨被人生生抽出了一半。
阵法之外, 站着七八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儒雅, 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鸷。他负手而立,正居高临下地望着阵中垂死的少年,嘴角噙着一抹满意的笑。
他身后站着的人皆身着仙盟执事服饰, 气息沉稳,至少都是元婴期以上的修为。
季寒桐认出为首那人。仙盟副盟主,苏兆和。
“厉沧溟!”季寒桐落下剑光,冲向阵法边缘。
厉沧溟听见声音,艰难地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血污, 眼神已经涣散,可当他看清来人是季寒桐时,眼底还是亮起了一丝光。
“师……尊……”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季寒桐死死盯着那座阵法,心念电转。
这阵法季寒桐认得,是上古困仙阵,据说是上古时期用来囚禁大能的阵法,早已失传多年。如今居然出现在这里用来对付一个刚金丹中期的少年。
“宿主,这阵法很厉害,恐怕不好破。”系统0621的声音带着担忧。
苏兆和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见季寒桐的瞬间,他脸上掠过一丝意外。
“倒真是让人意外,玉衡仙尊居然来了,”苏兆和惊讶地看向季寒桐,“今日可是你和明枢仙尊的结契大典啊,你居然抛下道侣来救徒弟。”
季寒桐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阵法中的厉沧溟,盯着那个血淋淋的洞口,手指握紧拂雪剑,指节泛白。
“苏兆和,”季寒桐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放人。”
“抱歉仙尊,我做不到,”苏兆和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整个修真界正在为秽气之事烦恼,我们盟主新得了一秘法可彻底解决秽气,但必须要混沌仙骨,这也是为了天下苍生,还请仙尊不要阻止。”
“破——”季寒桐懒得再跟他们扯七扯八,拂雪剑出鞘。
他没有时间研究阵法的破解之法,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以力破阵。
剑光如匹练,斩向阵法。
每一剑斩出,季寒桐的脸色就白一分。嘴角渗出血来,顺着下颌滴落,滴在脚下的土地上。
苏兆和的笑容一点一点收敛。他看着季寒桐疯狂地斩击阵法,看着那阵法上的裂纹越来越多,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玉衡仙尊这是何苦呢。”他叹了口气,“为了一个徒弟,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
季寒桐没有回答,不知砍了多少剑后——
“轰——” 阵法轰然碎裂。
季寒桐踉跄了一步,以剑拄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飞速流逝,生机正在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抽离。
可季寒桐顾不上这些,他抬起头向厉沧溟走去。
“师尊……”厉沧溟望着季寒桐,眼泪混着血污滚落,“对不起……”
“师尊带你回去。”季寒桐哑声说。
“啪啪啪。”
身后传来掌声,季寒桐的动作顿住了。
苏兆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玉衡仙尊果然重情重义,为了徒弟连命都可以不要,苏某佩服,佩服。”
季寒桐缓缓站起来,转过身。
苏兆和站在不远处,身后那几名执事已经散开,将他们团团围住。
季寒桐的目光扫过那些人,最后落在苏兆和脸上。
“本来呢,我们只想取混沌仙骨,留这小子一命,毕竟是您的徒弟,我们仙盟也不想把事情做绝。”苏兆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变得阴冷。
“可您既然来了,那就不一样了。”
“您看见了我们的脸,知道我们的身份,若是放您回去,明枢仙尊和太玄道宗那边我们可没法交代。”
苏兆和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很为难。
“所以,只好请您和您的徒弟一起留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那几名执事同时出手。
凌厉的灵光铺天盖地向季寒桐和厉沧溟涌来。
季寒桐瞳孔骤缩。他想要反击,可方才破阵已经耗尽了他大半修为,此刻体内灵力紊乱,连站都站不稳。
季寒桐拼尽全力撑起一道灵力护罩,将厉沧溟护在身后。
可那几名执事都是元婴期以上的高手,联手一击岂是他现在能挡住的。
护罩瞬间碎裂。
季寒桐闷哼一声,嘴角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师尊!”厉沧溟嘶声喊道,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季寒桐按住他,不让他动。
“动手!”苏兆和打了个手势,所有人再次发出全力一击,向季寒桐和厉沧溟袭来。
季寒桐没有躲闪,低下头望着厉沧溟,轻声道:“活下去。”
“还有……算了,还是不说了。”
然后他站起身,挡在厉沧溟身前,数道灵光同时向季寒桐袭来。
季寒桐催动全身灵力自爆。
温热的血溅在厉沧溟脸上,季寒桐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师尊——!!!”
厉沧溟的嘶喊声在耳边炸响。
季寒桐躺在地上,望着天空中渐渐散去的雾气,感觉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轻。
胸口有个血洞正在向外涌血,可季寒桐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很累,很累很累……
“宿主。”系统0621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浓浓的悲伤,“任务完成了,您可以回去了。”
季寒桐没有回答。他望着天空,脑海中渐渐浮现出这400年在修真界的经历。而所有的画面当中,都有沈澜川的影子。
季寒桐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师兄对不起,还有……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季寒桐闭上眼睛。
最后一刻,他听见系统0621的声音:
“宿主,欢迎回家。”
家?他的家在哪里呢?
*
再次睁眼时,季寒桐看见的是一片熟悉又陌生的白色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右上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那是他高中三年每天躺在床上都能看见的裂纹,房东一直说会补,却从来没有补过。
耳边没有风声,没有剑鸣,没有系统0621急促的提示音。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和隔壁住户炒菜时锅铲碰撞的声响。
季寒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缓缓眨了眨眼。
一切还是之前的模样。高考结束季寒桐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名牌大学,但是因为身患绝症,他压根没来得及上学,而是孤独的死在了出租屋里,随后便被系统0621绑定去修真界做任务。
季寒桐缓缓抬起手,望着自己的手掌。
那双手白皙干净,骨肉匀称,没有经常打针所留下的针孔,只是一双普通的手。
四百五十七年。
他在那个世界待了四百五十七年。
卯时起床打坐,亥时才能歇息。没有手机,没有wifi,没有炸鸡可乐奶茶。
可真回到了现实世界,季寒桐却对那些东西没有了任何想法,他只想念沈澜川。
“宿主。”
系统0621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一次语气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而是带着淡淡的悲伤。
“宿主,你还好吗?”
季寒桐闭上眼睛。
“0621。”季寒桐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你说,他会不会恨我?”
系统0621沉默了片刻。
季寒桐也不需要它回答。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出那个画面——
漫天红绸下,沈澜川孤零零地站在祭台前。
一身大红喜服,落寞而又凄凉。
恨便恨吧,只要师兄能平安就好。
“宿主。”系统0621的声音再次响起,“任务完成了,我要和您告别了。”
“快穿局为了感谢您圆满完成这次任务,特意在您的账户里打了一亿,”系统0621顿了顿,“一亿人民币,不是欢乐豆,您现在是有钱人了,可以买大房子,可以环游世界,可以去上学,可以……”
“0621。”季寒桐打断它。
“嗯?”
季寒桐的声音很轻,“那个世界是真的吗?”
系统0621:“宿主,您在那边经历的四百五十七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实的。”
“那些感情,也是真实的。”
“还有,”系统0621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舍,“我真的要走了,快穿局的规矩,任务完成后系统必须与宿主解绑。”
“这样啊……”
“这些年,谢谢你的照顾,虽然你总说我话多,但和你一起执行任务的这四百多年,是我出厂后最开心的时光。”
“希望你此后,万事顺遂。”
季寒桐的眼眶又酸了:“0621,谢谢你。”
“再见,宿主。”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脑海中,季寒桐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寂静。
季寒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抱着被子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哭得像个孩子。
回到现实世界的第一天,想念师兄——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原本是3,500多字,写完后不满意凌晨的时候又修修改改到了4300多字,之前看过的宝宝可以重新再看一下,虽然改完之后感觉更刀了()
过年期间比较忙,更新的话基本都在晚上11点到0点了,反正我努力早更,大家尽量还是白天起来后再看[亲亲]。然后营养液过1500了这两天看能不能给大家努力再加更一章。
第五十三章 回到修真界
回到现实世界的第一天, 季寒桐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季寒桐没有开灯,没有吃饭,没有喝水, 甚至没有下床。他就那样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日出盯到日落, 从日落盯到深夜。手机响了无数次,有银行的到账短信, 有高中同学约他出去玩的微信,季寒桐一条也没有看。
回到现实世界的第二天,季寒桐终于起来了。
季寒桐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那张脸熟悉而又陌生。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沈澜川说过的话——“我的小木头真好看”。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弯腰撑着洗手台,无声地哭了很久。
回到现实世界的第三天, 季寒桐出门了。
季寒桐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路过一家奶茶店时,他站在奶茶店门口, 盯着那花花绿绿的招牌看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杯。
不好喝。太甜了腻得慌, 不如师兄泡的雪顶银针。
回到现实世界的第四天,季寒桐开始迷茫。
明明这里才是他所喜欢的世界,安全有序, 没有任何危险,修真界的经历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但为什么他会越来越想念修真界呢?
回到现实世界的第五天,季寒桐出门闲逛。
途经一个漫展,正好遇到了一对Coser在cos最近游戏里很火的两名剑修师兄弟。
听到他们互叫对方师兄师弟, 季寒桐一个愣神,竟直直地摔倒了下去,所幸被剑修师弟给扶住了。
一群coser以为他是低血糖,全都凑上来给季寒桐送吃的。季寒桐愣愣地看着他们,脑海里不断想起沈澜川。
我也有师兄的啊。
回到现实世界的第十天,季寒桐比之前更加憔悴了。
季寒桐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整个人像是一具失了魂的行尸走肉。
“师兄……”
季寒桐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不知道师兄现在怎么样了。
*
就在这时——
“宿主!!!”
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骤然在脑海中响起。
季寒桐浑身一僵:“0621?你怎么回来了?”
“宿主!!!”系统0621的声音哭得稀里哗啦,“呜呜呜宿主我可算找到你了!出大事了!出天大的事了!!!”
季寒桐的心猛地揪紧。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怎么了?”季寒桐声音发紧,“发生什么事了?”
系统0621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踏仙途》的修真世界马上就要崩溃了!”
“什么?!”
季寒桐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我师兄呢?!”季寒桐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不是已经走完剧情了吗?我按照原著死了,厉沧溟应该也好好活着,任务圆满完成了,那个世界不是会稳稳地继续运转吗?怎么会崩溃?!”
“我也不知道……”系统0621的声音里满是茫然,“快穿局现在也不清楚那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只检测到那个世界的能量波动已经彻底紊乱,我老大努力调取了几幅画面,宿主你看看吧。”
下一秒,一幅画面在季寒桐脑海中缓缓展开。
尸山血海。
无数的尸体横陈在山谷之间,血流成河,染红了整片大地,刺鼻的血腥味仿佛隔着画面都能闻到。
而在尸山血海的最中央,一道身影孤零零地站着。
那身影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袍,衣袍上满是干涸的血迹,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的长发披散下来,不再是墨色。满头青丝,尽成白雪。
季寒桐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沈澜川。
画面拉近。
沈澜川缓缓抬起头,他原本漆黑如墨的瞳孔彻底变成了红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空洞。
而沈澜川的脚下跪着一个人,正是历沧溟。
厉沧溟的背脊上有一个血淋淋的洞,就像那天一样。只是这一次被抽走的不再是半根仙骨,而是全部。
混沌仙骨被沈澜川生生抽了出来。厉沧溟倒在血泊中,不知是死是活。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季寒桐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面无血色,手脚都在发抖。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宿主,”系统0621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也不知道沈澜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1228说他好像从你离开的那一刻就开始疯了。”
“0621,你帮我救救沈澜川好不好?救救他,有什么办法能救救他?”季寒桐的泪水哗哗地往下流,眼睛都哭成了核桃。
“宿主,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系统0621飞快说道,“我老大1228说可以再次把你送进修真界,但是你在那边的身体是当时我们快穿局根据你9岁时的身体数据捏出来的,现在已经因为自爆没有了,所以你这次必须用现代世界的身体穿越过去,这样的话你在这个世界所有的痕迹就会被抹除掉,你就彻底回不来了,你愿意吗?”
季寒桐正准备答应,系统0621连忙打断他:“宿主,你先别急着答应,你等我说完。”
“现在的剧情已经全部乱套,这次回去我也给不了你任何帮助,而且这具身体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18岁高中生的身体,在修真界那样危险的地方你可能寸步难行。”
系统0621的声音很认真,“更何况现在的一切情况都是未知的,你回去之后要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彻底疯了的沈澜川。他会不会认出你,会不会伤害你,会不会……”
“我去。”季寒桐斩钉截铁地说。
系统0621愣住了:“宿主,你……”
“0621,你知道吗?”季寒桐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个笑,“我回到现实世界已经10天了,这10天里,我没有一分没有一秒不在想念师兄,哪怕是有原因,但在结契大典上抛下他终究是我的错。”
“如今师兄有危险,我怎能不管?哪怕他认不出我了,哪怕他对我有怨恨,我也不能弃他不顾。”
“可你不是很喜欢现在这个世界,不太喜欢修真世界吗?”系统0621问。
“可是修真界有师兄在啊。”
有沈澜川在,那里便是最好的去处。
*
再次睁眼时,季寒桐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天空湛蓝,青山连绵起伏。
不过他压根顾不得欣赏这些,挣扎着起身连忙打量四周。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季寒桐喃喃自语,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条小路,顺着小路望去隐约可见远处炊烟袅袅,应该是个镇子。
先去镇上打探一下消息。季寒桐定了定神,顺着小路向那个镇子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座小小的镇子出现在眼前。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道两旁是些卖杂货的铺子和摆摊的小贩。看起来是个很普通的边陲小镇。
季寒桐走进镇子,目光扫过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的穿着打扮都很朴素。
他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茶摊,在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茶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见他坐下,便提着茶壶过来招呼:“客官喝点什么?我们这的野山茶不错,自家采的,五文钱一壶。”
“就来一壶吧。”季寒桐点点头。
老板给他倒上茶,正准备离开,季寒桐忽然开口:
“老板,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板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他:“客官您说。”
季寒桐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请问,距离明枢仙尊和玉衡仙尊的结契大典,过去多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茶摊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季寒桐。
季寒桐愣住了。他抬头看去,只见茶摊老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那双原本和善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惊恐,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季寒桐的心猛地揪紧。
“我……我是个散修,最近刚出关,闭关前隐约听说明枢仙尊和玉衡仙尊即将举办结契大典了,也不知过去多久了。”
“难怪,”茶摊老板四下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如今已经过去十年了,这话您可千万别再问,也不要提那两人的名字,尤其是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
“为什么?”季寒桐追问。
老板却怎么也不肯回答了,周围人也离季寒桐远远的。
季寒桐感到莫名其妙,但也知道不能着急,没再询问这个话题。
“那这里是哪里总能问吧?”季寒桐转移话题。
“这里是西平镇,地属归墟宗,不过我们属于归墟宗的边缘领地,离魔界也不过几十里路。”
“归墟宗啊……”季寒桐低着头叹了口气。
归墟宗离太玄道宗是最远的,如今他身无分文,没有半分修为,茶钱还是拿耳朵上的银耳环抵的,想要前往太玄道宗可谓是难如登天。
现在修真界情况不明,他也不敢去归墟宗贸然暴露身份向叶寒江求助。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赚点路费。
“老板,”季寒桐抬头看向老板,“你们这有没有什么能赚钱的活啊?”
“公子你这细皮嫩肉的,瞧着不像是缺钱的样子,”老板上下打量了季寒桐一眼,“不过最近镇上倒真有个活挺适合你的。”——
作者有话说:过年太忙了营养液加更感觉今天码不完,明天给大家放出来[躺平][躺平][躺平]
这个活动太超标了,怎么一下子又给我干到1700了[躺平][躺平][躺平]
小季回到修真界的第一天我就迫不及待给大家看点恶俗的东西了,哎。
第五十四章 (含1500营养液加更) ……
“什么活?”季寒桐询问老板。
老板指了指远处一处府邸, 笑道:“看见那座最气派的宅子没?那是我们镇上最有钱的李老爷家,他家女儿最近要出嫁,在招好看的轿夫护送女儿出嫁, 据说事成后能给五十两银子。”
季寒桐挠了挠头,他之前在修真界时修士之间一般都以灵石为货币, 50两银子季寒桐还真不知道有多少,但看老板这语气, 想来是一笔十分丰厚的报酬了。
老板点点头,眼睛都亮了几分:“可不是嘛!够寻常人家吃用两三年的了。不过人家李老爷说了要长得周正的年轻后生才行,他家闺女是远近闻名的美人,送亲的队伍可不能寒碜了。”
季寒桐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这具身体年轻了点只有18岁, 但和原先的容貌一般无二,想来也不算差吧。
“行, 我去试试。”
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 笑眯眯道:“去吧去吧,你这模样肯定能选上。”
季寒桐向李家府邸走去。
他刚到门口其中一个家丁就迎了上来:“这位公子, 可是来应征送亲轿夫的?”
季寒桐点点头:“正是。”
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公子请随我来!”
态度殷勤得让季寒桐有些意外。
季寒桐被领着穿过前院来到一间偏厅, 偏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年轻男子,容貌端正, 穿着整洁,一看就是精心收拾过的。
“公子先在此稍候,一会儿会有人来遴选。”家丁说完便退了出去。
季寒桐找了个角落坐下,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确实都长得不错,眉清目秀的, 有几个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俊美,不过自然都比不上师兄就是了。
那些人也在打量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警惕。季寒桐低下头,没有理会。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尖嘴猴腮、留着山羊胡子的瘦小男人。
“诸位久等了,”中年男人拱了拱手,笑容满面,“我是李府的管家,今日招轿夫是为了护送我家小姐出嫁。小姐是我们李老爷的掌上明珠,这送亲的队伍可不能马虎。”
管家说着,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扫到季寒桐时,他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管家快步走到季寒桐面前,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回头对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说:“您看这位如何?”
那瘦小男人走上前来,围着季寒桐转了两圈,一双绿豆大的眼睛眯成了缝,连连点头。
“不错,不错。”他的声音尖细刺耳,“这骨相,这皮相,难得,实在难得,一定能满足要求。”
季寒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管家却已经拍板定案:“就这位了!”
季寒桐:“……”
季寒桐还没来得及反应,管家已经挥了挥手让其他几个年轻人退了出去。
偏厅里只剩下季寒桐、管家,还有那个尖嘴猴腮的瘦小男人。
季寒桐的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位公子如何称呼?”管家笑眯眯地在他对面坐下,态度殷勤得有些过分。
“……我姓季。”季寒桐警惕地看着他,“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招轿夫吗?”
“轿夫?当然要招轿夫。”管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过公子您这长相,做轿夫太可惜了。”
季寒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管家收敛了笑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季公子,实不相瞒,我家小姐要嫁的是平城孙家。平城靠近归墟宗,是个好地方,可这一路上不太平啊。”
“最近山匪横行,专挑娶亲的队伍下手,上个月就有两家新娘子被掳走到现在还没找回来。”
季寒桐愣了愣:“所以呢?”
“所以我家老爷想了个万全之策。”管家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小姐已经提前被护送过去了,但是喜轿里得有人啊,如今不太平,我们找不到姑娘愿意假扮新娘,只能看能不能找个男子了。”
季寒桐瞪大了眼睛:“你们想让我假扮新娘?”
“公子果然聪慧!”管家一拍大腿,“我们正是此意,您放心,这一路上您只需要安安稳稳坐在喜轿里就行,等到了平城附近我们再找机会把您和小姐换过来。”
季寒桐霍然站起身。
“不行,”他断然拒绝,“我不干。”
开什么玩笑?他是来找师兄的,不是来给人家当替身新娘的,而且穿女装什么的也太羞耻了。
管家连忙拉住他:“季公子别急着走啊!价钱好商量!”
季寒桐摇头:“不是钱的问题——”
“一百两!”
“……”
“二百两!”
季寒桐还是摇头。
管家咬了咬牙:“五百两!”
季寒桐看着他,忽然问:“从这里去太玄道宗,需要多少钱?”
管家愣住了。
“太玄道宗?”他和那个瘦小男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古怪的神色,“公子要去太玄道宗?”
季寒桐点点头。
管家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季公子,不是我泼你冷水,太玄道宗现在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季寒桐的心猛地揪紧:“太玄道宗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管家似乎并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这样吧季公子,您答应替我家小姐走这一趟,事成之后我们李府出人出钱护送您去太玄道宗附近,一路上的盘缠、护卫全包在我们身上,不过我们最多只能护送您去距离太玄道宗最近的城池。”
季寒桐愣住了:“真的?”
“说话算话,”管家拍着胸脯,“我们李府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这点钱还是出得起的。”
季寒桐咬了咬唇,十分心动。他这具身体没有修为,一个人上路别说去太玄道宗,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地界都是问题,有人护送总比自己瞎闯强。
为了见到师兄,不就是穿个女装,当个替嫁新娘吗?都是小事。
“好,”季寒桐一狠心,还是决定答应下来。“一言为定。”
管家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好,季公子果然是个爽快人。”
他一挥手,一个侍女立马跑了出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套大红色的衣裳回来。
季寒桐看着那套衣裳,嘴角抽了抽。
那是一套嫁衣。
大红的嫁衣绣着繁复的牡丹纹样,裙摆拖地,金线流转,旁边还配着一套头面——凤冠、霞帔、盖头,一样不少。
“这……真要穿这个?”
管家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不穿嫁衣怎么能叫新娘子?”
季寒桐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忍一忍,这都是为了去见师兄。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着,接过那套嫁衣然后被侍女领进了隔壁的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
季寒桐站在房间里,看着手里那团大红色的布料,欲哭无泪。
活了几百年,他可从未穿过女装,更何况这还是嫁衣。
季寒桐咬了咬牙,开始往身上套。
好在古代的衣裳虽然繁复,但他在修真界待了四百多年穿衣服还是会的。折腾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总算把那层层叠叠的嫁衣穿好了。
季寒桐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一身正红嫁衣裹身,料子是上等的织锦,绣着缠枝牡丹与金线卷云纹,层层叠叠的裙摆垂落地面,衬得季寒桐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纤细挺拔。
长发被简单拢在脑后,尚未戴上凤冠,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显得季寒桐脸小而精致。嫁衣领口微收,勾勒出清瘦的肩线,腰身处被束带勒得纤细,盈盈一握。
让他想起了当日与师兄的结契大典。
季寒桐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眶忽然酸了。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回去。
走出房门,管家和那个瘦小男人正等在门外。看见季寒桐出来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管家的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管家结结巴巴地说,“季公子……您、您这……”
季寒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低下头。
“怎么了?不好看吗?”
“好看!”管家几乎是喊出来的,“太好看了!比我家小姐还好看!”
他激动得在原地直转圈,双手搓个不停。
季寒桐:“……”怎么感觉这么别扭?
管家终于冷静下来,拉着那个瘦小男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然后满脸堆笑地走到季寒桐面前。
“季公子,明日卯时喜轿会在府门口等候,到时候您只需要坐进去就行,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
“你放心,我们一定保护好你的安全,你看我身边这位就是这次护送咱们的镖师。”
季寒桐点点头。
管家又叮嘱道:“记住,这一路上您千万不能说话,被暴露出来了你的男子身份。”
“好。”
“还有,盖头不能掀,掀了就不吉利了。”
“知道了。”
管家满意地点点头,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里啧啧称奇:
“真俊,真俊,这一身穿在季公子身上竟真的比女子还惊艳。”
季寒桐:“……”
他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找到师兄,然后把这身衣服换下来。
第二日,卯时未至季寒桐便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因为记挂着沈澜川,他几乎一夜未眠,此刻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管家派来的丫鬟们鱼贯而入,不由分说地将季寒桐按在镜前开始梳妆。
季寒桐僵坐在那里,任由那些丫鬟在他脸上涂涂抹抹。
脂粉的香气萦绕在鼻端,让季寒桐有些反胃。
“公子的皮肤真好,”丫鬟一边替季寒桐描眉,一边由衷地赞叹,“这粉都省了大半。”
季寒桐没有应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妆成。季寒桐睁开眼望向铜镜。
镜中人眉眼如画,黛眉弯弯,朱唇一点,脸颊被胭脂染上淡淡的绯红。凤冠压在发顶,垂下的珠串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清冷的眼。
他移开目光,不愿再看。
丫鬟们替他披上霞帔,又将红盖头覆在凤冠之上。
眼前骤然一片通红,什么都看不见了。
季寒桐被搀扶着走出房门,穿过回廊一路向前,耳边是嘈杂的喧闹声。
“小心着点!嫁妆都抬稳了!”
“喜轿呢?快把喜轿抬过来!”
季寒桐被扶着坐进了喜轿。
轿身晃了晃,随即被稳稳抬起。锣鼓声骤然响起,唢呐吹得震天响,在一片热闹的喧嚣中,送亲的队伍启程了。
季寒桐端坐在轿中,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自己膝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他又想起了那日的结契大典。因为他和沈澜川两人都是男子,所以并未选择盖盖头。那日季寒桐眼前所见并非一片红,而是沈澜川。
轿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锣鼓声震得季寒桐耳膜发疼。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送亲的队伍似乎停了下来。
季寒桐依旧端坐着没有动。
管家说了这一路上他不能说话,不能掀盖头,他便也不敢贸然行动。
夜色渐深,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季寒桐靠在轿壁上昏昏欲睡。
忽然,一声尖锐的呼哨划破夜空。
紧接着是惊惶的喊叫声、混乱的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掀翻的巨响。
“山匪!山匪来了!”
“快跑啊!”
季寒桐猛地惊醒,还没来得及反应轿身便剧烈一晃,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他整个人往前扑去,额头撞在轿壁上,疼得眼前发黑。
轿帘被猛地掀开。
一只手伸进来一把攥住了季寒桐的手腕。那只手粗糙有力,满是老茧,像铁钳一样箍得他骨头生疼。季寒桐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被那股大力猛地拽了出去。
红盖头滑落,季寒桐抬起头对上一张满是横肉的脸。
那人愣了一下,盯着他的脸,眼睛越睁越大。
“我滴个亲娘哎!”那人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扯着嗓子大喊,“大哥!大哥你快来看!这新娘子长得跟天仙似的!”
周围响起一片粗野的哄笑声。
季寒桐拼命挣扎,可他这具身体没有半点修为哪里挣得脱,他扭头望向送亲的队伍——
管家和那些家丁们远远地站着,没有人上前。
他们甚至没有看季寒桐一眼。
所有人都在拼命地护着那些嫁妆箱子,季寒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季寒桐忽然明白了,什么护送他去太玄道宗,什么盘缠护卫全包,都是假的。从一开始李府要的就是一个替死鬼好让山匪满意,好让真正的李家小姐平安无事。
他就是那个替死鬼。季寒桐闭上眼,苦笑了一声。活了几百年,竟然被一群凡人算计了。
自己还是太没用了,没了师兄的保护什么都不是。
“带走!”那个攥着他的山匪一声令下,几个人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季寒桐捆了起来,嘴里塞上一块破布,往马背上一扔。
马蹄声震天响起。
季寒桐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眼前一阵阵发黑。不知跑了多久,颠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有人把他从马背上拽下来,推着他往前走。
四周是嶙峋的怪石,昏暗的光线,还有隐隐约约的雾气。那些雾气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透了一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季寒桐暗骂一声。
这气息不对,绝不是凡间该有的气息。
季寒桐抬头望向四周,暗红色的雾气翻涌着像是活物一样在空气中游走。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座黑色的山峰,山峰上缭绕着同样的红雾,诡异而阴森。
魔气,这是魔气。
季寒桐心下一凛。这些山匪居然把他带到了魔界境内?
不等季寒桐多想,后背便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快走!磨蹭什么!”
季寒桐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被推着走进一个巨大的山洞。山洞里点着火把,火光摇曳,照出一张张狰狞的脸。
山洞深处,一张宽大的石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心斜劈到嘴角,让整张脸显得格外狰狞。他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手里攥着一只酒囊,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酒。
季寒桐被推到男人面前,膝盖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刀疤男放下酒囊,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
然后,他的眼睛定住了。
“这……”刀疤男坐直了身子,盯着季寒桐的脸,瞳孔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这是哪里弄来的?”
“大哥,山下劫的!”那个把季寒桐拽下马的山匪邀功似的凑上前,“送亲的队伍,新娘子!您瞧这模样,比咱们上次抢的那个俊多了吧?”
刀疤男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季寒桐。那目光让季寒桐浑身发冷。
“像,太像了!”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山主,我没骗您吧?我就说这回送来的货色保证让您满意。”
季寒桐猛地扭头。
火光映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留着山羊胡子,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正笑眯眯地望着他。是李府里那个瘦小男人。
想不到他们居然是一伙的。
刀疤男满意地站起身:“行,明日就启程把这小子送到魔宫去,要是能讨得魔尊欢心,说不定我这地位还能更进一步。”
季寒桐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为什么要把他送到魔宫去?
刀疤男似乎看出了他的震惊与不解,嘿嘿一笑道:“小子你可别不识抬举,能被献给魔尊是你的福气,我们魔尊可是整个魔界最尊贵的人,修为通天,容貌绝世,多少魔修想爬他的床都爬不上呢。”
“也就是看你这模样和魔尊大人那位传闻中的白月光长得有点像,不然我都不会费心思带你去魔宫,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命活着?”
季寒桐浑身一僵,花非雪喜欢男的?
季寒桐心里乱成一团麻。
“带走,”刀疤男挥了挥手,“关到后山石牢里去严加看管,要是人跑了我拿你们是问。”
“是!”
后山的石牢阴冷潮湿,四面都是坚硬的山石,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着微弱的光。季寒桐被推进去,手脚都被铁链锁住,铁链的另一头固定在石壁上,活动范围不足三尺。
牢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季寒桐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身大红嫁衣。一路上的颠簸让衣裳皱成一团,金线绣成的牡丹沾满了泥污,凤冠早已不知掉在哪里,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狼狈至极。
季寒桐苦笑一声。
可眼下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季寒桐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
手腕上锁着铁链,铁链很粗,以他现在的力气根本挣不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嫁衣,忽然想起什么。
凤冠虽然掉了,但凤冠上的首饰呢?
季寒桐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他记得早上丫鬟替他梳妆时在他发间簪了好几支发钗,还有耳铛、项圈,一整套头面。后来虽然被山匪折腾得七零八落,但有些东西应该还在。
他的手指摸到散乱的长发,一点一点地摸索着,终于在一团纠缠的头发中摸出了一块小银片。
季寒桐深吸一口气,悄悄磨起了小银片。
接下来的几日,季寒桐一直被关在石牢里,每日也只有粗茶淡饭,看守的人看得很严,他压根就没有机会逃跑。季寒桐只能静静等待机会。
第四日,石牢的门被打开了。
有人上前解开季寒桐手腕上的铁链,换上一根粗糙的麻绳将他双手反绑在身后。季寒桐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任由他们摆布。
季寒桐被推进了一个笼子里,笼子被装上了马车,马车晃晃悠悠地朝魔宫启程。
走了不知多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有人掀开车帘,是刀疤男。他扫了季寒桐一眼,对车外的人说:“快到魔宫地界了,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带他进去。”
外面的人应了一声。
刀疤男钻进马车,一把将季寒桐拽出来。他亲自押着季寒桐往前走,手里攥着绳索的另一端。
季寒桐低着头,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四周的景象渐渐变得诡异起来。暗红色的雾气越来越浓,几乎遮天蔽日。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宫殿,黑色的殿宇耸立在红雾之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那就是魔宫。
季寒桐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悄悄活动着被反绑的手腕,手指一点一点地摸索着袖中的小银片。绳索绑得很紧,但并非毫无空隙。
刀疤男走在前面,似乎完全不担心季寒桐会逃跑。也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怎么可能从一个魔修手中逃脱?
季寒桐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终于,他们即将踏入魔宫的大门。季寒桐也在此时将绳子磨破,猛地挣开手,跑了出去。
绳索断裂的瞬间,季寒桐几乎没有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挣开双手转身就逃。
身后传来刀疤男的怒吼:“小兔崽子——!”
季寒桐拼尽全力往前跑,嫁衣的裙摆绊得他踉踉跄跄,他索性一把扯起裙角,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可季寒桐忘了,他现在只是个凡人,而刀疤男是魔修。
季寒桐只跑出几步,后背便传来一股巨力。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攥住他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季寒桐双脚离地,喉咙被扼住,窒息感瞬间涌上来。
“跑啊,怎么不跑了?”刀疤男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老子好心留你一命,你个小兔崽子别给脸不要脸!”
季寒桐拼命挣扎,可那手像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刀疤男将季寒桐狠狠摔在地上。
季寒桐的后背撞上坚硬的石板,疼得他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濒死的鱼。
刀疤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脸上的刀疤因愤怒而扭曲,狰狞可怖:“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以为你跑得掉?这里是魔界,你就是跑断腿也逃不出老子的手掌心!”
他一脚踹在季寒桐腰侧。
季寒桐整个人蜷缩起来,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刀疤男蹲下身,一把揪住季寒桐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季寒桐的脸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让刀疤男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
“笑?你还敢笑?”他一巴掌扇在季寒桐脸上,“我今天就让你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季寒桐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他缓缓转过头盯着刀疤男,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杀了我啊。”季寒桐声音沙哑。
刀疤男愣住了。
季寒桐看着他,一字一顿:“你现在就杀了我。”
刀疤男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季寒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当然敢。你一个魔修山主,杀个凡人算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反正我死了,会有人替我报仇的。”
刀疤男眉毛一挑:“报仇?就你?”
季寒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目光让刀疤男莫名有些发毛。但随即他便恼羞成怒——他一个魔修,居然被一个凡人的眼神吓住了?
“找死!”刀疤男抬起手,掌心凝聚起黑色的魔气。
季寒桐闭了闭眼,他不过是临死前吓唬吓唬刀疤男而已,自己现在在修真界就相当于一个黑户,哪会有人替自己报仇。
没想到回到修真界没几天居然就栽了,甚至还没有见到师兄。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临近死亡,季寒桐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委屈,又哭又怒地大叫道:“师兄,你怎么那么难找啊……”——
作者有话说:欺负过我们小木头的坏人都不会好过的,信我[接]
第五十五章 小木头,你还欠我一个洞房……
季寒桐喊完那句话后便闭上眼睛, 卸下全身力气准备迎接死亡。
想象中的痛苦没有来临,温热的液体洒在脸上,季寒桐迷迷糊糊睁开眼, 只看得到刀疤男倒飞出去的身体和一道高大的白发身影。
随即季寒桐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晕倒前好像有一道结实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
*
沈澜川看着怀中的人。季寒桐的皮肤本就娇嫩敏感, 被刀疤男扇了耳光的那半边脸此刻已经高高肿起,嘴角也有一丝血迹。他的脸苍白得几乎没有任何血色, 眼睫低垂,在眼睑下投落下一小片阴影。
魔族的这些人压根就没有打扮的意识,刀疤男等人也存了点别的心思,觉得魔尊说不定会因此产生怜爱感,所以给季寒桐穿的还是当时的那一身大红嫁衣, 现在已经变得破破烂烂,血迹斑斑, 看着分外凄惨。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魔尊大人确实喜欢他进贡的这个美人,也确实产生了怜爱感, 可与此同时,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把这个人和他的手下全都带到血过崖。”沈澜川连正眼都没有瞧刀疤男一眼, 眼神紧紧地盯着季寒桐,可谁都听得出来他语气里压抑着的怒气。
几个魔卫立刻上前将刀疤男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他那些正在魔宫外等待的手下自然也有人会去处理。
刀疤男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拼命挣扎着求饶:“魔尊大人饶命啊!小的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您,小的可是特意为您进贡了这小美人啊!您为何还要杀小的?”
也不怪刀疤男如此害怕。血过崖是沈澜川当上魔尊后弄出来的地方,如今那里只关押了三人——前任仙盟盟主徐烬安与副盟主苏兆和,还有沈澜川的亲生父亲沈复。
那三人被沈澜川废了修为,每日都要遭受千百种酷刑,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早几年还能听到血过崖中有惨叫声和求救声存出来,近几年已经是一滩死水了。不过天下所有人都知道那三人肯定还活着,毕竟沈澜川是不会让他们那么轻易死去的
毫无疑问,血过崖里关着的三人都是与沈澜川有深仇大恨的仇人,刀疤男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沦落到和他们一个下场。
沈澜川没有解释的欲望:“我懒得和你说,你不配听,给他带下去。”
护卫们拖起已经如死狗一样的刀疤男向殿外走去,刀疤男没有再喊,他知道喊也没用。
他只是用最后一丝力气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沈澜川正低着头,珍而重之地抱着怀中的人,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那双杀过无数人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托着那个人的后颈,连一丝多余的力气都不敢用。
*
沈澜川抱着季寒桐穿过大殿,向寝殿走去。
一路上遇见的魔宫侍从纷纷垂首行礼,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的目光落在地上,不敢看沈澜川,更不敢看他怀中那个人。
可他们心里都在想:那个人是谁?尊主从未这样抱过任何人。
沈澜川走进寝殿,将季寒桐轻轻放在那张宽大的床榻上。
他动作极轻,轻得像怕惊落一片花瓣。
然后沈澜川在床边坐下望着那张苍白的脸和季寒桐身上被血染红的大红嫁衣,一股戾气冲上心头。
红色的,又是红色。
十年前,这个没良心的木头就是穿着红色嫁衣狠心将自己抛弃;十年后他又穿着一身大红嫁衣,浑身是血地回到自己身边。
沈澜川低下头,恶狠狠地咬住了季寒桐的脖子。尖利的牙齿刺穿皮肤,沈澜川的嘴中涌入一股铁腥味,他没有停下,心里堵着一股火开始细细地研磨噬咬起来。
昏迷中的季寒桐似有所感,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呜咽,沈澜川眸色一深,最终还是停止了动作,转而看向了其他地方。
*
季寒桐悠悠转醒,入目便是昏暗且带着几分暧昧色调的寝殿。
这是哪儿?
季寒桐眨了眨眼,想要坐起身,却发现四肢传来异样感。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手脚都被细细的铁链锁着,手腕上各缠着一圈,脚踝上也是,铁链的另一端没入床榻的四角,不知延伸到何处。季寒桐试着挣了挣,那铁链纹丝不动。
铁链的内圈衬着一层柔软的绒毛。季寒桐挣动的时候那绒毛轻轻擦过皮肤,不疼,却带起了一阵微妙的酥麻感。
季寒桐的心跳漏了一拍,立刻检查自己的身上。
然后季寒桐低下头,看清自己身上穿的是什么后他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那是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
真的就是一层纱,薄得几乎透明,若有若无地覆在季寒桐身上。那纱衣是浅红色的,隐隐透着底下的雪白肌肤;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锁骨和胸口;衣摆堪堪遮住大腿根,再往下就是两条光裸的腿。
季寒桐整个人都懵了。他原本那件破破烂烂的大红嫁衣不知何时被人褪下,此刻就穿着这么一件……一件根本不能叫衣服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别开眼,脸烫得能煎鸡蛋。
这、这也太……太伤风败俗了!
可这还不是最让季寒桐崩溃的,因为紧接着他就发现了自己身上那些痕迹。
季寒桐僵硬地抬起手臂,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去。
手臂内侧有好几处红痕,那红痕的形状像是被人用力吮吸出来的。
季寒桐咽了咽口水,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纱衣太薄,根本遮不住什么。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胸口处此刻正缀着两颗鲜艳欲滴的果子,周围的皮肤上还有一圈淡淡的牙印。
他颤抖着伸出手掀开纱衣看向自己的腰侧、小腹、大腿,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痕迹。
红的、紫的、深深浅浅的痕迹像一朵朵绽放的梅花,密密麻麻地烙印在季寒桐身上。
从胸口到腰侧,从小腹到大腿,甚至……甚至大腿内侧那些更隐秘的地方,也都布满了同样的痕迹。
季寒桐整个人都傻了,僵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旋转:
我现在应该还是清白的吧?
应该还是吧?!
不对不对不对。
季寒桐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后面没什么异样感,自己的贞洁应该还在。
*
季寒桐正对着自己满身的红痕发愣,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此起彼伏,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声。
他的心猛地一颤,下意识抬眼望去。
门被推开了,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季寒桐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沈澜川,是他的师兄。
可那又不是他记忆中的沈澜川。
来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衣袍上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纹路,像是血色的藤蔓缠绕全身。那衣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瘦的胸膛。他的身形依旧修长挺拔,可周身萦绕着的气息却与从前截然不同——不再是清冷矜贵,而是阴沉、凌厉,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更让季寒桐心惊的是沈澜川的容貌。
那张脸依旧是俊美的,俊美到近乎凌厉。可那张脸比从前更苍白了,毫无血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阳光。
沈澜川的眉心有一道浅浅的血红色纹路,那是魔修的标志。他的长发也不再是墨色的了,如雪般的白发披散在身后一直垂到脚踝,衬得沈澜川的脸色愈发苍白,也衬得他的眼睛愈发猩红。
季寒桐永远记得沈澜川的眼睛。师兄的眼眸向来是冷淡的、深邃的、像终年不化的积雪。可那双眼睛望着自己的时候,又会变得温柔,变得专注,变得盛满了他的影子。
不过季寒桐也没有想那么多,无论如何,沈澜川还是他的师兄,能再次见到师兄,他就很高兴了。
*
“师兄!”季寒桐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喜和激动。他甚至忘了自己正被铁链锁着,只是拼命向前挣去想要靠近那个人。
铁链哗啦啦作响,季寒桐发现自己压根过不去,只能气鼓鼓地瘫坐在地上,仰着脸可怜巴巴地望着沈澜川。
“师兄我好想你。”
“好想好想你。”
季寒桐目不转睛地望着沈澜川,漂亮的眼眸里盛满了重逢的喜悦和依恋。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惹人遐思——被铁链锁着四肢,穿着那件薄得透明的纱衣,满身都是沈澜川留下的痕迹,脖子上还有一个清晰的咬痕。
季寒桐就那样望着沈澜川,像个等待主人抚摸的小动物。
沈澜川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赤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涌。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季寒桐身侧,另一只手抬起,冰凉的指尖轻轻覆上季寒桐的侧脸。
季寒桐顺从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撒娇的猫。
“师兄,你怎么不说话?”季寒桐眨眨眼,“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跟你解释,我那天是有原因的,我——”
话没说完,沈澜川又靠近了几分。
俊美苍白的脸近在咫尺,赤红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进季寒桐的眼睛里。季寒桐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眸里的东西——情/欲。
沈澜川的喉结微微滚动,轻轻舔了舔嘴唇。
季寒桐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不对。
“师、师兄?”季寒桐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怎么了?”
沈澜川没有回答。
季寒桐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刀疤男说,把他献给魔尊,不会他口中的魔尊不是花非雪,而是沈澜川吧?
“你……”季寒桐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魔尊?”
沈澜川还是没有说话。他伸出手一手揽住季寒桐的腰,一手托住他的膝弯,将人整个抱了起来。
季寒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时,已经被重新放在了床榻中央。
“师兄?”季寒桐仰着头看他,刚想说什么,却见沈澜川俯下身双手撑在他身侧,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沈澜川的目光缓缓扫过季寒桐的全身。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锁骨,从锁骨到那件薄纱衣下若隐若现的胸膛,最后落在他那两条光裸的腿上。
季寒桐终于意识到他想干什么了。
“等、等一下!”季寒桐慌乱地想要后退,却被身后的床栏挡住了去路。他挣了挣手腕上的铁链,那链子哗啦啦响,然而以他如今的凡人之躯哪能挣得脱这铁链。
“师兄!师兄你等等!我们有话好好说!你别——”
沈澜川低下头,在他脖子上那个咬痕上轻轻舔了一下。
季寒桐浑身一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师、师兄,你别这样,我、我……”
沈澜川抬起眼,看着他,终于说出了他们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小木头,你还欠我一个洞房花烛夜。”——
作者有话说:如果审核通过的话这章有错字都不修改了,大家体谅一下,不过我检查的应该是没有错字吧
第五十六章 我想,我也早就喜欢师兄了……
“洞房花烛夜?”季寒桐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什么洞房花烛夜?师兄你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沈澜川的手指已经勾住了他肩上那根细细的纱衣带子。
季寒桐倒吸一口凉气, 下意识抬手去挡,手腕上的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 他攥住那截手腕,指尖碰到的是一片冰凉的皮肤。
“师兄,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季寒桐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带着担忧,竟把方才的慌乱都忘了几分,“你是不是生病了?还是修炼出了什么问题?我——”
沈澜川松开勾着纱衣带子的手,转而捏住季寒桐的下巴, 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疼吗?”沈澜川问。
其实在给季寒桐换衣服时,沈澜川就已经给他抹了上好的膏药, 但他还是想听季寒桐亲口回答。
季寒桐愣了愣, 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他眼睛一亮,似是从沈澜川的这句话中找到了几分从前的熟悉感, 季寒桐连忙道:“不疼。”
沈澜川轻轻笑了一声:“不疼就好。”
他取出一粒药丸塞入季寒桐口中,季寒桐乖顺地吞下, 等吞完后才想起来询问这是什么。
“师兄,你给我吃的什么啊?”
“补药。”沈澜川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怕你这具身体承受不住。”
“什么承受不住?”季寒桐隐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沈澜川没有回答他, 而是伸着手直接把那本就算不上衣服的薄纱给扯了下来,欺身压上。
“师兄……这、这不可以……”季寒桐的脸涨得通红,眼神中满是慌乱与羞涩,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
沈澜川却似未闻,眼眸中情欲翻涌, 如同一团炽热的火焰要将眼前的人彻底吞噬。他缓缓凑近季寒桐的耳畔,低沉声音响起:“小木头,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四百多年。”
季寒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试图躲避沈澜川那炽热的目光,却发现自己无处可逃。
沈澜川缓缓俯下身,吻住了季寒桐的唇。
这个吻如同狂风暴雨一般激烈、无法反抗。季寒桐起初还试图挣扎,但在沈澜川那炽热的吻下渐渐失去了抵抗的能力,他的身体变得柔软,双手紧紧地抓住床单。
沈澜川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急,像是要将这些年的等待全都倾注其中。
季寒桐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他现在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本能地想要后退躲开这过于强势的掠夺。
就是这轻微的动作让沈澜川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赤红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季寒桐,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情愫太过复杂。
季寒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角被逼出泪花,嘴唇被吻得红肿发烫。他还没从方才那个几乎窒息的吻里缓过神来,就看见沈澜川的眼神暗了下去。
沈澜川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扣住了季寒桐的后颈,将人重新拉向自己。
这一次的吻更加猛烈,更加霸道,力道凶狠。沈澜川的舌尖撬开季寒桐的牙关,长驱直入,扫荡过他口中的每一寸领地。他的另一只手扣住季寒桐的腰,将人牢牢禁锢在怀里,不许季寒桐有丝毫退缩。
“唔……师兄……”季寒桐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双手抵在沈澜川的胸膛上,想要推开他。可他那点力气哪里推得动,沈澜川的胸膛坚硬如铁,纹丝不动。
季寒桐的手腕挣动着,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却只是徒劳。
他开始真的有些慌了,现在的沈澜川让季寒桐感到有些陌生。
从前的沈澜川待季寒桐向来是温柔的,即使偶尔闹脾气也只是冷着脸不理他,从不会像现在这样冷漠强硬,让他感到陌生。
“师、师兄……”季寒桐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带着一丝颤抖和呜咽,“我……我喘不过气了……”
沈澜川的动作顿了一瞬,可也只是顿了一瞬。
下一瞬,他的吻变得更加猛烈,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一样。他将季寒桐压进床榻深处,整个人覆在季寒桐身上,高大的身影将身下的人完全笼罩。
季寒桐被他吻得晕晕乎乎,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澜川的手掌滚烫,灼热的指尖在季寒桐身上流连,抚过那些他留下的痕迹。
“师兄……师兄……”季寒桐软软地喊,不知道是在求饶还是在撒娇。
“别……别碰……”季寒桐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攀着沈澜川的肩膀,不知道是在推开他还是在抱紧他。
沈澜川没有理会。
季寒桐的脸红透了,眼眶红红的,眼泪汪汪的,嘴唇被吻得红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欺负惨了的模样,瞧上去可怜兮兮的。
沈澜川的理智彻底崩塌了,他低下头继续亲吻季寒桐。
季寒桐浑身一颤,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疼,真的很疼。哪怕沈澜川给他吃了补药,哪怕沈澜川已经做了足够的前期准备,那过于激烈的感觉还是让季寒桐几乎承受不住。
他的手指收紧,在沈澜川的背上留下几道红痕。
寝殿里的烛火摇曳,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投在帐幔上,白发与黑发纠缠在一起,不分你我。
夜色正长,洞房花烛才刚刚开始。
*
季寒桐是被一阵细微的酸痛唤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盯着寝殿穹顶开始发呆。
昨夜的一幕幕仍深深烙印在脑海中。沈澜川的吻,沈澜川的手,沈澜川滚烫的身体……
季寒桐的脸腾地红了。他僵硬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浑身上下像是被车轮狠狠碾过一遍。
季寒桐整个人都麻了。他昨晚……他昨晚真的和师兄……
季寒桐捞起旁边的枕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完了完了完了,他居然和师兄做了那种事,还是被师兄按着做的。
季寒桐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从来不知道师兄对自己有那种心思。
他们不是师兄弟吗?他们不是一起修炼、一起喝茶、一起看雪的好兄弟吗?师兄怎么、怎么就……
可昨晚那些画面又在脑海中浮现,还有沈澜川说的那些话。
“我等这一天,等了四百多年。”
四百多年。
季寒桐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些年沈澜川每次外出回来都会第一时间来苍梧峰看自己;想起沈澜川送的各种堆积成山的礼物;想起师兄在收徒大典上说的那句“我会伤心的”。
当时季寒桐不明白,现在忽然有些懂了。
季寒桐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一直以为那些只是师兄弟之间的情谊,从来没有想过师兄看自己的眼神自始至终就不只是看师弟的眼神。
那些他曾经看不懂的情绪,原来都是师兄疯狂压制的汹涌爱意。
季寒桐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在心里问自己:季寒桐,你对沈澜川到底是什么感情?
是依赖吗?是习惯吗?还是……
季寒桐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他想,他也早就喜欢师兄了。
从很久很久以前,从那些季寒桐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刻开始,他就喜欢师兄了。只是季寒桐太笨了,笨到连自己的心意都看不清。
季寒桐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眼泪浸湿了枕头,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季寒桐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能是因为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也可能是因为心疼师兄等了四百多年。
哭到最后,季寒桐抽抽噎噎地打着嗝,用红肿的眼睛盯着床帐发呆。
不行。
季寒桐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抹了把脸。
他不能就这么躺在这儿什么都不做,他欠师兄一个道歉。
十年前那个正月初六他抛下师兄一个人跑了。不管有什么原因,这件事终究是他的错,他对不起沈澜川也是事实。
这些,他都要道歉,等道完歉,他才有资格跟师兄表白。
季寒桐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榻想要坐起来。
*
让季寒惊讶的是原本捆着他四肢的锁链似乎被调整过了,长度变长了。原本只能让季寒桐在床边小范围活动,现在甚至能延展到衣柜那里。
季寒桐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一阵清脆的声响。
叮铃铃——
那声音又细又脆,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季寒桐僵住了,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沈澜川还是没有给他穿正常衣服,又重新找了一件薄纱。浅红色的薄纱根本遮不住什么,反而衬得他的皮肤愈发白皙。纱衣下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痕清晰可见,从胸口到腰侧,从小腹到大腿,每一处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疯狂。
可这些不是重点。
重点是——季寒桐的身上挂满了铃铛。
细细的银链子缠绕在季寒桐的手腕上,链子上缀着小小的银铃铛,每一个都只有指甲盖大小,精致玲珑。他方才抬手的时候,那些铃铛便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不止手腕。
季寒桐颤抖着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踝上也缠着同样的银链子,链子上同样缀着铃铛。他稍稍一动,脚踝上的铃铛也跟着响起来。
叮铃铃——
叮铃铃——
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某种欢快的乐章。
可季寒桐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僵硬地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装扮”——薄得透明的纱衣,满身都是比昨天更多的红痕,还有挂得到处都是的小铃铛。
这、这让他怎么见人?!
不对,他本来也不用见人,他只想见师兄。
可他这个样子,怎么去见师兄?!
季寒桐捂住脸,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沈澜川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审核老师让我过吧,已经删减很多了[爆哭]
第五十七章 互表心意
季寒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那一身铃铛随着他的呼吸叮叮当当地响,令他根本冷静不下来。
不行,得找件正常的衣服穿上。
季寒桐抬起头,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衣柜上,他咬了咬唇, 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叮铃铃——
脚刚落地,脚踝上的铃铛就响成一片。季寒桐僵在原地, 竖着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没有脚步声,师兄应该不在附近。
季寒桐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向衣柜走去。
叮铃。叮铃。叮铃铃——
每一步都伴随着清脆的铃声,季寒桐走得心惊胆战, 生怕这动静把沈澜川引来,好在直到他走到衣柜前那道熟悉的身影都没有出现。
季寒桐站在衣柜前, 伸手拉开柜门。
哗啦——
衣柜里满满当当的全是沈澜川的衣服。
季寒桐咬了咬唇, 从衣柜里挑了一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玄色衣袍。
偷穿一下师兄的衣服应该没关系吧?总比身上这件薄纱好。
季寒桐这样想着,将衣袍抖开。那衣袍很大, 大到他一展开就拖到了地上,衣摆在地上铺开一小片。
沈澜川的身形比他大, 他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估计要大一整圈。
可季寒桐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三下五除二脱下那件羞人的薄纱,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那件玄色衣袍。
叮铃铃——叮铃铃——
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响个不停,季寒桐红着脸, 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好不容易穿好,季寒桐低头看向自己。
袖子长出一大截,季寒桐卷了好几圈才显现出手腕。衣摆拖在地上,肩线滑落到上臂,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 露出一大片锁骨和胸口。
季寒桐的脸又红了。他抬起手想要把衣服系紧一点,可刚一动脚底下就被什么绊了一下。
“啊——!”
季寒桐整个人向前栽去,手腕上的铃铛疯狂地响成一片。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与地面的亲密接触。
下一秒,一双手臂从身后伸来,稳稳地接住了他。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
季寒桐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缓缓睁开眼睛,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眸。
沈澜川不知何时出现在季寒桐身后,此刻正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
季寒桐僵住了。
“师、师兄……”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你、你怎么……”
沈澜川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季寒桐身上那件明显大出一大截的玄色衣袍上,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季寒桐被他看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就是想找件衣服穿……”季寒桐结结巴巴地解释,“那件纱衣太、太羞人了……我、我不是故意偷穿你衣服的……”
沈澜川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将脸埋进季寒桐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季寒桐浑身一颤,“师兄?”
沈澜川闷闷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来:“小木头,我的。”
沈澜川抬起头,那双赤红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季寒桐。
“好看。”沈澜川低声说。
“好看什么啊,”季寒桐小声嘟囔,“这么大,一点都不合身。”
沈澜川轻轻笑了一声,将季寒桐打横抱起放回床上。
季寒桐趴在床上,回头看去,见沈澜川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瓷瓶。
他瑟缩了一下,眼睛里满是震惊:“你不会又要……”
沈澜川摇了摇头:“不是,这是给你疗伤的药,昨晚……太狠了。”
季寒桐有些羞赧,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我自己来就行……”
沈澜川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侧坐下,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腰上。
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季寒桐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又软了下来。他听见瓷瓶被打开的细微声响,闻见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
下一瞬,冰凉的药膏涂抹在他身后那个难以启齿的地方。
季寒桐浑身一颤,手指下意识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疼吗?”沈澜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寒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小声说:“有点凉……”
沈澜川的动作顿了顿,季寒桐把脸埋得更深了。
整个寝殿里只能听见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铃铛声。
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让季寒桐更加羞耻。
他忍不住动了动,想要把那些铃铛摘下来。
“别动。”沈澜川的声音响起。
季寒桐立刻不动了。
沈澜川继续涂抹着药膏,动作轻柔而细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手,将瓷瓶放在一旁。
季寒桐以为结束了,刚想松口气,就感觉沈澜川的手覆上了他的后腰。
沈澜川的手很凉,隔着那件宽大的玄色衣袍,在他腰侧轻轻摩挲着。
“寒桐。”沈澜川的声音响起。
季寒桐的心跳漏了一拍。
“昨晚……”沈澜川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季寒桐愣住了:“师兄?”
沈澜川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昨晚我太激动了,不该在没有经过你同意的情况下冒犯你。”
“可我太激动了。”
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我控制不住自己。”
“十年……小木头,我失去你十年了。”
“这十年,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每时每刻都在后悔,后悔当年为什么因为赌气没有追上你,让你独自一人去面对那些豺狼虎豹,是师兄没保护好你。”
从十年前季寒桐离世的那一刻,曾经的沈澜川便也去世了,现在留在世上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而昨天他日思夜寐的人在一次出现在了面前,直到在做那些事的前一刻,沈澜川都以为这只是一个梦,一个他想念小木头想念疯了的梦。
等今天早上清醒过来后,沈澜川先是惊喜,然后便陷入了无尽的后悔。
明明自己从前就发过誓不会让小木头再受到任何伤害,可当年自己没有保护好小木头,如今小木头回来了,再次伤害他的也是自己。
季寒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看着沈澜川,看着这张苍白而俊美的脸,看着这双盛满愧疚和心疼的眼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我知道你害怕,”沈澜川继续说,“我知道你疼,可我当时……我当时什么都顾不上。我只想把你留在这里,只想确认你是真的回来了,只想感受你真的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对不起。”
“你打我好不好?”沈澜川握着季寒桐的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招呼,“打多少下都没关系,但是可不可以不要再离开师兄了?”
季寒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连忙抽回手,撑着床榻坐起身,不顾那处的疼痛扑进沈澜川怀里。
沈澜川愣了一瞬,随即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
“师兄。”季寒桐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不用道歉。”
“不要道歉,”季寒桐抽了抽鼻子,“我才应该道歉,当年抛下你是我不对。”
“对不起师兄,其实我一直没告诉过你,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那里是一个百姓安居乐业,人人平等的和平世界,虽然每个人的寿命不过短短百年,但我很喜欢那里。”
“因为一些原因,我来到了修真界成了你的师弟,在完成特定的任务后我必须离开,否则世界就不稳定,当年结契大典上的那件事就是我的最后一次任务。”
“师兄你知道吗?我回去的每一天也都在想你。我发现自己并不快乐,即便回去后有了之前梦寐以求的健康身体和数不尽的财富,还有大好的前途,可我还是提不起一点兴趣,我的脑子里只有沈澜川这三个字。”
“所以当系统0621提出让我再次回到修真界时,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想再见到师兄,我想和师兄永远待在一起。”
“我一直不明白自己对你的感情是什么,是师兄弟吗?可是也不像,昨天我明白了,”季寒桐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沈澜川,“我喜欢你,沈澜川我喜欢你。”
“不是家人之间的喜欢,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而是想和你共度余生,想和你做那种事情的喜欢,是夫妻之间的喜欢。”
“包括昨晚做那些事,”季寒桐红着脸低下头嗫嚅道,“虽然有些疼,但其实我也是乐在其中的。”
沈澜川呆愣愣地杵在那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半晌,他似乎才想起来季寒桐说了什么,把人紧紧地搂进怀里。
“我以为……”沈澜川的声音闷在季寒桐的颈窝里,沙哑而破碎,“我以为只是我一个人的单相思,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喜欢我……我以为……”
沈澜川说不下去了。
季寒桐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脖子上,是沈澜川的眼泪。
他抬起手,轻轻抱住沈澜川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不是一个人,”季寒桐轻声说,“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我也喜欢师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师兄了。只是我太笨了,笨到连自己的心意都看不清。”
沈澜川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季寒桐任由他抱着,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定。
过了很久很久,沈澜川才缓缓放开季寒桐。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季寒桐脸上的泪痕。
“寒桐。”沈澜川低声唤道。
“嗯?”
“再说一遍。”
季寒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师兄还有如此幼稚的一面。
“我喜欢你,沈澜川,”季寒桐一字一句说,“我爱你。”
沈澜川俯下身,在季寒桐唇上印下一个吻。
季寒桐闭上眼睛,回应着这个吻。
这个吻再无昨晚的疯狂与激烈,是青涩的浅尝辄止。
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像是在为好不容易互表心意的两人而欢呼。
不知过了多久,沈澜川放开季寒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寒桐。”沈澜川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嗯?”
“谢谢你。”
季寒桐眨了眨眼:“谢我什么?”
“谢谢你回来。”沈澜川说,“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还愿意要我。”
季寒桐的鼻子一酸,他抬手轻轻捏了捏沈澜川的脸。
“说什么傻话。”季寒桐小声说。
“昨晚……真的很疼吗?”沈澜川问。
季寒桐低下头,小声说:“有一点,不过抹了药之后已经好很多了。”
“下次,”沈澜川认真地说,“我会轻点。”
季寒桐的脸更红了。
“什么下次……”他小声嘟囔,“没有下次了……”
沈澜川挑了挑眉。
“没有?”
季寒桐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连忙转移话题:“你还没说你为什么给我挂这么多铃铛呢!”
沈澜川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这样你一动,我就知道了。”
“方便捉回来。”
季寒桐:“……”
季寒桐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再也不跑了,”季寒桐小声说,“你把它们解下来好不好?”
沈澜川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拨了拨季寒桐手腕上的铃铛。
“戴着。”沈澜川说,“好看。”
季寒桐:“……”
他决定不说话了,反正说了也没用。不过就是师兄的一点恶俗xp而已,他能包容。
“对了师兄,我想知道以前的那些旧友都怎么样了?还有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事?”
季寒桐似是想起来沈澜川对历沧溟的不待见,又连忙解释道:“主要是想问问辛师弟,我还怪想念他的。”
从前他没反应过来,现在倒是明白了,这个醋精师兄居然在吃人家小孩子的醋。
沈澜川似笑非笑地拨了拨季寒桐身上的铃铛:“辛师弟自然在太玄道宗当宗主,不过你的徒弟历沧溟你倒是可以很快见到,他现在就在魔宫。”
“历沧溟是我的左护法来着。”
季寒桐:“???”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
“哦,对了,花非雪是右护法。”
季寒桐:“???”你也在啊。
伟光正龙傲天男主也叛逃入魔了?!这不对吧?这人设和剧情都崩到哪去了?
而且季寒桐记得系统0621给他看的画面里,沈澜川可是硬生生把历沧溟的仙骨给拔了出来啊!历沧溟心那么大的吗?居然还跑来给沈澜川当手下。
还有花非雪,堂堂前魔尊居然也心甘情愿的给师兄当手下吗?
第59章 2000、2500营养液加更 十年过……
沈澜川走到前院时, 花非雪已经在此等候多久了。
“这是你让我帮你查的东西。”花非雪丢了一个玉简过来。
沈澜川接过,但是没急着打开。
花非雪:“昨日你吩咐的那几个人已经全都关在血过崖了,不过那个人真的是玉衡仙尊吗?他现在看着也就是个普通人, 而且求魂灯并无半分反应啊。”
“是他,我不会认错的。”沈澜川肯定道。
花非雪耸了耸肩:“无所谓, 反正跟我也没啥关系,就是没想到你这个小心眼的人, 居然会放心他去见历沧溟。”
沈澜川斜睨了他一眼:“我不放心不代表你可以拿我当出头鸟。”
沈澜川又不傻,花非雪看上历沧溟那傻小子又琢磨不透历沧溟的心思想让他去当恶人打断他们师徒二人的重逢,这不是败坏自己在小木头心中的形象吗?
虽然他确实不想季寒桐和历沧溟见面,但是从师弟以前的行为当中,沈澜川大致也能推算出他来到这个世界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历沧溟, 如果不让他见历沧溟一面,知道历沧溟最近的近况, 难保会不会出现什么其他问题。
“啧, 胆小鬼,”花非雪嫌弃瞧了沈澜川一眼, “我不跟你聊了,我已经能预想到你接下来夜夜笙歌白日宣/淫的日子了, 我还是去老老实实休息几天吧,估计接下来你这个没良心的有一堆公务要给我做。”
沈澜川认真道:“好的,辛苦你一下, 毕竟我现在有家室了,或者你还想不想要这个魔尊的位置?我也可以还给你。”
花非雪:“???”不是朋友,你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应下了?
“你哪来的家室啊!”花非雪怒道,“你们当年都没有结完契呢!你别告诉我你后来搞的那个阴婚也是婚,人家玉衡仙尊答应了吗?”
“所以我准备重新办个结契大典。”沈澜川平静道。
花非雪沉默了。
“沈澜川你无敌了,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再见。”
沈澜川也站起身,“你去吧,正好我也去一趟祠堂。”
花非雪惊讶:“玉衡仙尊都回来了,你还要去祠堂?”
沈澜川颔首,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你也说了,求魂灯并没有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那玩意到底有没有起作用,但是无论如何,师弟确确实实回到了我身边,那我便当它有作用好了。万一我停止了对求魂灯的供奉,这个该死的世界再把小木头给我收走了呢?”
“我不想再失去他第二次了。”
沈澜川转身离开了,花非雪站在他身后叹了口气。
“痴儿啊……”
*
季寒桐刚收拾妥当,门外便传来历沧溟的声音。
季寒桐深吸一口气,在椅子上坐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踏入殿中。
季寒桐抬眼望去,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来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十年过去,当初那个瘦削的少年已经完全褪去了青涩长成了青年模样。
“师尊。”
历沧溟在季寒桐面前站定,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好几个响头。
那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了十年的思念与愧疚。
季寒桐连忙起身将他扶起:“快起来。”
历沧溟顺势起身,却仍低着头,不敢看他。
季寒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历沧溟的肩膀。
“让我看看。”季寒桐说。
历沧溟这才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有些哽咽。
“长高了。”季寒桐笑着说,眼眶却红了,“也壮实了。”
历沧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哑声唤道:“师尊……”
“哎。”季寒桐应着,拉着他在一旁坐下,“来,跟师尊说说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师兄怎么一个成了魔尊,一个成了左护法?”
“师尊,你真的想听吗?”厉沧溟似乎不太想多说,“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修真界那些人都太虚伪了,我和师伯在魔界待的都挺不错的。”
“我要听!”季寒桐连忙道,“我想知道你们俩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回到这里后也试图打听和师兄有关的事情,但碰到的所有人都讳莫如深,或许如你所说咱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日子过下去也无伤大雅,可是我并不想这样。”
“这十年里师兄肯定不好过,如果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我怎么能体验他的心情?怎么能去开解他?我想和师兄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我不想他往后的日子都跟如今一样像是活死人一般。”
“师尊果然还是那个师尊,”厉沧溟轻叹一声,“我说便是了。”
*
十年前,太玄道宗。
季寒桐离去后,沈澜川便站在祭台前一动不动。
满山的宾客都静了下来。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所有人都望着那道孤零零站在祭台前的红色身影,一言不发。
沈澜川站在那里,眼睛里只剩一片死寂。
他原以为师弟只是不开窍,自己在师弟心里还是第一位的,师弟对历沧溟不过是师徒之情。
原来到头来,这一切不过是自己在自欺欺人。
沈澜川生平第一次想落泪,却怎么也哭不出来,他甚至生出了干脆成全他俩算了吧的念头。
“啪。”
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
沈澜川的目光骤然凝住,他转过头看向祭台。
祭台上原本放着两人的命牌,而此刻那盏刻着“季寒桐”三个字的命牌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纹,裂纹从底部缓缓向上蔓延。
“不……”
沈澜川的声音凄厉。命牌破碎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盏命牌,想要去阻止那裂纹的蔓延。
可沈澜川的手刚碰到命牌——
“啪。”
又是一声脆响,季寒桐的命牌轰然碎裂。
就在这时——
“轰——!”
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声音来自太玄道宗后山的方向,伴随着剧烈的灵力波动,连脚下的祭台都在微微颤抖。
沈澜川猛地抬起头,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化作一道流光向后山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景物在眼前飞速倒退,他的心却在剧烈地颤抖。
等沈澜川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僵住了。
山谷中央,厉沧溟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而阵法之外,躺着几道身影,沈澜川与仙盟打了很多交道,自然认出了那是副盟主苏兆和还有几名仙盟的执事。
他们倒在地上,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气息微弱,显然是受了重伤。
可沈澜川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哪怕一瞬。他呆愣愣地盯着空中,熟悉的气息让他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师弟自爆了。
“寒桐……寒桐……”
沈澜川喃喃着,手忙脚乱地施法想要锁住季寒桐的魂魄,想要留住他最后一丝生机。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却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季寒桐的魂魄就像是凭空蒸发了。
“不……不可能的,就算是自爆魂魄也没有那么快消散啊!”
沈澜川不死心,又施了一次法,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季寒桐的魂魄,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于这世间。
“不……不可能……”沈澜川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怎么会没有……怎么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辛学真赶到了,他身后还跟着参加结契大典的人们。
辛学真一到场便察觉到这里发生了什么,整个人都愣住了。
“玉衡师兄……”他的声音在颤抖,“怎么会……怎么会……”
看到那边昏迷的历沧溟和苏兆和几人,他连忙命人去救治历沧溟,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徐烬安,那双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不可置信。
“徐烬安!”辛学真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烬安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辛宗主,”徐烬安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了。”
“这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
“什么?”
徐烬安看着他,一字一句说:“秽气即将爆发,天下苍生危在旦夕。我得到了一门上古秘法,可以用混沌仙骨炼制法器,彻底解决秽气之患。”
徐烬安的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厉沧溟身上,“混沌仙骨,就在他身上。”
辛学真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你是说……”
“我派人取了混沌仙骨。”徐烬安坦然承认,“看这情况估计是玉衡仙尊赶来阻止,破阵救人,最后自爆而亡。”
徐烬安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惋惜,“可惜了,玉衡仙尊若是识时务,本不必死。”
辛学真的脸色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徐烬安看着他,缓缓开口:“辛宗主,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人死不能复生,但天下苍生还有救。”
“把那个小子交给我,混沌仙骨已经取了一半,只要有完整的混沌仙骨,秽气之患便可彻底解决。”
徐烬安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这是为了天下人。玉衡仙尊若是泉下有知,也会理解的。”
沈澜川终于说了辛学真等人到场后的第一句话:“你们的计划都有谁知道。”
“此事已在我们仙盟内部全票通过。”徐烬安道。
徐烬安对沈澜川最大的印象便是这些年他经常来仙盟这里帮忙处理一些疑难杂事,因此徐烬安下意识以为沈澜川也是可以拉拢的,便诚恳道:“明枢仙尊,我相信你能理解我的,毕竟你也是一个心怀天下之人,不是吗?玉衡仙尊的死,我也很惋惜,但……”
沈澜川并没有理会徐烬安,直直地望向莫无衣:“那你们呢?”他问的自然是其他几个宗门。
莫无衣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
陆砚辞、叶寒江也连连摇了摇头。
轮到青云山大长老时,他本也想摇头,但看见沈澜川那似乎能洞悉人心的眸子,便含糊其辞道:“老夫隐约听闻过一些,消灭秽气是天下人之愿,连我们宋宗主都责无旁贷,沈谷主也是这样认为的。”
他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也很无耻。我们青云山为了秽气之危甚至牺牲了一个宗主,你们太玄道宗失去个仙尊又怎么样,更何况季寒桐还是为了阻止大计才死的,死有余辜。
似乎是青云山大长老这话给了徐烬安勇气,他又道:“大长老此言在理,为了……”
辛学真呆呆地看着这一张道貌岸然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你们怎么能……”
话没说完,一阵令人窒息的威压骤然降临。
辛学真浑身一僵,转过头看见沈澜川缓缓站起身。
那双眼睛不再是曾经的黑白分明,而是赤红。红得像地狱最深处的岩浆。
沈澜川转过身,看向徐烬安。
那一眼,让徐烬安这样的人物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你刚才说什么?”沈澜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骨髓发寒的冷意。
徐烬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澜川没有再问,他只是抬起手。纯钧剑应声出鞘,剑光如匹练,直取徐烬安的咽喉。
徐烬安连忙闪身躲避,可那剑光太快太厉,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带起一缕血雾。他踉跄后退,捂住脖子上的伤口,脸色煞白。
“沈澜川!你敢杀我?!”徐烬安厉声道,“我是仙盟盟主,你若杀我便是与整个修真界为敌!”
沈澜川没有回答,他再次抬起手。这一次是真正的杀招,纯钧剑化作万千剑影,铺天盖地向徐烬安笼罩而去。
“诸位道友助我!沈澜川已经入魔了!”徐烬安嘶声大喊。
众人望去,就见沈澜川眉心有道魔纹隐隐浮现,头发也在慢慢变白。
徐烬安趁机躲到人群后方,捂着伤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诸位道友!”徐烬安高声喊道,“沈澜川入魔了!他已经不是明枢仙尊,而是个魔头!若不镇压,后患无穷!”
这话似乎是点燃了大家的情绪,众人纷纷开始出手。一道道灵光向沈澜川袭来,试图将他镇压。
沈澜川没有躲,他仿佛是没有痛觉一般,任由那些攻击落在身上。衣袍碎裂,皮肉绽开,鲜血飞溅,触目惊心。
“你们……都该死。”沈澜川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下一瞬,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他已到了徐烬安面前。
纯钧剑刺穿徐烬安的胸膛,将他钉在地上。
徐烬安惨叫一声,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他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分毫。
沈澜川低下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赤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洞。
“寒桐死了。”沈澜川冰冷地说“你们杀的。”
徐烬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沈澜川拔出剑转身面向那些围攻他的人。
剑光再起。
一个仙盟执事被洞穿眉心,倒地身亡。
一个青云山长老被拦腰斩断,鲜血溅了旁边的人一身。
一个不知名的小宗门宗主被剑气撕成碎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血在飞溅;人在倒下。
沈澜川的身形快得像一道残影,他的衣袍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白发在风中狂舞,赤红的眼眸像是地狱里燃起的业火。
“疯子!他是疯子!”
“快跑!快跑啊!”
“镇压不住了!根本镇压不住!”
有人开始逃窜,可沈澜川没有放过他们,他追上去一个一个地杀。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清冷矜贵的明枢仙尊,而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疯子。
突然,辛学真拿出了拂尘,挡住了沈澜川的攻击。他不是心疼那些被杀的修士,而是沈澜川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沈澜川入魔不久,灵力本就十分躁动,如今又这般大开杀戒,他的经脉已经开始破裂,嘴角不断涌出鲜血,可以说沈澜川每杀一个人都是在燃烧自己的命。
再这样下去,不等别人镇压他,沈澜川自己就会爆体而亡。
“你也要拦我吗?”沈澜川双眼猩红地看着辛学真。
“不是的明枢师兄,”辛学真摇了摇头,一边打一边把沈澜川往别处引,“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不能死在这里!你死了,谁给玉衡师兄报仇?”
沈澜川的动作顿了一瞬。
辛学真趁机一拂尘刺向他的肩头——这一击用了全力,刺得很深,却不会致命。
鲜血飞溅。
沈澜川闷哼一声,后退了几步。
辛学真欺身而上,压低声音飞快道:“明枢师兄快走!往魔界走!”
沈澜川看着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辛学真眼眶泛红,声音却压得更低了:“我会处理这里的事,你先走,活下去再说,玉衡师兄的仇还等着你去报。”
沈澜川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转身向魔界方向疾驰而去。
辛学真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其他宗门的人追了过来。
“辛宗主!沈澜川呢?!”
辛学真转过身,面色沉痛地摇了摇头。
“让他跑了,”辛学真说,“我尽力了,可拦不住他。”
徐烬安气急败坏,哪怕知道辛学真肯定是故意放走沈澜川的,可是看着辛学真身上的伤和血迹,也不好再说什么。
辛学真垂下眼,遮住眼底的复杂。
明枢师兄,你一定要活下去。
*
魔界,魔宫。
花非雪正歪在一张铺满柔软皮毛的宽大椅榻上,悠闲地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颗瓜子往嘴里送。
“咔。”
“咔,咔。”
“咔,咔,咔。”
瓜子壳接二连三地飞进玉盘,花非雪眯着眼睛,神情餍足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尊主!尊主!大事不好了!”
一个身着黑衣的魔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花非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悠悠地又嗑了一颗瓜子。
“慌什么?”他说,语气懒洋洋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当然本尊现在就是魔界的最高个,本尊一点都不想顶,所以天塌下来咱一起死就行。”
魔卫咽了咽口水,颤声道:“禀尊主,刚刚传来消息——明枢仙尊沈澜川入魔了!”
“咔。”
花非雪的动作顿了一瞬,终于抬起眼皮看了那魔卫一眼。
“你说谁?”
“沈澜川!太玄道宗的明枢仙尊沈澜川!”魔卫急声道,“据说他在结契大典上被玉衡仙尊抛下,随后玉衡仙尊身死,他便当场入魔,杀了仙盟许多人,现在正朝魔界这边逃来!”
花非雪又捏起一颗瓜子,“你还打听到了些什么?”
魔卫回过神来,连忙禀报:“沈澜川杀了仙盟副盟主苏兆和,还有数十名仙盟执事和几个宗门的长老,他自己也伤得不轻。”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花非雪一眼。
“尊主,沈澜川现在正朝魔界这边飞来,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到。咱们……咱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
魔卫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澜川,明枢仙尊,修真界第一剑修。这些年死在沈澜川剑下的魔修不知凡几。魔界与修真界虽然表面井水不犯河水,可暗地里的仇怨三天三夜都数不完。
如今沈澜川入魔,重伤在身,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若能趁此机会杀了他,不仅能报往日的仇怨,更能让魔界扬眉吐气。
魔卫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尊主,属下愿领人去截杀他!”
花非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却让魔卫脊背一凉。
“你说什么?”花非雪问,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魔卫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重复道:“属、属下说,趁这个机会杀了沈澜川……”
话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一记重重的敲打。
“哎哟!”
魔卫捂着脑袋,一脸茫然地望着花非雪。
花非雪收回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杀杀杀,你就知道杀。”他骂道,“沈澜川以前是明枢仙尊,杀咱们几个人,那是立场不同,各为其主。现在他入魔了,那就是咱们魔界的人!你见过谁家杀自己人的?”
魔卫愣住了。
“可、可是尊主,他以前杀了咱们那么多人……”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花非雪打断他,“他要是不入魔,继续当他的明枢仙尊,那咱们该杀就杀,该报仇就报仇。可他现在入魔了,那就是自己人,正好给咱们魔界找个高个子顶着,本尊要把魔尊的位置让给他。”
“尊主?!”
花非雪摆了摆手,一脸理所当然:“你激动什么?我本来就不想当这个魔尊,又累又烦,天天一堆破事要处理。”
魔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问:“尊主,万一……万一他不愿意呢?”
“不愿意?”花非雪挑了挑眉,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他无路可走,我给他一条路,他凭什么不愿意?”
魔卫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那咱们现在该做什么?”
花非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瓜子壳。
“准备迎接,”花非雪说,“咱们的新魔尊,马上就要到了。”
花非雪在在修真界与魔界的必经之路上等到了沈澜川。
沈澜川远远的看着一大波魔修站在远处,以为是来寻仇的,抿了抿唇准备决一死战,却见花非雪哗啦啦地带着一大群魔修跪了下来。
“恭迎新魔尊!欢迎新魔尊来到魔界!”
沈澜川脚下不稳,差点从纯钧剑上掉下去。
“你们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着那群跪得整整齐齐的魔修,看着为首那个笑得像只狐狸的花非雪,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们什么意思?”
花非雪抬起头,笑得灿烂无比。
“意思就是,魔界从今天起换主人了。”花非雪说,“你,明枢仙尊,不对,现在该叫魔尊大人了,从今往后你就是咱们魔界的新尊主。”
沈澜川看着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动。
“我不是来当魔尊的。”
“我知道。”花非雪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你是来避难的,也是来复仇的。”
他走近几步,仰头望着站在剑上的沈澜川。
月光下,沈澜川的模样狼狈至极。白发散乱,衣袍破碎,满身都是血迹,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花非雪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些明白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
“沈澜川,”花非雪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难得正经了几分,“你这样杀下去,迟早会把自己耗死。”
沈澜川没有说话。
“仙盟人多势众,他们要是都龟缩在自己宗门里,那些什么护山大阵齐齐摆出来,就是耗也把你耗死了。”
沈澜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又如何?”
花非雪叹了口气:“我就不信你只想随便杀几个小喽啰,你肯定想把所有与玉衡仙尊之死有关的人,都赶尽杀绝吧?”
沈澜川眸光动了动。
花非雪趁热打铁:“你需要帮手,我们魔界无疑就是最好的帮手。”
他伸出手,指向身后那片灰蒙蒙的土地。
“魔界虽比不上修真界富庶,但咱们这儿的人个个都是亡命之徒,让他们去做前锋能省不少力气。”
“你的目的是什么?”
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沈澜川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
花非雪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也带着几分真诚。
“沈澜川,咱们做个交易吧。”
“魔界倾尽全力帮你复仇,作为交换,你必须当好魔界的尊主,而且要把魔界秽气的事解决了。”
沈澜川答应了,如花非雪所说,这无疑是他的最优选择。
*
三个月后,修真界,东境。
碧霄宗的议事大厅里,碧霄宗宗主正坐在主位上悠闲地品着茶。
三个月了。
自从那场变故之后,整个修真界都安静了下来。太玄道宗宣布彻底与仙盟、青云山、紫宸谷割席不再来往。辛学真称病闭门谢客,莫无衣、叶寒江、陆砚辞也声称要闭关,实则谁都看得出来是在划清界限。
而那个入魔的明枢仙尊沈澜川自从逃往魔界之后便销声匿迹了。
总之,三个月过去,风平浪静。
碧霄宗宗主放下茶盏,满意地舒了口气,本来还提心吊胆的担心沈澜川会来复仇,没想到那家伙也是个怂包。
什么明枢仙尊,什么天下第一剑修,怕也不过是个无能之辈。
他是仙盟最早响应徐烬安的人之一。当初徐烬安召集各宗商议取混沌仙骨的事,他是第一个举双手赞成的,为此得了徐烬安不少赏赐,在仙盟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至于那个什么玉衡仙尊——死了就死了呗。
为了天下苍生死一个人算什么?更何况那个人自己不识时务非要跳出来挡道,死了也是活该。
碧霄宗宗主这样想着,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
“轰!!!”
碧霄宗宗主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齑粉。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地看向大厅门外。
护山大阵,碎了。
烟尘弥漫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踏入大厅。
白发,赤眸,玄色衣袍。
正是沈澜川。
碧霄宗宗主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他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可能……”
沈澜川抬起手,纯钧剑应声出鞘。
碧霄宗宗主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喊人,却发现大厅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我的人呢?!”他惊恐地问。
沈澜川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外面。”
碧霄宗宗主愣住了,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大厅门外。
门外,碧霄宗的弟子们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他们没有死,只是都昏迷了过去,胸口微微起伏,还有呼吸。
沈澜川并没有打算杀了他们,只是将他们都放倒了。
碧霄宗宗主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澜川看着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
“当初仙盟议事,”他一字一句说,“你是第一个响应徐烬安的。”
碧霄宗宗主的脸彻底白了。
“我、我是为了天下苍生!”他嘶声道,“混沌仙骨可以可以解决秽气!玉衡仙尊死了我也很难过,但那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为了他一个人让整个修真界陪葬吧?!”
沈澜川没有回答,等碧霄宗宗主说完他才开口。
“说完了?”
碧霄宗宗主愣住了。
沈澜川抬起手,纯钧剑向前一送。
剑尖刺入碧霄宗宗主的咽喉,一剑封喉。
碧霄宗宗主瞪大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死不瞑目。
沈澜川收回剑,转身向外走去,没有再看一眼。
这一日,碧霄宗宗主死了。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修真界都震动了。可还没等人们反应过来,第二个消息又传来了——
x境,xx宗xxx 宗主,死。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日之内,十位宗主死于非命。
死法都一样:一剑封喉,干净利落。死的都是宗主本人,都是参与了那场会议的人。门下弟子最多只是昏迷,没有一个无辜者伤亡。
整个修真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是沈澜川!他回来了!”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一日杀十宗,下一个会是谁?!”
各大宗门人人自危,连夜加固护山大阵,召回在外历练的弟子,甚至有人开始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可沈澜川的目标很明确。当初参与了仙盟议事支持取混沌仙骨的宗主,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他的剑下。
魔界边境,一座山崖上。
花非雪站在沈澜川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一日十宗,”花非雪说,“你可真是……一点都不低调。”
“明天继续。”沈澜川平静地说。
花非雪耸了耸肩:“随你。”
沈澜川杀了八十多天,修真界已经血流成河。
他没日没夜地杀。从东境杀到西境,从南境杀到北境。那些参与过当年议事的宗主一个个死在沈澜川的剑下。
杀到最后只剩下了三个人--仙盟盟主徐烬安、副盟主苏兆和以及紫宸谷谷主沈复,这三人早已抱团龟缩在仙盟本部。
出发去仙盟本部的前一天,沈澜川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历沧溟。
“明枢师伯。”少年弯腰向他行礼。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澜川的眼眸骤然变得猩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杀意。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纯钧剑应声出鞘,化作一道凌厉的剑光直取历沧溟的咽喉。
历沧溟没有躲。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剑尖刺向自己,然后又硬生生地在刺穿他胸膛的前一寸停留住。
沈澜川的手在微微颤抖。
历沧溟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又抬起头对上沈澜川的目光。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可眼睛却出奇的平静。
“你不躲?”沈澜川川问。
历沧溟摇了摇头。
“不怕?”沈澜川又问。
历沧溟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不怕。”
沈澜川看着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更加复杂的情绪。
“你凭什么不怕?”沈澜川一字一句问。
“因为我知道师伯不会杀我。”历沧溟回答。
沈澜川收回剑,语气讽刺;“我确实不会杀你,你这条命是师弟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哪怕我再恨你、再讨厌你、再厌恶你都不能让师弟的心血白费,所以你可以滚了,我不想看见你。”
“我知道师尊是为了救我才死的,”历沧溟说,“我知道您恨我。我也恨我自己。”
“这些日子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更强一点,如果我没有被仙盟那些人抓住,如果我能自己解决那场危机——师尊是不是就不会死?”
“可我没有,”历沧溟的声音在颤抖,“我没有那个能力。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尊自爆,这都是我的错。”
“师伯杀了很多人,如果明日您把那三个人杀了,您是不是会自杀去陪师尊?”厉沧溟问道。
沈澜川没有回答。
“可是师伯,你不能死,我也不能死,”厉沧溟直直地望向沈澜川,“我和辛师叔找到了有可能让师尊活过来的办法。”
第五十九章 携手一生,共赴白头。……
自从沈澜川入魔后, 辛学真便称病不出。但他在太玄道宗并不是无所事事,而是倾全宗之力寻找有没有能让季寒桐复活的方法。
最后辛学真从天机阁阁主陆砚辞那里得知了两个方法。
“两个方法,一个名为引魂丹, 一个名为求魂灯。”陆砚辞缓缓开口,“据我所知, 这世间的唯一一颗引魂丹被玉衡仙尊送给莫宗主拿去救萧梦珏萧宗主了。”
“那求魂灯又是什么?”辛学真连忙问。
陆砚辞看了历沧溟一眼:“以混沌仙骨为烛,以至亲至爱之人的心头血为油, 日日燃烧,有1/10000的可能会把玉衡仙尊的魂魄聚拢。”
“只要能救师尊,这狗屁仙骨我不要也罢。”历沧溟毫不犹豫道。
*
于是,便有了如今的这一幕。
“明枢师伯,”历沧溟乞求地望向沈澜川, “若要论世上谁是师尊至亲至爱之人,我只能想到您。”
“就当是为了师尊, 也请你好好活下去。”
那一日, 沈澜川在那座山崖上枯坐了一夜,没有人知道他想了什么。
第二天, 他带着魔界众人打上仙盟。如今的仙盟与空壳无异,修真界再无一人敢冒头来支援徐烬安三人, 哪怕他们拼尽全力也无法阻止沈澜川。
从此,这场持续了大半年的屠杀就此停歇。修真界少了一个明枢仙尊和几个高层,魔界多了一个魔尊和三个阶下囚, 沈澜川也成为了修真界的禁忌。
而历沧溟对修真界也再无半点留恋,跟着沈澜川来到魔界成为他的下属。
*
“怎么会这样……”
季寒桐心神巨震,没想到自己死后居然发生了那么多事,更没想到沈澜川竟是因此发疯入魔,剧情也因此乱套了。
“没了仙骨, 那你……”季寒桐看向历沧溟。他现在算是明白了当时系统0621给他看的那一幕是发生了什么。
“师尊,无所谓的,”历沧溟摇了摇头,“这个仙骨能觉醒,能保得住,本就也是因为您,您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过是报答了您当年的一点点恩情而已,比起我,明枢师伯想必更疼。”
“其实按照记载,求魂灯应该是会把您的魂魄一点一点聚拢起来最终凝聚成一个完整的灵魂,然后我们再为您找一具新的身体。”
“但是这十年求魂灯没有任何反应,我们没有求到您的任何一丝魂魄,可是明枢师伯还是每日都孜孜不倦地挖出心头血去喂养求魂灯,想必您也注意到了,师伯的脸色相比10年前变得格外苍白。”
季寒桐的眼泪夺眶而出。
“傻子……”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沈澜川你这个傻子……”
十年。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日日以心头血喂养那盏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破灯。
难怪师兄的脸色那么苍白,难怪他的体温那么凉。
季寒桐猛地站起身,不顾身上的酸痛踉跄着向门口冲去。
“师尊!”历沧溟连忙扶住他,“您要去哪儿?”
“去找他!”季寒桐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在哪儿?告诉我他在哪儿!”
历沧溟连忙扶稳季寒桐,轻声道:“您别急,我让人带您去。”
他招来一名魔卫,吩咐道:“带我师尊去祠堂。”
魔卫愣了愣,看了季寒桐一眼,连忙躬身:“是。”
季寒桐跟着魔卫冲出寝殿,一路跌跌撞撞地向祠堂跑去。
他跑过长长的回廊,跑过空旷的广场,不顾途中所有人投来的异样目光,他只想快点见到那个人。
那个傻子。
那个为了他疯了十年、杀了十年、等了十年的傻子。
“还有多远?”季寒桐喘息着问。
魔卫指着前方一座幽静的院落:“就在前面,那是尊主亲自建的祠堂,除了他谁也不让进……”
季寒桐不等他说完已经冲了进去。
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季寒桐一把推开门。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祠堂,祠堂正中供着一盏奇特的灯,灯座是以某种莹白色的骨骼雕成,灯芯跳跃着微弱的火苗。
那火苗小得像随时会熄灭,却倔强地燃烧着照亮了整个祠堂。
沈澜川跪坐在那盏灯前,一只手按在胸口,匕首刺入心口,他拿着碗一点一点地接着心头血。
“师兄!”季寒桐嘶声喊道,整个人扑了过去一把抓住沈澜川的手。
沈澜川的动作骤然顿住。他转过头,对上季寒桐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
“寒桐?”沈澜川的声音有些慌乱,连忙用灵力止住伤口,手忙脚乱地想要把东西收起来,“你怎么……你怎么来了?”
季寒桐没有回答,他死死抓着沈澜川的手,低头看向他的胸口。
那里衣衫微微敞开,露出一片苍白的皮肤。那皮肤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伤疤,那是十年间,沈澜川一次又一次刺入心口留下的痕迹。旧的疤痕刚刚愈合,新的伤口又添上去,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季寒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疤痕。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皮肤,那些疤痕凹凸不平,像是一道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傻子……”季寒桐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你这个傻子……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
“我明明都吩咐过历沧溟了,哎,就不该让你跟他见面。”沈澜川像是有些不悦。
季寒桐气得捶了他一下:“你还好意思?”
沈澜川闷哼一声,像是被这一拳打痛了,柔柔弱弱地就要往季寒桐身上靠。
季寒桐一惊,又连忙抱住沈澜川。
“师兄你怎么样?对不起,我不该冲动的。”
“咳咳……我没事……就是有点疼而已,都是小事……”沈澜川“虚弱”地说。
季寒桐叹了口气,明知道沈澜川这副模样多多少少有点演的成分,但他就是吃师兄这一套啊,就是心疼。
“师兄,你每日都这样取血,迟早有一天会没命的,我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就不想陪我白头到老吗?”季寒桐红着眼说道。
“我自然是想的!”沈澜川连忙握着他的手,“我做梦都想跟你携手一生,共赴白头,可是……”
“没有可是!”季寒桐打断他,“我说过,我不会再走了。”
“求魂灯的作用无非就是把一个人消散于世间的魂魄再次聚拢起来。可是师兄你也发现了,这十年里我的魂魄没有一丝被召唤过来,那是因为我的魂魄压根就没有消散。”
“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在当年我死的那一刻,我的魂魄便已经回到了我原来的世界,所以求魂灯才没有任何作用,十年于我而言不过十日。”
“可是如今我回来了,我这具身体就是我在那个世界的身体,如今我在原先的世界已经没有了任何留恋,我唯一所牵挂的就是你。”
“师兄,”季寒桐说着,夺过了沈澜川手中的匕首,“就当是为了我,爱惜自己一点吧。”
哐当——
匕首落地,沈澜川搂着季寒桐,痛声大哭。
季寒桐抱着沈澜川,任由他在自己肩头哭了很久很久。
过了很久,沈澜川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季寒桐,眼眸红肿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季寒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拭去沈澜川脸上的泪痕。
“哭够了?”季寒桐轻声问。
沈澜川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在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
“寒桐。”沈澜川低声唤道。
“嗯?”
“你真的不会再走了?”
季寒桐笑了,他踮起脚尖在沈澜川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不走了,”季寒桐一字一句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走了,我要与你生生世世的在一起。”
沈澜川伸出手,将季寒桐紧紧拥进怀里。
季寒桐将脸埋进沈澜川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过了很久,季寒桐才闷闷地开口:
“师兄。”
“嗯?”
“你身上好凉。”
沈澜川的身体微微一僵。
季寒桐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所以从今天起,你要好好养身体。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许再取心头血,不许再糟蹋自己。”
沈澜川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好,都听你的。”
季寒桐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以后不许再把自己关在祠堂里。要陪我吃饭,陪我说话,陪我……”
他顿了顿,脸微微红了,“陪我睡觉。”
沈澜川的眼眸微微闪动。
“陪你睡觉?”沈澜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季寒桐的脸更红了,连忙解释:“就是普通的睡觉!你别想歪!”
沈澜川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好,普通的睡觉,真的。”吗?
季寒桐总觉得他这话说得怪怪的,但又挑不出毛病,只好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沈澜川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寒桐。”
“嗯?”
“谢谢你回来。”
季寒桐的鼻子一酸,将脸埋回他胸口,小声说:“傻子。”
*
接下来的日子,季寒桐说到做到,寸步不离地守着沈澜川。
每日按时盯着他吃饭,按时催他睡觉,不许他再碰那把匕首,不许他再靠近那盏求魂灯。
其实沈澜川自然不会再去碰求魂灯,但是他享受师弟关心、在乎自己的样子,于是便时不时地又把那盏求魂灯掏出来看一两眼。
每到这时,季寒桐便会气鼓鼓地跑过来瞪着沈澜川,有一次气恼了还不小心打翻了沈澜川哄他时端过来的饭菜,惹得季寒桐自己看着那些饭菜心疼了好一会。
沈澜川比从前更黏人了。
季寒桐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季寒桐在屋里坐着,他就在旁边陪着;季寒桐去院子里晒太阳,他就搬个椅子坐在旁边一起晒;季寒桐去厨房给他熬药,他就站在门口看着,一步都不肯离开。
好像生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季寒桐知道他在怕什么,也不嫌他烦,由着他黏。
不过日子久了,季寒桐难免觉得有些无聊。
“师兄。”
“怎么了?”
“我想去魔界的集市逛逛。”
沈澜川抬起头,看着他。
季寒桐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期待:“来魔界这么多天了,我还没出去看过呢,听说魔界的集市和修真界的不一样,我想去看看。”
沈澜川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好,我陪你去。”
这个笨蛋小木头,魔界民风开放,恐怕真的知道有什么不一样后,小木头又不乐意了。
嗯,正好我去进点货——
作者有话说:已经临近完结了,后面把秽气和沈叙之的事情弄一下差不多就可以结束了,大概5天左右的样子吧,宝宝们有什么特别想看的番外吗?主要是小季小沈的故事我感觉正文应该可以说的比较完整了,番外的话可能就是一些婚后生活和if线之类的,我自己不太有灵感,大家有什么特别想看的吗?
然后就是一些配角番外,师尊会给一个番外,楼宋会有一个番外,其他的大家有特别想看的吗?
福利番外的话要等结算后才可以放,没有那么快,可能要到4月份了。其实我连上一本的福利番外都没放出来因为晋江的规则就是结算之后才能弄福利番外,然后我因为一些原因结算可能会弄得比较晚。
徒弟大概会在三月十六左右开,还是求求收藏啦[亲亲]
第六十章 定制婚戒
魔界的集市离魔宫不远, 步行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
季寒桐牵着沈澜川的手,一路走走看看,新奇得像个孩子。
魔界的集市确实和修真界不一样。卖的东西稀奇古怪, 有妖兽的牙齿,有各种说不出名字的草药, 有奇形怪状的法器,还有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
季寒桐看得目不暇接, 一会儿跑到这个摊前看看,一会儿跑到那个摊前摸摸,活像一只出了笼的小鸟。
沈澜川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眼底满是温柔和宠溺。
忽然, 季寒桐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头看向沈澜川,却见沈澜川不知何时停在了一个小摊前, 正直直地盯着摊上的东西。
季寒桐好奇地走回去,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他的脸瞬间红透了,那小摊上摆满了各种“不正经”的东西。
有薄如蝉翼的纱衣, 有缀满铃铛的手链脚链,有造型奇特的口口, 还有一本本的图册——封面上画着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影,姿势大胆得让人不敢细看。
季寒桐只看了一眼就连忙移开目光,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师、师兄!”季寒桐结结巴巴地喊, “你……你不会……”不会之前就是在这里买的吧?
沈澜川没有回答,恰好此时摊主闻弦散人注意到了他们,迎着笑脸就走了上来。
“这不是魔尊大人吗?又来光顾我的摊子了,上次给大人准备的那些可还用得上?”
旁边的另一名邪修彩雾道人也向沈澜川招了招手:“魔尊大人好久不见,对我这些新出的‘话本子’可感兴趣啊?都是好东西哦~”
季寒桐震惊了, 不是原来师兄你跟她们还是熟人啊,你到底还背着我买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澜川伸出手,拿起一条缀满银铃的手链在阳光下轻轻晃了晃。
叮铃铃——
声音清脆而暧昧。
季寒桐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某些画面,脸更红了。
“你、你……你想干什么?”
沈澜川转过头看着他,眼眸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上次那些你不是不喜欢吗?”
季寒桐愣了一下。
沈澜川继续说:“我让人重新做了一批,可你一直没戴。”
季寒桐:“……”
所以师兄这是要亲自给他挑?
“不、不用了!”季寒桐连忙摆手,“我、我觉得之前的挺好的!不用换了!”
沈澜川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真的?”
“真的真的!”季寒桐拼命点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
沈澜川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他将那条手链放回摊上,对着闻弦散人认真道:“除了这条银链,其他的全给我包起来,都送到魔宫找花非雪结账。”
闻弦散人顿时喜笑颜开:“好的魔尊大人,我这就为您包上。”
沈澜川在和闻弦散人聊后续的事情,彩雾道人便把季寒桐拉到了一边。
她神神秘秘地掏出一个小瓶子交给季寒桐,低声说:“这位公子,感谢你和魔尊大人经常来照顾我们的生意,这个就当是赠品了。”
彩雾道人嘀嘀咕咕地说了两句话,季寒桐吓得一惊,红着脸就要把瓶子往回推。
沈澜川闻声往这里望过来,彩雾道人连忙与季寒桐拉开距离,表示自己十分有分寸。
季寒桐自认也无法再把瓶子还回去,只能硬着头皮收下了。
目送着两人离开,彩雾道人立马拉着闻弦散人开始收拾东西跑路。
“你干嘛?”闻弦散人不解。
“再不走,估计那位公子回头要来找我们寻仇了。”彩雾道人小声说道。
“你到底给了他什么东西?”闻弦散人好奇。
“嗯、嗯、嗯……”
季寒桐捏着那个小瓶子,脸还烫得厉害。
彩雾道人给的东西他连想都不敢想。可眼下顾不上这些,季寒桐把那瓶子胡乱塞进袖子里,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沈澜川与季寒桐并肩走着,他的视线落在季寒桐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怎么了?”沈澜川问,“脸这么红。”
季寒桐连忙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热。”
沈澜川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季寒桐心虚地移开目光,生怕被他看出什么。可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街角一处铺子,脚步顿时顿住了。
那是一家首饰铺。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串串银铃,风一吹叮当作响。透过半开的门可以看见里面摆着各种精巧的首饰——簪子、耳坠、项链、手镯,琳琅满目。
季寒桐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正是他此次出来的目的。
戒指。
季寒桐想做一对戒指按现代世界的方法给师兄求婚。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从再次回到这个世界开始季寒桐就一直在想。当年那场结契大典他抛下师兄跑了,连“一拜天地”都没来得及喊完,他欠师兄一个正式的、完整的婚礼。
季寒桐想补上,而且上次是师兄求的婚,这次怎么着也该轮到自己求婚了。
他咬了咬唇,转过头看向沈澜川。
“师兄。”
“嗯?”
“我……我有点饿了,”季寒桐指着一旁的小吃摊,“你去帮我买点肉串好不好?”
沈澜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又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们两个都不是善于撒谎的人,就像季寒桐当年在宿辛秘境时看出他拙劣的谎言一样,沈澜川也看穿了季寒桐这不过是找个借口让自己离开。
季寒桐被他看得心头发虚,却强撑着笑脸:“就、就一会儿,我在这儿等你。”
沈澜川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季寒桐,看了很久。
久到季寒桐以为他要拒绝了。
然后沈澜川点了点头。
“好。”沈澜川转身向那个小吃摊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季寒桐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季寒桐看不懂的情绪。可沈澜川什么都没说,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季寒桐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忽然有些酸。
师兄肯定知道自己在支开他,可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就那样答应了。
哪怕经历了那般痛苦的十年,哪怕对这种事情有心理阴影,但是在自己面前,师兄还是那个温柔的师兄。
季寒桐深吸一口气,转身向那家首饰铺跑去。
铺子里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懒洋洋地看了季寒桐一眼。
“客官想要什么?”
季寒桐走到柜台前,十分庄重地对老者说:“我想定做一对戒指。”
老者:“戒指?”
“对,”季寒桐比划着,“一对,一模一样的,内圈要刻几个字母,呃不对……是符号,算了,你们这有纸笔吗?我自己画一下。”
老者拿来纸笔,季寒桐画好他来之前便想好的样式,然后在纸上认真地写下了他和沈澜川的名字缩写。
SLC & JHT
*
沈澜川拿着肉串,站在人群中,望着那家首饰铺的方向。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季寒桐还没有出来。
沈澜川的手微微收紧,竹签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他知道师弟在支开他,知道师弟有自己的小秘密要去做。他愿意等,愿意装作不知道,愿意给他空间——因为他不想再强迫师弟。
可是……为什么这么久?
沈澜川的眼眸渐渐暗了下去。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从未真正消散的恐惧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一点一点地翻涌上来。
十年前的那个正月初六,季寒桐也是说“师兄,抱歉”,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那一眼,他记了十年。
后来小木头死了。
他找了小木头十年,等了十年,用心头血喂了那盏破灯十年。
好不容易,小木头回来了。
好不容易,小木头说“再也不走了”。
可是现在……
沈澜川望着那家首饰铺紧闭的门,胸口的伤口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师弟会不会又走了?或者自己进去之后等来的会不会又是一句“师兄,抱歉”?
沈澜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原本用术法强制变黑的眼眸又开始回到血色,翻涌着越来越暗沉的情绪。他周身的魔气开始不受控制地逸散,周围的魔修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纷纷惊恐地退避。
尊主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沈澜川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家铺子,盯着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门,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响——
小木头走了。
小木头又走了。
小木头又抛下我了。
沈澜川的手指攥紧,竹签彻底断裂,肉串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呵呵,还是把这个没良心的木头彻底锁起来比较好。
*
季寒桐……季寒桐真的不想跑,但是鬼知道他随便挑的一家店铺里怎么会长出个沈叙之啊?!
不久前。
季寒桐刚把那张画好的图纸递给老者,正要跟着他进去挑选材质,忽然感觉身后有什么不对劲。
他猛地回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身后不远处。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容,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姿态闲适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季寒桐的瞳孔骤然收缩,沈叙之!那个十年前绑架他、想要把他驯成宠物的疯子。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叙之看着季寒桐震惊的表情,笑容更深了。他收起折扇悠悠地开口:“玉衡仙尊,好久不见。”
季寒桐浑身僵硬,下意识后就准备喊沈澜川的名字,结果眼前视线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失去意识前,季寒桐有些懊恼地想,这下坏了,师兄又得发疯——
作者有话说:副CP都会有番外的,让他们有个圆满的结局。
目前确定的还有少年时期的番外,正好把第一次醉酒写了,毕竟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小情侣初吻。[害羞]
可能还会有个现代线,主要是现代线我没有想好是弄个IF线还是弄个小情侣穿越到现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