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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别是人间(一)

作者:藏青盐薄荷奶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副cp


    宋运声x宋伯卿


    1


    宋运声从小就知道,他这一生,是为宋伯卿而活。


    外人都说,他是宋家的家生子。其实不然,他是宋夫人回乡祭祖时,在天后庙门口捡回来的。


    宋夫人心地良善,加之长子打小体弱多病,她想多行善事,给孩子积福,见宋运声伶仃无衣,便留下他给宋伯卿作伴。


    宋运声险些冻死在那个冬天,他第一次见宋伯卿,也是在那个冬天。


    2


    宋运声从未见过这样可爱漂亮的孩子。


    三岁大的孩子,已经会奶声奶气叫爹爹阿娘了,也会叫宋运声哥哥。


    他一句哥哥叫得宋运声诚惶诚恐。宋夫人和善,他却也知道,自己是留下来给宋少爷作陪的,是奴仆,下人。


    彼时宋运声已经八岁了,贫苦里磋磨大,远比实际年龄生得瘦弱,抱三岁大的孩子抱久了还是有些吃力,双手发抖也不敢松懈一下,像端着金贵的一尊玉佛。


    宋运声纠正他,小少爷,你不能叫我哥哥。


    宋伯卿懵懵懂懂,说,为什么?你不是哥哥吗?


    宋运声说,你是少爷,我是夫人捡回来的。


    宋伯卿又问,为什么是捡回来的?


    小孩子有无穷无尽的为什么,也不懂话语会伤人,问到宋运声无话可说,临到后来,小嘴一瘪,说,哥哥不喜欢我。


    他要哭的模样可将宋运声吓坏了,说,喜欢,我喜欢小少爷。


    小孩儿泪汪汪的,你不让我叫哥哥。


    宋运声还是内心欢喜地应了他的哥哥,谁会不喜欢又漂亮又乖巧的小孩儿?生在锦绣富贵里的孩子没有一点骄奢气,比松软喷香的肉包子还好闻,更不要说,他还是宋运声得以留在宋家的唯一的价值。


    宋运声很珍惜这样的机遇,也许,对宋伯卿有求必应的种子便是在这时种下的,后来在漫长的岁月里,不知何时长出了斜斜的枝杈,命运急转,拐入了一条不归路。


    3


    宋伯卿是在宋运声怀里,背上长大的。


    他在宋伯卿五岁时,成了宋老爷的养子,姓宋,更名宋运声,原来叫什么也就不重要了。


    宋运声很喜欢这个名字,也喜欢宋伯卿唤他声哥。两个字,转过唇齿,欢脱喜悦的,拖长了撒娇的,下落不高兴的,声哥,声哥,在这一声声叫唤里,二人个头拔葱似的,宋伯卿已经褪去了面粉团子一般的软糯孩子气,变得俊秀如玉树芝兰。


    宋伯卿从小就不是个调皮的孩子,他懂事文静,内秀乖巧,年幼时不知受多少吹捧,再长大一些,在同龄的男孩儿里便有了别的声音,道是宋伯卿娘们唧唧的。


    宋运声不喜欢别人非议宋伯卿,把人都打了一顿,宋伯卿知道后却不生气,只说背后论人是非便能彰显男子气概了?声哥,不必与他们计较。


    宋运声看着宋伯卿的面容,猛地发现,宋伯卿已经十五岁了。


    十二年弹指一挥间。


    4


    十五岁的宋伯卿有了自己的心事。宋运声是最早发现的,他有时会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再如过去一般倾吐——宋伯卿与宋运声之间是无话不说的。


    二人还睡在一张床上。


    起因是宋伯卿五岁那年差点被人绑架,是宋运声救回了他,后来宋运声读书之余,又多了拔筋习武。二人形影不离,夜里睡觉时,宋伯卿睡里侧,宋运声睡外头。


    有天夜里,宋伯卿突然问宋运声,说,声哥,我听说阿娘想给你说亲?


    宋运声“嗯”了声,宋伯卿趴在枕头上,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宋运声,说,声哥,你喜欢那个姑娘吗?


    宋运声说,为什么这么问?


    宋伯卿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你喜欢才能结婚啊。他又小声问,声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宋运声看着他言辞闪烁的模样,心头跳了跳,说,阿卿,你有喜欢的姑娘了?


    可不是,十五岁了,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宋运声没来由的有点发慌。


    宋伯卿想也不想地就摇头,却是欲言又止,半晌,老成地叹口气,说,声哥,你不懂。


    宋运声耐着性子道,你说给我听,我就懂了。


    宋伯卿抿了抿嘴,却拉被子蒙住脑袋,说,哥,我困了。


    宋伯卿有了自己的秘密。这个认知让宋运声难受极了,甚至有些无法忍受,他早已习惯宋伯卿于他而言,是一本他一览无遗的书,其中每一页都是他伴随着写就,而今却猛然发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人悄悄写下几页,盖住了,宋伯卿还瞒着他,不让他翻阅。


    宋运声有些焦躁,可他又不能强行逼问,他听着身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兀自睁大眼睛,一夜到了天明。


    天明之后,宋伯卿却好似这件事并未发生过,宋运声便只能自己偷偷地去看,也无心去考虑自己的亲事了。此前成不成亲对于他来说,并没有区别,他的生活不会因此而发生任何改变。可宋运声却发现,他的生活已经发生了震荡。


    宋运声静静地观察了几天,留心他身边出现的每一个女同学,却发现宋伯卿对任何人都没有特别,只是独处时会面露迷茫,惶恐,也不再参与和同学的踢球游戏了。


    宋伯卿有了自己的秘密。


    宋运声无从窥探。


    5


    宋运声在这十二年里,早已经习惯围着宋伯卿打转,宋家里有人背后说他,算什么少爷,他就是宋少爷养的狗。


    宋运声从来不生气,甚至觉得这话说的没什么不对。


    他读书识字,是为了将来帮宋伯卿管理家业,他习武练功,是为了保护宋伯卿。


    他的命,是宋家的,属于宋伯卿。


    可现在,宋伯卿的秘密不再属于他们两人,不再给予他参与的权利,宋运声无法忍受这个事情。他不可控地想,宋伯卿也许有了喜欢的女孩儿,将来他会和那个女孩儿步入婚姻,生下孩子,越来越多的人涌入他的小世界,自己这个哥哥,就会一退再退,而后只能退出宋伯卿的生活。


    这个想法让宋运声觉得窒息。他焦躁不安如困兽,偏偏理智在质问他,他在焦躁什么?那才是宋伯卿以后的生活,本来就是那样的。


    宋运声本就是个极为隐忍内敛的人,寡言少语,宋伯卿沉浸于自己的青春心事里,惶惶不安,也不曾发觉宋运声的异常。他的忽略,对宋运声来说,就是疏远,让宋运声更是痛苦,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兴许是他太想知道宋伯卿在想什么了,宋运声突然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开门见山地问宋伯卿,孰料宋伯卿笑吟吟地点头,对啊,声哥,我正想介绍你们认识呢。


    他牵了一个宋运声看不清面容的女孩儿,对他说,声哥,我中意她,我想和她结婚。他如常一般,苦恼地问他,声哥,你说阿妈会答应吗?会的吧,她一定会的。


    宋运声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突然,他扑上去咬住了宋伯卿的嘴唇,所有畅想未来的话也戛然而止,四目相对——宋运声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吓醒了。


    宋运声浑身冷汗,直直地瞪着眼前人,半晌才恢复神智,屋子里床头灯亮着,宋伯卿睡得正香甜。他睡相好,眼睫毛纤长,二人挨得太近,宋运声能看清宋伯卿面上细细的青涩绒毛。旋即,他的目光落在宋伯卿的嘴唇上,嫣红柔软的唇,触手可及,齿尖泛起了梦中落在对方唇面的感觉——无从回味,他太震惊,醒的太快,宋运声却记得梦中宋伯卿那呼吸间浮上来的错愕,厌恶。


    宋运声深深地吸了口气,猛地抬手,狠狠甩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


    6


    宋运声觉得自己疯了,他怎么能够做那样的梦?可梦中愤怒嫉妒的情绪太过汹涌,以至于梦醒之后依旧让他惊心。


    为什么?


    不说梦里宋伯卿只是带一个喜欢的女孩儿回来,就算是他真和人结婚,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没道理愤怒,还……宋运声又想到那一触即醒的吻,脑子乱成了一锅粥。宋运声想,也许是因为二人自幼朝夕相处,他早已经习惯了宋伯卿对他的无话不谈和亲近,当宋伯卿表现得与他疏离时,他就无法接受,是占有欲作祟。


    可他本不该对宋伯卿有占有欲,说到底,宋伯卿是宋家的少爷,他不过是受宋家恩惠的养子,为宋家效命尽忠才是他的宿命。


    那个梦太荒唐,让宋运声不敢面对宋伯卿,他煎熬于宋伯卿或许已经陷入一段青涩的恋爱,一边羞耻痛恨于自己的龌龊心思,又痛苦于二人不再亲密如幼时,真真是百般情绪翻涌,以宋运声的老成竟也难以自抑。


    其实,要说二人不再亲密也是假的,宋伯卿一如既往地依赖宋运声。只是宋伯卿觉得自己的秘密太过惊世骇俗,无法宣之于口,也不知如何对宋运声倾吐。


    宋伯卿的隐瞒让宋运声焦躁,他的信赖也让宋运声煎熬又不舍得推开,在这数年里,好像二人一起长大,宋伯卿不知怎么的也错位地长到了他的骨头血肉里,融为一体。


    7


    宋运声无法再与宋伯卿朝夕相对,便想着,远着吧,远着些,也许他就正常了。


    可宋伯卿一句话就让他溃不成军。


    散学后的宋伯卿拎着书包将数日不见的宋运声堵在了码头,低头看着他,不解道:“哥,我做错事了吗?”


    正坐着休息的宋运声心头一紧,道:“没有,怎么突然这么问?”


    时值六月,港城天热极了,虽已近日落,潮闷咸腥的热浪逼得人头脑发晕。宋运声看着他脸颊的汗水,想替他擦拭,可一看自己卸了货的脏兮兮的手,又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说:“阿卿,你怎么突然来码头了,一个人来的?”他皱着眉往宋伯卿身后看,“码头太乱了,以后想来先和我——让别人陪你一起,你饿了吗,我去给你买点东西吃。”


    他噼里啪啦就是一串话,仓库里闷,索性拉了张木椅子去外头,擦干净了,才让宋伯卿坐。宋伯卿一眼不眨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宋运声一抬眼,就对上了少年的眼神。


    四目相对。


    宋伯卿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说:“声哥,我不饿。”


    温热的掌心烫得宋运声心里颤了颤,宋伯卿浑然不觉,问他:“你忙完了吗?”


    宋运声念过几年书,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跟着宋老爷学做生意了。


    “嗯,有事找我?”宋运声说。


    宋伯卿皱了皱鼻子,说:“声哥,我有事才能找你吗?”


    宋运声轻声道:“当然不是。”他叹口气,说,“走吧,我去交代一下,就送你回去。”


    宋伯卿点头。


    二人在码头边走了一段路,宋运声就给宋伯卿买了不少垫肚子的小吃,还要了一份解暑的绿豆汤。


    宋伯卿喝着冰凉凉的绿豆汤,燥热的肺腑也好似清凉了,他眯了眯眼睛,一直看着宋伯卿的宋运声嘴角翘了翘。


    下一瞬,宋伯卿手里的勺子就凑到了宋运声唇边,甜津津的绿豆汤润着他干燥的嘴唇。


    宋运声顿了下,下意识地想躲过,却听宋运声说:“哥,好吃,你尝尝。”


    宋伯卿吃着什么喜欢的,总会往他嘴里塞一口。


    宋运声一颗心变得酸软了,他就着宋伯卿的手将那勺子绿豆汤喝了,旋即又想,这个勺子触碰过宋伯卿的嘴唇,甚至舌头,他顿时就呛着了,面色也胀得通红。


    宋伯卿被他吓了一跳,“声哥?”


    宋运声摆摆手,缓了缓,才道:“没事。”


    宋伯卿看着他有些狼狈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宋运声看着他,也笑了。日头将落,火红的夕阳泼洒在平静的海面上,好似一副绚烂的图画,宋伯卿耳朵被映得通红,越发显得俊秀。


    宋运声愣了愣,僵硬地错开眼眸,而后他就听宋伯卿说:“哥,我最近做错了什么吗?”


    宋运声说:“没有,你怎么会做错事……”


    他没说完,宋伯卿打断他的话,“那你怎么不理我?”


    宋运声哑然,他小声又艰涩地道:“我没有不理你,是最近比较忙,所以只能歇在店里,我怎么会不理你?”


    宋伯卿看着他,“可阿爹说最近铺子里不忙。”


    宋运声:“……阿卿。”


    宋伯卿说:“声哥,我要是做错了什么你直接告诉我,你别不理我。”


    “你不回来吃饭,晚上也不回家,我会担心。”


    宋运声呼吸一窒,看着少年认真的面容,心中懊恼苦涩又生出几分甜意,仿佛那一勺清甜的绿豆汤又回甘,许久,他伸手拍了下宋伯卿的脑袋,道:“说了你没有做错事。”


    “你怎么会做错事?要做错也是我错了,”宋运声道,“最近铺子是不忙,是我想给铺子里多谈几桩生意。”


    宋伯卿眼睛亮,望着宋运声,说:“真的?没有生我气?”


    宋运声道:“没有,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宋伯卿高兴地抱住了宋运声的一条胳膊,道:“我就知声哥不会不理我,哥,你不知道,你晚上不在,我睡觉都睡不着。”


    宋运声嘴里发苦,却舍不得抽离手臂,低声道:“我今晚就回家。”


    宋伯卿高兴道:“嗯!”


    “铺子里的生意你也不要太急,我看你都瘦了,今晚回家我让荷妈给你做你喜欢吃的螺片和排骨啊。”


    宋运声看着宋伯卿欢快的模样,点头应道:“好啊。”又叮嘱他,“以后不能自己一个人跑来码头,不安全。”


    宋伯卿笑嘻嘻道:“知道啦,声哥你说三回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宋运声在心里想,他倒是希望他们一直都是小孩子,可以心无旁骛地做一辈子兄弟,主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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